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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他忍了忍,一伸手將人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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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他忍了忍,一伸手將人拉……

“大人呢??”

丁小年踩過泥濘的田埂。雨勢太大, 兩眼被雨水沖得幾乎睜不開,只能勉強看清三步以內的人。

宜郡郡守帶著頂蓑笠,一身官服已經濕透了, 緊緊地貼在身上, 見問急忙轉頭四處看了一圈。

“……大人呢,剛才還在——啊!在那兒呢!!”

丁小年順著郡守手指的方向,依稀看見不遠處殘堤上有個人影。

這幾日,刺史大人來宜郡巡查農桑。潰堤之時,宜郡郡守正隨著房遂寧在伊水下游的青龍坼考察,孰料江水漲勢洶湧,短短半日功夫已經沖破了上游堤壩,將沿岸的稻田都淹沒了。

巡查變作抗洪。房遂寧當即命郡守召集民夫兵丁, 用竹籠裝石、拋擲柳捆堵塞決口。

刺史親自坐鎮, 郡守不敢耽誤,奈何雨勢不停, 搶險堵決的工事收效甚微。丁小年看向上游方向, 渾濁的江水如一面無邊無際的土墻, 朝著下游的平原碾壓而來,所過之處,稻田瞬間沒頂,桑林在洪流中劇烈搖曳, 黑色的樹梢如絕望的手臂在水面揮舞, 折斷, 又瞬間吞噬不見……

“哎呀, 快叫大人下來,那堤壩隨時會塌!太危險了,讓大人快些下來吧……”郡守急得原地打轉。

“我去叫。”

丁小年將手裏提著的裝滿石頭的兜子一扔, 快步朝堤壩上走,郡守見狀也急忙跟上。

“大人,船來了,咱們得趕緊離開了!”

房遂寧披著一身蓑衣站在堤壩上,袖口用皮鞲束緊,官袍下擺撩起一角塞進腰間革帶,雨水將他的玄袴與長靴打得濕透。

他佇立在原地,目光沈沈地望向遠處。

低窪處的民房土坯墻在水的浸泡下一點點坍塌,茅草屋頂被整片掀起,在漩渦中打著轉,旋即消失不見。水面漂浮著家具的碎片和家畜的殘肢,依稀聽見撕心裂肺的哭嚎,但那聲音很快就被風雨聲和洪流的咆哮所吞沒……

他眺向對岸:“那是什麽地方?”

郡守順著房遂寧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對岸有一片白墻黛瓦的建築,因處在地勢略高的坡地,暫未被洪水完全淹沒。

“看位置……應該是鄭家的織造工坊,這陣子一直在趕工制作守備軍的軍服,白天晚上都燈火通明的……”

郡守不無擔憂地自語道,“……這會兒工人也應該都撤離了吧?——哎,大人,你去哪兒?不可啊大人!太危險了!!”

身後人喊破了喉嚨,房遂寧卻仿佛沒聽見一般,大步向堤壩另一頭走去。

他腳步很快,肩頭的厚緞鬥篷在他背後張開,如一面深青色的旗帆。丁小年立即緊跟在後,二人的身影迅速在風雨中變得模糊。

暴雨如天河傾瀉,昔日碧波蕩漾的伊水化身翻騰扭動的巨龍,渾濁的浪頭裹挾著斷木、雜草和泥沙,以摧枯拉朽之勢奔騰著。

堤壩有幾處已然斷裂,被洪水沖刷仍在持續地潰破,房遂寧快步越過缺口,頭上戴的蓑笠被風卷走,裹進江水中不見,雨水順著他的鬢角流下,灌進衣襟裏。

他扯了扯胸前的鬥篷系帶,腳步不停,快要到了對岸,忽然聽見呼救聲。

循聲望過去,一時間並未找到人影,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汪洋。

“是且微!!”丁小年先發現了人。

正是她,鄭薜蘿身邊的小丫鬟,這會已經渾身濕透了,如同一只落水的貓兒,緊緊抱著一顆大樹,水已經漫過了腰……且微臉色蒼白,看上去很快就要脫力了。

“我去救她。”

水裏都是淤泥,丁小年深一腳淺一腳根本走不快,索性紮進水裏,游到了她身邊。

“來,趴在我背上。”

且微的四肢已經凍得僵了,丁小年將手穿過她的胳膊,將她從樹上抱下來。

且微聲音抖得厲害:“……快、找、找……找小……姐……”

丁小年轉頭找人,房遂寧已經涉水靠了過來。

“鄭薜蘿在哪兒?”

“我不……不知……我們在……在……工、工坊……小姐……搶、修……織機……被沖、沖……走……救、救……”

且微上下嘴唇打架,幾乎湊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你帶她先回去。”

“大人,那您——!”

丁小年朝房遂寧的背影喊了一聲,低頭看懷裏,且微渾身打著顫,嘴唇都紫了。他咬了咬牙,將人抱起來,轉頭往來時路走。

房遂寧的方向幾度被狂風吹偏,每一步都很艱難,他偶爾停下來,望一眼四周,天是沈沈的灰青色,水是一片蒼黃,仿佛置身人間的盡頭,沒有半點生機。他咬咬牙,繼續向高處走,風雨中那片如同海市蜃樓般的建築,此時成了他的錨點。腳下每一步都不知深淺,水灌進靴子裏,涼意從腳底一寸寸升上來,一開始還有痛覺,後來也麻木了……不知走了多久,終於有房屋出現在視野裏。

籬笆墻被風吹得東倒西歪,院子裏遍地是倒塌的桁架,上面還掛著晾曬的棉布,大部分都浸泡在泥水裏,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工坊的大門敞開著,門口依稀倒著一個人,面朝下伏在水中。房遂寧腦中“嗡”的一聲,提步沖了過去。

是個男人,看打扮是工坊的工人,男人的身體旁倒著一根長棍,應當是被砸到了頭才倒下的。房遂寧將人翻過來,面皮已經在水裏泡得浮腫,伸手探了探鼻息,已經沒氣了。

一樓大廳裏倒塌著十幾架織機,上面的經緯線雜亂地糾纏著,房間盡頭的架子上滿滿當當地堆著生絲和布帛。四下一片死寂,只有水流舔舐梁柱的微響……

他站在歪倒的織機間,水漫過他的小腿,心止不住地下沈。

“有人嗎?”

沒有回答。

他又喊了一聲,只有呼嘯的風雨聲回應,似乎下一秒就要掀開屋頂。

一路積攢著的氣力一絲絲地從身體裏抽離出去,他沈著肩,緩緩轉身。朝門外走。

“……是誰?”

房遂寧猛然回過身,擡起頭,呼吸一滯。二層閣樓平臺上,有個人手扶著欄桿站在那裏。

鄭薜蘿恍惚了一下。

四下一片昏暗,樓下的人背著光站在水裏,形容其實是狼狽的,只是清介的身影偏如淵渟岳峙,雖然在低處,卻似神明從天而降。

她看不清他的臉,只有他的一雙眸子幽沈沈的,仰望著她。

“房遂寧?你……怎麽會在這?”

她扶著樓梯扶手,怔怔的走下幾步,才反應過來自己手裏還提著東西,又轉過身快步走回閣樓。

樓下房遂寧似乎說了句話,她沒聽清,只提高聲音讓他等一下。

她放下東西轉身走回樓梯口。房遂寧的目光緊緊盯著她,眉頭擰了起來。

鄭薜蘿的裙袴都濕了,將裙擺束到了小腿以上的位置,露出泥銀灑墨的袴腳,走下來時語氣還很鎮定:“你們看見其他人了麽?”

房遂寧忍了忍,壓著聲音回答她:“丁小年找到且微了。”

“太好了。”鄭薜蘿松了口氣。

“這裏只有你一個人?”

“工人都撤離了,王叔在守院子,我叫他先走,也不知怎麽樣了。”

房遂寧想起門口看到的那具屍首,忍了忍,問:“那你怎麽不走?”

“我留下來想搶救一下,誰知道水漲得這麽快。”

鄭薜蘿赤著腳直接踩進水裏,走下了一樓。

房遂寧的目光始終盯住她,冷聲:“搶救什麽?你膽子真大啊鄭薜蘿……”

鄭薜蘿不說話,淌著水朝他走近了。他眉頭皺緊:“你要做什麽?”

“軍服,得搬上去,不能淹了,已經完成了一半了。”鄭薜蘿平靜地回答,一邊向另一頭的架子揚了揚下巴。

房遂寧一把抓住她手臂,將人拉得停了下來,低吼出聲:“都這個時候了,還管這些,你傻麽?!”

“……”

“反正也走不掉啊。”

她的聲音有些顫。

房遂寧緊攥著的手松了幾分,垂下眼,看清鄭薜蘿的眼眶是紅的。

看似鎮靜如常,近看才發現她的嘴唇止不住地在抖。

他忍了忍,一伸手,將人拉進懷裏。手臂箍緊。

鄭薜蘿被他壓在胸口,感受著他一起一伏的呼吸。他身上的味道很熟悉,她有些恍惚,一時想不到要掙開。

“軍服的任務完不成,我要受軍法處置的。”她在他胸口悶聲。

房遂寧深深吸了口氣,半晌松開她,轉身朝擱架走過去,扔下一句:“你上去待著。”

鄭薜蘿不聽他的話,亦步亦趨地跟在房遂寧後面,幫著他一趟趟傳遞軍服。

水面仍在持續上升,漫過了擱架底層,幾趟之後,水漸漸沒過了她的小腿。

房遂寧站定,看了她一會,彎腰將人抱了起來。

“你——松開……”

“在這裏等著。別動。”

鄭薜蘿被他放在樓梯上,沒有再堅持。房遂寧見她總算妥協,松了口氣轉身走回擱架,將衣服運到她手裏,再由她搬上閣樓。

天色暗了下來,水面仍在不斷上升,房遂寧的長靴已經泡透了,穿在腳上反而成了負累,索性脫下來,扔在一邊,繼續地來回折返……

擱架的下面三層漸漸空了。

“……那些生絲算了,淹了就淹了。”

鄭薜蘿抱著房遂寧脫下來的鬥篷,望著那道沈默固執的身影,他仿佛沒聽見她的話,依舊一趟趟地來回著,似在賭氣。

天色暗了下來,擱架已經搬空了。所有的成衣、布料和生絲都轉移到了閣樓上,一層層壘放在角落。

二層閣樓空間不大,一半的地方堆滿了東西,空間裏混雜著淡淡的黴味。鄭薜蘿在角落鋪了一塊白布,簡單地打掃了一下,蹲在角落。

房遂寧已經接近脫力,不想讓她看出端倪。上到二樓後,一手扶著欄桿默默站了一會。

鄭薜蘿望著他,輕聲道:“先把外袍換下來吧,都濕了。”

他依舊站在原地,寬闊的肩膀微微塌著,微弱的火光在他瞳孔裏一閃一閃。

她站起身,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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