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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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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玻璃心【終章】

傷口愈合的時候是會癢的。

皮膚被利刃破開、流血、結痂,當它愈合的時候,皮膚下的細胞在分裂,在生長,把那些斷裂的組織連接起來,新生的血肉從邊緣緩緩地往中間爬,直至徹底抹平那道突兀的山脊。

靳榮吻上去的時候裴錚哭了。

“……癢。”他說。

靳榮逼迫他許下的誓言十分惡毒,又選了個好時候,如此趁人之危,以至於當裴錚後知後覺理解完那段話,靳榮已經握著他的手,鄭重地拉完了勾,使誓言落地成立。

於是癢意從傷口蔓延到了心臟。

靳榮吻一下,他就癢一下。

“乖乖,好了……好了。”靳榮低聲道:“我們不做了,別怕。”冷漠的靳榮已經悄然離開,現在擁抱著裴錚的,是那個溫柔耐心的、只屬於裴錚的哥哥。

裴錚幾個小時前被靳榮冷淡態度刺激到而生出的委屈,在‘懲罰’結束後又被靳榮千百倍地哄了回來,他渾身沒力氣,眼睛瞇著,眼皮沈沈地耷拉下去,輕輕地說:“剛才不算,你說得不算。”

“受傷”和“不得好死”無法等價。

更何況他意識不清醒。

“算,”靳榮很會哄人——或許是只會哄裴錚一個人,哄得他心尖軟乎乎的,此刻卻又罕見地固執己見起來,摸著他的腦袋:“我們拉過勾了,佛祖、菩薩、上帝都看到了,所以算數。”

裴錚:“你要信這麽多教嗎?”

靳榮輕聲說:“我現在信了。”靳榮在十六歲之前是絕對唯物主義者,無神論者不相信任何虛無縹緲的東西,但小孩來到他身邊就信了。

他每年都按時去捐香火,把成捆的錢放到佛像面前。說是封建迷信不至於,沒有到那種地步,靳榮只是想:各路神明,他信得越多,能保佑裴錚的就越多,將來或許雲開見月,逢兇化吉,也有他虔誠供奉的一份功勞。

裴錚困得厲害,躺在靳榮臂彎裏閉著眼睛,嘟囔道:“那你這麽說,我只能不受傷了,榮哥,你趁人之危。”

靳榮說:“哥哥不希望你受傷。”

所以只能這樣了。

希望?

裴錚輕輕嗤一聲:“你這是威脅我。”靳榮平常說話談判,講究說三分留七分,從不過分壓榨誰,脅迫誰,卻偏偏對自己立下這麽狠毒的誓言,毫無退路。

“嗯,威脅。”靳榮沒反駁。

他問:“那你被威脅到了麽?”

“……”

裴錚睡夢中感覺自己在被移動,他一邊迷迷糊糊睡著,一邊莫名想起來上小學那會兒寫的命題作文——未來2020的世界。

小學生對科技的概念還不深刻。

他記得自己那會兒寫了個關於“空中飛毯”的東西,因為前天晚上靳榮剛給他讀了《一千零一夜》,裏面有個篇章,叫阿拉丁神燈,飛毯是阿拉丁的寶物之一,能在城市上空自由翺翔。

躺著還一點兒不耽誤睡覺。

現在他移動也不耽誤睡覺了,是擁有空中飛毯了嗎?裴錚意識到自己幼稚的想法的時候,已經從睡夢中稍稍清醒了一點兒,睜開一只眼睛看——飛毯就是靳榮本人。

他們現在在車裏,靳榮抱著他。

“錚錚,醒了?”

“還困,”裴錚往他懷裏縮了縮,把兩只手都塞進靳榮的外衣裏面,思緒還停留在靳榮說的神佛上帝那會兒,想起年後去過的潭柘寺:“榮哥。”

“上次姨姨帶我們去拜菩薩,你還記得嗎?”裴錚自顧自地說,沒給靳榮回答的機會:“那次我去裏面燒香許願,許的是平安,當時是求個心理安慰,現在再想想,好像是有用的。”

他們真的平安回來了。

“我覺得我們應該去還個願。”

靳榮拍著他的背,輕輕地說了句“好”:“哥哥記得了,納入行程。不過這回我們先去別的地方。”

裴錚問他:“去哪兒啊?”

小孩迷糊起來特別可愛,整個人軟綿綿的,像一只被擼順了毛的貓,乖乖地窩在他胸口,靳榮也是這時候才知道自己居然也有惡趣味,忍不住想逗裴錚。

“沒錢了。”

靳榮說:“我們去睡大街。”

“嗯?”裴錚道:“我給你。”

靳榮笑了:“不夠怎麽辦?”

清邁項目竣工,關系維護後續宣傳都需要大量的錢,靳榮的賬戶最近確實走了一筆不小的數目,但這對比他的資金,也不過只是九牛一毛,遠遠不到需要裴錚來補的地步。

就是真破產了也不至於睡大街。

但裴錚困倦地靠著他的胸膛,細細思索著,腦仁好像縮成了和小貓一樣的大小,看樣子好像真的信了一樣,青年輕輕皺著眉:“……那我們去睡大街好了。”

沒錢,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

靳榮低笑,摸他的臉:“真的?”

車子在夜色裏平穩地行駛著,窗外的燈光一盞一盞地掠過,在車廂裏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裴錚窩在靳榮懷裏,意識在半夢半醒之間漂浮,像一片被風吹起的羽毛,忽高忽低,忽遠忽近。

“嗯。”他摟住靳榮的脖頸。

“榮哥要帶著我,我願意。”

靳榮的手指頓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懷裏那顆毛茸茸的腦袋,裴錚的眼睛還閉著,睫毛輕輕垂著,語氣卻十分認真。

就算裴錚後面能反應過來他是在開玩笑,靳榮也不舍得這麽逗他了,他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頭發,聲音很低:“不會讓你睡大街的,哥哥跟你開玩笑。”

“小王子必須要睡宮殿。”

裴錚再醒來的時候,意識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海底慢慢浮上來,一點一點地重新連接回身體。

他睜開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或者說是……穹頂。

弧形的玻璃穹頂,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像一面巨大的,倒扣下來的鏡子,把整片夜空都收納了進去,讓星星密密麻麻地鋪在其中。

裴錚盯著那些星星看了幾秒,腦子還沒完全清醒,身體已經本能地動了一下,他手臂撐在身下,微微坐起來,旁邊安靜的黑影也動了動。

“乖乖?”

靳榮輕聲問:“還要不要睡?”

裴錚確實睡了太久,身體被靳榮狠狠磋磨過一回,就需要長時間的睡眠來補充能量。

他楞了楞,轉頭看旁邊。

“……榮哥。”

靳榮坐在他旁邊,姿態隨意,一條腿伸直,另一條腿屈起,手臂搭在膝蓋上,他沒有穿西裝,只一件簡單的黑色薄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

見他坐起來,已經起身來抱他。

裴錚被他撈進懷裏,後背貼著靳榮溫熱的胸膛,男人的下巴抵在他發頂,手臂松松地環著他的腰,兩個人經常這樣抱著,於是靳榮的懷抱就成了能完美兜住他的搖籃。

“這是哪兒?”裴錚問。

靳榮微微收緊手臂:“猜一猜?”

裴錚皺了皺鼻子,又擡頭看了一眼。穹頂之上,星河璀璨,銀河像一條發光的絲帶橫亙在天幕中央,星星密集,一顆一顆地綴在深藍色的絨布上。

他忽然反應過來。

“……燈塔?”

靳榮笑了:“對了,燈塔。”

裴錚從他懷裏坐起來一些,轉頭四望。他們確實在一座燈塔的頂層,弧形的玻璃穹頂將整片夜空毫無保留地呈現在眼前,房間開了一扇落地窗,透過窗戶可以看到遠處海面上碎成千萬片金鱗的月光。

它原本不長這樣的。

裴錚想:靳榮又悄悄裝修過了。

靳榮抱著小孩起身,他們來到落地窗外,裴錚扶著欄桿向外看。燈塔建在一處凸入海面的岬角上,地勢本就高,再加上塔身的高度,視野開闊得驚人。

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但可以重新愛上一樣東西。

靳榮的手臂橫在他腰間,無時無刻保護著小孩不掉下去。裴錚看風景看得入迷,忽然回過神來——靳榮的腿傷還沒完全好,醫生說還得靜養一段時間的,這座燈塔這麽高,少說幾十級臺階,又不能開車上來。

他睡著,靳榮只能一步步抱他。

裴錚猛地轉頭:“榮哥你的——”

“叮。”

一個亮閃閃的東西落在了面前。

是那條拍賣會上的項鏈。

它從靳榮的掌心裏垂下,搖搖晃晃,剔透的心形寶石映著月光,通過其中的形狀折射出了比平常更加奪目的火彩。

“……”

“本來應該讓我們錚錚早點兒收到的,拖到現在。”靳榮摟著小孩的腰,低聲道歉:“對不起,哥哥那會兒不該讓主辦方先存放著,下次改。”他就該在拍下的時候就拿到手裏,禮物這種東西,靳榮從來不願意延遲去送。

“……”裴錚有點兒說不出話,游輪上出了事,那時危機四伏,命都要沒了,誰還要去關註一條項鏈?

但靳榮記得。

“還有一個,待會兒再說。”

靳榮托著那條項鏈,用掌心暖了一會兒,給裴錚戴到脖頸上,整理了一下,他把小孩擁進懷裏,捂住了他暴露在外的那只耳朵,裴錚疑惑地“嗯?”了一聲。

“小王子,你看。”

靳榮按下了手中的按鈕。

裴錚順著他的目光擡起頭。

“砰!”

夜空裏,煙花驟然炸開。

多彩煙花從海面的方向升起來,倒映在海水裏,天上一個,水裏一個,交相輝映,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影。

一朵接一朵,一簇接一簇,把整片夜空和整片海水都染成了絢爛的顏色。

綺麗繁華,長久不歇。

它是另一種星星。

“鉆石是世界上最堅硬的天然物質,”靳榮看著小孩的眼睛,低聲說:“它可以切割玻璃,可以劃開任何表面,不怕摔也不怕碰,它在地殼深處,高溫高壓的環境下,經過億萬年淬煉,才能從普通的碳,變成一顆璀璨的鉆石。”

“某種意義上,它象征永恒。”

說情話對於靳榮來說是有點兒不太習慣的,他鋪墊了那麽多,心裏的草稿預估還有三五百字,但看著那雙眼睛,靳榮截斷了他的鋪墊,選擇開門見山,把目的平鋪直敘出來。

“哥哥還欠你一枚鉆戒。”

靳榮掌心翻了一下,從身後拿出一只黑色絲絨盒子,他似乎有點緊張,開了兩三次才打開,隨後遞過去,屈膝跪在了裴錚面前。

裴錚驚了一下,立刻就想拉他起來:“你腿!你腿真不要了?!”他發現靳榮真的是個很折磨醫護人員的人,醫生說什麽他不聽什麽。

靳榮沒起:“哥哥給你戴上?”

裴錚拉著他的手,想把他拽起來,隨意找了個借口:“你先起來,煙花漂亮,我要先看這個,不然一會兒沒了,你起來待會兒再給我戴。”

“不會沒。”靳榮握著他的手,把按鈕給他,海上煙花絢爛至今未停,靳榮道:“按這個按鈕,你想什麽時候停,就什麽時候停。”

看夠了為止。

裴錚楞了一下:“你……”

他左手無名指上已經有一枚銀戒指,於是靳榮把那枚鉆戒緩緩推進了他右手無名指,微涼的感覺嵌入指根,裴錚擡起手看了一眼,想開個玩笑:“男左女右,你給我戴右手是……”

“……”

他沒說完,聲音先哽咽了。

怨恨和依賴從一個傷口中長出來,共用同一根神經,同一條血管,同一片皮膚,疼的時候是真疼,癢起來也讓人受不了。

分道揚鑣的情感,到底要多久才能殊途同歸?裴錚無法給出答案,但這一刻,裴錚透過戒指看到了自己耿耿於懷的那道傷口——它已經沒有想象中那麽猙獰了。

就像他肋骨下的傷疤。

被愛著,所以愈合,所以微癢。

“……”

“……怎麽了?”靳榮站起來,連忙捧住小孩的臉,裴錚的眼睛已經紅了,透明珍珠從他眼睛裏滾落下來,墜在下巴上:“寶貝?怎麽了錚錚?”

“是不喜歡麽?哥哥換個?”

靳榮哄他:“換一個成不成?”

“你別哭,是哥哥選錯了。”

裴錚抿著嘴巴,把他的手從自己臉上拍下去,右手放在脖頸處,兩顆鉆石碰撞在一起,各有千秋。

他明明還流著眼淚,桃花眼紅紅的,鼻子紅紅的,嘴唇也紅紅的,像被雨淋了的桃花,嬌艷又脆弱。

卻驕矜地朝靳榮揚起腦袋。

“鉆石和煙花好看,那我呢?”

裴錚問:“我漂亮麽?”

“漂亮,”靳榮松了口氣,輕輕地吻他的嘴唇:“錚錚是最漂亮的小孩,戒指和項鏈都是錦上添花。”他輕啄著裴錚的嘴巴,給他擦眼淚,煙花依舊未停,兩個人在高塔上擁吻。

“剛才怎麽哭了?”

“不能哭?”裴錚扭頭:“我玻璃心。”

他看著海上已經燃放了數十分鐘的煙花,忽然又轉過身來把自己塞進靳榮懷裏,低低地改口:“不對,玻璃太便宜了,我貴。”

“榮哥,我是鉆石心。”

他是一顆叫做玻璃的鉆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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