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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仲泰(七) 光顧著道歉,倒是先松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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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仲泰(七) 光顧著道歉,倒是先松手啊……

“小娘子這是要在陸家後院做將軍麽?”

陸纮哭笑不得地聽完鄧燭的話,微微皺眉,“這些書,怕只有些行軍打仗之人,或是藏書之家方能拿到。”

“你是不是曾經進過鄧刺史的書房,瞥見他案上的書名,因此想尋來的?”

陸纮一語道破鄧燭所想,她倒沒有盤問為何動心起念瞧這些書,只是善意地打趣她:“還要刀劍弓弩,幹脆喊我給你弄匹天池的龍種馬好了。”

鄧燭臊得耳紅,心裏更是涼了大半截,慌忙之下只顧著歉然:“是妾身多嘴,不該……”

“我又沒說不應你。”陸纮無奈,眉眼和軟,自己也不兇啊,怎麽一次兩次這鄧小娘子都這般唯唯諾諾。

“郎君……不覺得怪麽?”

“嗯?”恰時下頭上了些蒸燉之物,陸纮一面拿起箸子,一面迫不及待去用手掀那蒸魚糕的籠。

滾燙的蒸氣一下沖到手上,霎時間燙得縮了回去,往自己耳上貼。

“小心……”鄧燭下意識地去捉她的手查看,白玉似的手,被燙紅了一片。

“不疼的。”

陸纮不是很在意,她只是生得白,叫這點蒸氣灼一下,容易顯得紅,算不得大事的。

“你說怪,是覺得哪兒怪?”陸纮沒拿自己當過男兒,鄧燭在搓著她的手的時候,她也由著她,一時未覺得有何不妥:“看些兵書,要些刀劍麽?”

“是……”

“這有什麽奇怪的。”陸纮淺笑,燈火在她眼瞳中躍動,“總歸是讀書,多讀點書,沒什麽不好的。”

“至於刀劍,偶爾動動身子骨,強身健體,總不會有錯。”

鄧燭原本心中被陸纮灑脫的態度勸慰到的感情再度起伏,她知道陸纮說的沒有錯,她讀這些兵書除了增長些無用的見識還能做什麽呢?

她恍然明白了何止憂的不甘心。

好端端的,又開始走神了。

陸纮無奈,掙了掙手,“小娘子,柿奴餓了,權且松一松,可好?”

鄧燭這才發現自己一直攥著她的手。

“啊、啊!抱歉──”

光顧著道歉,倒是先松手啊……

陸纮好笑地看著她,取了箸子,夾起魚糕,被打揉緊實的魚糕一股鮮甜。

鄧燭別開腦袋,連箸子都不碰。

不是未曾用飯麽?也不怕遭不住?

“我從前聽過一個故事。”

陸纮忖度一二,忽得開了口,“說的是,莊子和惠子二人爭辯,說,人只需要腳下方寸的土地便能站立,方寸之外的土地對於人而言,其實是無用的。”

溫潤的少年總算喚起鄧燭瞧自個兒,“然而離開了那些方寸之外的土地,這方寸之內的有用之地,也變成無用的了。”

誠然對於人而言,只有足下踏著的土地才是‘有用’,但不代表除去‘有用’,‘無用’便是真‘無用’。

此乃‘無用之用’。

陸纮笑著,取來案上箸子,遞給鄧燭:“怎麽樣,鄧小娘子,現下可是腹中餓了?”

鄧燭心頭豁然,似是易水旁的勇士壯了決心,接過了她遞來的箸子。

“不過……”陸纮話鋒一轉:“我猜小娘子書也讀的不算多罷?比起這些行軍打仗用的兵書……”

“小娘子還是先好好讀些不那麽難懂的罷……”

……她笑話她!

‘怒目而視’,撞見的卻是陸纮含笑,眸中帶著惆悵,夾食魚糕。

哪出做官用人,會要一個瘸子呢?

縱是她名滿江夏,也沒有哪個大人物願意給她一官半職。

女子和瘸子的命途,在某種程度上是相仿的。

“……柿奴。”

這是她第一次開口喚她乳名。

陸纮夾取魚糕的手明顯頓住,擡眼,像是不確定自己聽對了:“小娘子?”

“妾身今日聽聞,柿奴寫了一本書,名作《六策》。”

陸纮楞住,旋即帶上淺笑,擱了箸子。

她說怎麽今日個這鄧小娘子似轉性子了一般。

“定是荔奴告訴你的吧?她這人,怎麽什麽都同你說。”

陸纮淡淡地抱怨,“不過孩童胡寫,無甚麽可瞧的。”

這是拒了自己。

“柿奴不願妾身多瞧?”

不知她吃不吃軟,鄧燭不自覺地帶上些許委屈的音調,可憐楚楚地瞧她。

這鄧小娘子怎麽回事,好端端地,同自己撒嬌?

莫不是真打算做自己個兒的侍妾?

自己在想什麽混賬話!

陸纮面上波瀾不驚,心下動了個山巒起伏、千回百轉。

一點點地弱了氣勢:“我不願給任何人看。”

“為何?”

書寫出來,不就是要給人看得麽?

“無用。”

鄧燭險些叫她這自相矛盾的話給鬧笑了,“柿奴方才還說這世上有無用之用。”

“……”

陸纮沒有接話,抿緊了唇而已,眸中晦暗生冰,至於冰層下是什麽,鄧燭看不明白。

……

“你這槍棒師父,是為誰請的啊?”

陸涇知曉這些日子陸纮溫書時,都會請鄧燭一同到西席那處聽講。

梁國文風昌盛,貴族女子讀書有才並不是什麽稀奇事,西席見狀,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隨她們去了。

但這槍棒師父……

陸涇或許開明,認為女子也能習武,但陸涇不能罔顧現狀──陸纮是個瘸子。

陸纮也心知肚明她自己是個瘸子。

因此這槍棒師父是為誰請的,不言而喻。

“阿耶,不過一槍棒師父,咱們家又不是養不起……”

陸涇氣笑,去敲她腦殼,被陸纮一偏,躲了過去。

“你以為習武是那般容易的事?哪個不是自幼練的童子功?且不說鄧小娘子是個女子,她今年年歲也有十六了罷?筋骨都硬成什麽模樣了?”

陸纮癟起了嘴:“……就當是為我請的?”

陸涇望著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女兒,一時之間有些梗澀,哭笑不得:

“你鐵了心要在這陸家後院養將軍?”

“我不知道,阿耶,我不知道後院的將軍能不能有朝一日走到人前,但人總該有些執念,才不枉活了這一世。”

陸纮說這話時,眼瞳中的狠氣與執念駭得陸涇嘖舌。

她似是在為鄧燭抱不平,更似是在為自己抱不平。

陸涇忽然想起他與陸蕓年少相愛,陸蕓同她私會,眼中似乎也是這般執氣,他也曾問她,不怕自己負了她麽?

陸蕓所言與那些市井巷陌傳出的俗套故事相差甚遠。

她說說他負了她,天涯海角,都會拿刀殺了他。

眼中執氣與此時的陸纮如出一轍。

“我應你便是,”陸涇揉了下她腦袋,“少不高興,板著個小臉,不然你阿娘以為我欺負了你怎麽辦?”

“江南有韋虎,我的孩兒怎麽不能成為下一個韋老虎呢?”

陸涇眨眨眼,很是寬縱。

“阿耶最好了。”陸纮展顏,這時候想起嘴甜人乖來了。

陸涇不輕不重地抄起案上文書拍她腦門,這一次陸纮倒是沒有躲。

“《佛遺教經》已經有確切消息,說在臨湘郡福元寺,臨湘……最近怕是要熱鬧了。”

朝中多少勢力都想去迎那《佛遺教經》獻給蕭澤。

“太子殿下有上書勸阻之意。”

畢竟自臨湘至建康,路途遙遠,一路上若是大操大辦,對途徑郡縣的財政定是一筆不小的負擔。

今年的賦稅收不上去,就只能變本加厲地壓榨百姓了。

陸纮沒有急著接話,仍是一副思忖的模樣,“阿娘怎麽說?”

“她亦讚成我隨太子上書。”

“隨太子殿下上書確實是穩妥。”

陸纮擰著眉毛,太子殿下無過,朝野聲望亦不差,當今聖上更不是漢武帝,老邁昏聵,只因不滿佞佛而上書,並不算什麽不可為之事。

可陸纮只覺得……不安。

“孩兒只是擔心……”陸纮說不出來哪裏擔心,話到一半就斷了。

外頭的雲不知什麽時候聚在江夏郡上空,陰翳,沈暗,知了聒噪得更重了。

“建康皇宮裏的人打個噴嚏,都能在江夏掀起一場大雨。”陸纮呢喃地說著相幹又不相幹的話,“許是孩兒多慮了吧。”

“年紀小小,一派老成模樣,也不怕還沒及冠就起了皺紋。”

陸涇搓她腦袋,“好好歇息去,你身子不好,少操心這些,天塌下來,有阿耶和阿娘頂著呢。”

陸纮聞言,苦笑著摩挲著自己的膝蓋,“阿耶哪裏能照拂我一輩子呢?”

她亦不樂意一生只能在陸涇、陸蕓的庇護下。

“阿耶,我不甘心。”

她不是見不得人的殘廢,她能夠自己行走,她才華橫溢,她不該,不該只能窩在家中,給自己的父親當幕僚。

說這話時,陸纮很平靜。

他知曉,自己女兒平靜的表象下,有火在燎原。

陸涇低頭嘆了一聲,撫著她背,“這樣,阿耶這次給太子的信,由你來寫,能否入太子青眼,就看你自己了。”

陸纮苦笑,她不是從前沒在蕭鈞面前露過面,倘若真欣賞她才幹,又怎麽會幾乎從未在陸涇這兒提到過她呢?

而且,她曾獻給蕭鈞《六策》的總篇第一章,如石沈大海,杳無音訊。

“好。”

即便如此,她還是應了。

她總得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往上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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