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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仲泰(十四) 上元夜,不都是情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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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仲泰(十四) 上元夜,不都是情人出……

“欸──阿娘?”

施行土斷後,大大小小的事一股子壓了過來,陸涇又得親自到下面縣、鄉察訪,他看不了的文書悉數是陸纮悄摸兒代他批的。

然而她本窩在書房中好端端替自家阿耶批覆文書,誰料道身後突然出現一只手抽她的竹筆。

驟然這麽一下,竹筆也依然好端端地握在她手裏。

回眸一看,原是自家阿娘。

“你還記不記得今日正月初幾?”

陸纮不曉得陸蕓為何會突然問起這個,撓了撓發冠旁頭發,“許是初八?”

“十三啦!”

陸纮的耳朵被輕輕提溜起來,陸蕓好氣又心疼,“再過兩日就該上元了。”

“……哦。”陸纮停著竹筆,面上一股子呆氣,似是搞不明白這上元節與自己個兒有什麽關系。

陸蕓手上加了點力道。

“嘶──阿娘、娘,疼疼,您輕點。”

“上元夜難得開三日宵禁,你不出門?”

“我這裏這麽多……”

陸纮比劃了一下案前的文書,無奈又可憐巴巴地望向自家阿娘。

“你不想瞧,含光不想瞧麽?”

陸纮頓住,那日哭倒在自己懷中的鄧燭又從某個陰角鉆了出來,她身上那股子如草木浸出來的幹凈香氣好似還縈繞在自己鼻尖。

這香味帶著歪纏,繞在她夢裏連月不開,她怕極了,整整兩個月都刻意躲著她走。

握著竹筆的腕子抖濺下兩點子墨滴。

“她來到這兒孤身一人,你又與她年歲相仿,該多照顧照顧她的。”

陸纮訕笑,口不對心,“阿娘可以喚她一同出游,何必孩兒陪著?哎呦──”

怎麽都喜歡拍自己個兒的頭?

“我要等你阿耶歸家。”

“但──”

但這些公文總得有人看吧?

陸纮苦哈哈地看著自己阿娘,母女連心,陸蕓似是知曉陸纮她在想什麽。

在陸纮不明所以的目光中,陸蕓拿起案上竹筆,於一旁的楮紙上落下句話。

‘臣江夏太守陸涇’

筆鋒停頓與陸涇別無二致,哪怕是自詡看慣了自家阿耶的字,陸纮都挑不出差來。

陸蕓挑眉:“你以為,你阿耶的公文,就一定是他批的麽?”

事已至此,似乎自己只能應下了。

陸纮頷首,佯裝鎮靜,耳垂後頭卻是悄摸兒地紅了。

陸蕓見她應下,便沒再擾她,自回後院賞梅花。

然而陸纮的心卻是叫陸蕓這一攪,徹底散了,總想著念著那日軟玉在懷,哭得她望之生憐。

她覺得自己多半是瘋了,怎麽會有人一邊望著小娘子哭憐她惜她,一邊又盼著她哭得更久,好在自己懷中多賴上許多時光呢?

不,不止如此。

她還想收緊手臂,還想將面龐埋入她的頸窩。

竹筆‘啪嗒’跌在案上。

陸纮驚醒,自己,到底在想什麽?!

陸涇的書房叫藏書堆砌了半間屋子,冬日裏光照並不明朗,唯有眼前燈燭搖曳。

暖橘的火光伴著呼吸搖動,不知道要搖進誰的心裏。

陸纮分辨不清自己心中感情,只曉得自己想與她親近。

比友人更親密。

似乎更貼近生情了的男女。

可是,可是──

可是她不是男兒郎啊。

陸纮低頭望著自己身穿的袍服,寬大的衣袍之下,只有她知曉底下發生了什麽變化。

無論外在如何變化,從疼痛走向柔軟的胸膛,抑或是在暗處為孕育生命所淌下的血液,樁樁件件都在告訴她,她不是男子。

既不是男子,那為何要讓她,讓她,生出同男子一般的念頭呢?

莫不是這男子的服帶害人?

陸纮想不明白。

她想必是病了,還是不曉得誰能醫治的病。

她只能躲著,躲著,不見她,幻想著這病有朝一日會自個兒痊愈。

月夜翳翳,黑雪昏昏,銀片輝煌,瓊花凝枝,煙羅玉樹,好個江南瑞雪。

曜兒替陸纮穿戴好氅衣,抱來手爐,知她要回院,勸道:“郎君,早先下過一場雪,融了又回成冰,眼下回院中,怕是會滑跤。”

“不怕,”陸纮松了松氅衣領口,好讓涼風稍微透進去,叫自己這已然忙活了一天的腦子清醒清醒。兀自拿過曜兒手上的燈籠,“我已經在案前伏了一日了,好曜兒,再不走走,我可就該憋壞了。”

“那郎君當心,用婢子攙著您麽?”

“不用,我自己能行。”

“那婢子在郎君後頭跟著?”

“嗳。”

陸纮撐杖提燈,南國軟雪簌簌落身,沾眉淋發,皓蒼森森。

也不知是胸中無意空起念,還是本就暗處起微心,就伴著這南國紛飛的瑞雪,再擡首,便瞧見不遠處‘玉海院’的匾額。

步履不再前。

玉海院的門還未得關,隱約能聽見院中傳來不甚尋常的風聲。

這麽晚了,她還未歇息麽?

皂靴再動,移步踏雪,陸纮只覺得怪得很、怪得很,正月的江夏從不下暴雨,哪裏來的陣陣冬雷呢?

寒霜劈雪,荊山玉狂,長袖挽青鋒, 燭火舞婆娑。

鄧燭一襲梔色胡服,舞劍雪中,明刃拭過,汗蒸疏狂。

她並沒有看見陸纮,滿心滿眼是她的手中劍,嘯風中。

曾聽人說,蜀郡木芙蓉,開得最艷、最烈,燃在長夏能轟開益州陰晴不定的天狗。今朝一見,陸纮方知,這木芙蓉不單能轟開天狗,能連帶江夏的晦雪,一並燃它個轟轟烈烈,氣沖南鬥!

長劍收鞘如銀蟒,利落幹脆,陸纮忍不住叫了聲‘好’。

身著梔色裙裳的女郎聽見了動靜,登時楞怔,唇畔微不可察地短促地呼了句:“柿奴。”

少年郎提著燈,神情頗急,跌跌撞撞朝她走來,鄧燭心頭一緊,連忙上去迎她。

這天寒路滑,走這麽急,萬一摔著她了,可怎麽好?

陸纮顯然沒管這麽多,她是個率性而為的人,想如此做,便如此做了。

哪管它雪霜路滑。

似是老天都看不下去這莽撞模樣,鄧燭剛至她三步前,陸纮足下不穩,朝前跌去——

“柿奴當心——”鄧燭眼疾手快,忙上前一步,在她身形失狀之時撈住了她。

襟香雪軟,擡眸見星。

可憐手中燈籠跌在雪裏,火熄煙上。

昏暗之中,惟受胸膛起伏,呼吸暗喘,有火在燒。

自己一定瘋了。陸纮想。

她實在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身上的衣冠蠱惑了她,還是鄧燭手中素來給男子拿的寶劍蠱惑了她。

唯一篤定的不過是總有一日會將害得她沈屙病重,無藥可醫。

“柿奴……沒傷到哪吧?”

鄧燭先回過神來,習武後的雙臂格外有力些,楞生著旱地拔蔥似的,將陸纮放直站在雪上。

足下堅實的觸感傳來,陸纮才惶惶然被喚回了魂。

她只顧著搖搖頭,半晌說不出一個字兒來,還是瞥見地上已然熄滅的燈籠,才恍惚想起自家阿娘今日同自己說的話。口齒伶俐的人到頭來罕見得打了結巴:

“我……我在阿耶的書房批公文批到這個時辰,想著如此雪景,踏雪而行定有許多意趣,”陸纮忍不住說了一大串的話,卻怎麽也入不到正事,“到你院前,看見你在舞劍,有……宵飛觸龍之態。”

鄧燭聞言臉燒,渾然未意識到她問的是陸纮有未傷到。

“啊……這不是,快上元了麽?”陸纮胸中暗惱,自己今兒個到底是怎麽了,要說什麽做什麽,全然不受自己個兒的想,“阿娘、阿娘問你,要……想不想同我、我一齊,出游。”

她不敢說是自己想同她出游,非得將陸蕓扯出,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胸中擂鼓慢點敲。

上元夜,不都是情人出游麽?

……這陸小郎,莫不是真對自己動了情?

血滾沖沸,鄧燭暈暈沈沈,縱疑慮叢生,不敢篤信陸纮會對自己動心,不敢去究是陸夫人要陸纮來相邀,還是陸纮真心相邀,仍是循著本心,“好,好啊。”

比雪還白的人兒在夜裏粲出兩顆虎牙,晃得鄧燭失神。



“好一場瓢潑瑞雪,若是能化作白花花的細面,直接往人身上飄,老子哪裏還需要挨這個餓?”

“你想得好,要是化作了白花花的細面,那上頭大大小小的太守刺史別駕將軍還不得帶著人將這滿城滿山的雪收個幹凈?哪裏還落得到你我老小子頭上?”

蜀郡城門戍,雪夜裏頭的‘歡聲打趣’穿不過刺史府雕花檐牙、椒蘭門墻。

“不過是去臨湘郡求個經,就這麽難嗎?”眼前案幾被蕭鏘拍得‘砰砰’作響,“那些沙門,是吃什麽的!”

“成天念佛吃齋,本王禮佛搭進去多少金銀絲帛?如今卻是連一本破經書都求不來?!”

“殿下,殿下稍安勿躁,”手下門人是個獨眼,見蕭鏘發怒,好言寬慰,“咱們的人雖然沒能求到經,那旁人不也未求到經書麽?”

“那能一般模樣麽!”蕭鏘忍不住提高了音,屋檐上的雪都怕被他震落下來,“魏國南下,本王這吃了多少敗仗!他在東宮當他的太子,編他的破書,不犯錯就可以了!本王卻要在這天狗日日竄的地方,和北邊那群索虜玩命!”

“欸,殿下,話也不能這樣說,下官這兒還有一事……”門人四下張望,近前,湊近了蕭鏘耳旁。

“……蠢貨。”蕭鏘不由得蔑笑,“上躥下跳,還以為自己是屈子麽?”

“反正不過是一遠離建康的小官而已,鄧祁我都殺了,還在乎這個麽?”

“咱就給我的好父皇去去心頭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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