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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萬山無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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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萬山無阻

靳榮的手指微微一頓。

“道歉?”他輕聲問:“道什麽歉?”

裴錚動了動,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下巴貼在靳榮肩頭,和他長頸交錯,臉頰相貼,靳榮壓著他的臉蛋蹭了蹭,過了好一會兒,裴錚才悶悶開口:“饒驚瀾那件事。”

他反思:“我不該那麽做,叫你難辦。”

手段目的都幼稚。

“……”

靳榮沒說話。

裴錚等了幾秒,沒等到回應。擡起頭來看他,靳榮的臉近在咫尺,眉眼深邃,神色平靜,看不出什麽特別的情緒。裴錚皺了皺眉,伸手戳他的臉:“你怎麽不說話?”

靳榮捉住他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

“我在聽。”

裴錚被靳榮抱緊了一些,又拉著毯子裹住身體,裴錚盯著他看了幾秒,說:“我知道你不喜歡她,只是當時……我挺生氣的,你追我追得那麽緊,我不知道該怎麽辦,就想著讓你難受一下,分散註意力去處理其他事。”

靳榮說:“我知道。”

裴錚問:“你當時是什麽感覺?”

一個擁有自主性的成年人,被逼迫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約會自己不喜歡的人,這本來就是一種對人格的羞辱。裴錚很擅長換位思考,他設身處地地想了一下,假如換做他被這麽逼迫,翻臉都只是小的了。

如果那時靳榮發火,他可以理解。

但也只能是一點點……

畢竟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的行為承擔責任,那天也不是他一個人的錯,非要分辨的話,裴錚覺得還是靳榮錯得多一點兒。

他想說“你也有錯”,但靳榮先開口了,裴錚的話咽回肚子裏,不說那些名師高導,他從小就接受靳榮一對一的“高級”教育,對語義理解也算得上登峰造極,但對上另一個登峰造極的人說的話,裴錚偶爾也會覺得“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比如現在。

“……感覺麽。”

靳榮說:“那時候,其實是有點高興的。”

裴錚:“?”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訝異地擡頭看靳榮,想揉揉耳朵重新聽,四目相對,他看見男人的表情,裴錚才後知後覺——靳榮居然是認真這麽說的。

靳榮見小孩這副表情,笑了聲。

他把裴錚往懷裏又帶了帶,毯子裹緊,兩個人嚴嚴實實地貼在一起,窗外雪落無聲,房間裏恒溫系統暖得人昏昏欲睡,但裴錚現在清醒得很,睜著一雙桃花眼盯著他,非要問出個所以然來。

“你那是什麽表情?”

裴錚皺眉:“我算計你,你覺得高興?”

靳榮“嗯”了一聲。

裴錚更懵了:“什麽意思?”

雖然靳榮很多次都覺得,小孩像只小貓一樣可愛。但實際上裴錚是做不了小貓的,小貓的腦仁就那麽大,想不了太多,吃了玩,玩了睡。

裴錚反而心重,多思多慮。

“我在認真反思,你少跟我陰陽怪氣,”他語速快了:“別光說高興不高興的,這件事也不是我一個人的錯,你要是不追那麽緊,我能想出這種辦法嗎?我知道我做得不對,但你也得想想你自己的問題。”

“是,哥哥也有錯。”

靳榮說:“可你不是問我的感覺麽?”

裴錚看著他,從男人懷裏退開些。

“你還想讓我反思什麽?”

靳榮楞了一下,沒跟上小孩的思路,連忙把人抱回來,掌心輕輕撫他的後腦勺,低聲問:“怎麽了?怎麽了乖乖?”

裴錚不說話,給靳榮擺臉色看。

年長一些的哥哥有愛護弟弟的責任,就算靳榮一時半會兒真的猜不到裴錚到底在生什麽氣,但也低下了頭,額頭輕輕抵著小孩的,聲音放緩和他解釋原委。

“錚錚。”

“你回來這麽久,什麽時候主動跟我鬧過?”靳榮捏了捏他的耳尖,拇指蹭過裴錚有些紅腫的唇角:“你剛回來的時候,什麽事都不和我說,跟我客氣,跟我生分,難道我是真的沒有意識到嗎?”

“當時我騙自己,可能是分開太久了,說不定過兩天就會好,”靳榮頓了頓,貼了下裴錚的嘴唇,繼續道:“你給趙二分我剝好的橘子,大半個月不回家,在霧水山莊,你說哥哥應該先找個嫂嫂給你,我都是這麽騙自己的。”

裴錚楞了楞:“你跟我翻舊賬?”

“那時候,”靳榮的聲音低下去:“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我家錚錚是不是再也不會跟我鬧了,是不是以後就這樣了,是不是我們之間……就只剩下客氣了。”

“……”

“在休斯頓,你工作那麽累了,我本來不想和你生氣的,哥哥只是擔心你。但你不想跟我吵架,我問一句你順一句,句句回避,我反而就想發火了。”

“吵完後,你大半個月沒理我。”

裴錚說:“我們就是吵得太少了。”

“以後不吵,你說什麽就是什麽。”靳榮拍拍他哄,隨後繼續道:“雲頂宮出來,我去找你求和,我們聊了很多,你輕而易舉就原諒了我,當時激動,後來想想,你其實還是不願意的,所以我心裏更不安。”

“但我不敢戳破。”靳榮一點點剝開自己,把所有隱藏的心思,全都說給自己年輕的愛人聽:“我想,就這樣吧。”

“不安壓得越來越重。”

等到洪水徹底決堤,靳榮反而輕松。

“是我太幸運。”

“小湯山那天是給了我機會。”

裴錚一直很好,他說話客氣,做事有分寸,從來不叫他為難,他是天底下最懂事的弟弟,從來不給哥哥添麻煩。

但裴錚不應該是這樣的。

靳榮伸手捏捏小孩的臉:“你在酒會上算計我,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把我和饒驚瀾綁在一起,讓我沒法拒絕,你知道我當時是什麽感覺麽?”

裴錚說:“你當時看著想揍人。”

“當時是有點生氣。”

靳榮笑了笑:“後來再想,特別高興。”

“你回來的那幾個月,我每天都盼著,盼著你什麽時候能再跟我鬧一鬧,哪怕你罵我,打我,跟我發脾氣,都行。”靳榮再想起來這事,還是覺得好笑:“所以你願意這麽耍我,我是真的高興的。”

西山,霧水山莊,雲頂宮,休斯頓,小湯山……無數地點被靳榮串聯起來,每一根繩結上都是他沈重的萬千思緒,他把胸膛剖開來看,將所有糾葛、躊躇、愛恨全部捋順,叫裴錚看得清晰。

至此,他的心臟全部攤開了。

裴錚嘟囔著罵了句:“有病。”

他湊上去,在男人嘴唇上啃了一口,咬得不重,就是輕輕一下。靳榮由著他咬,等他咬完了,才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親。

“你以後想怎麽鬧都行。”

裴錚挑眉:“真的?”

“真的。”

裴錚問:“那我要是把你氣著了呢?”

靳榮說:“那哥哥哄你。”

“你哄我?”裴錚:“明明是你生氣。”

靳榮說:“我生氣也是因為在乎你,你把我氣著了,我就去好好哄你,生氣歸生氣,我自己調整,你別因為我生氣就悄悄難過。”

剛才是靳榮跟不上他的思路。

現在是裴錚被靳榮繞住了,他想了半天,沒理順邏輯,覺得這話好像不太對,卻又有點道理。

靳榮把他托起來,裴錚下意識夾緊了男人的腰,怕自己一不小心從靳榮身上摔下去,過了會兒,他聽見靳榮說:“就是有一天,我有幸追到錚錚了,也應該這樣。”

“哥哥比你大很多。”

靳榮說:“本來就該多愛你一點。”

這個邏輯倒是無比通順,裴錚深以為然。聲控把窗簾全部打開,看北京淩晨時分窗外的落雪,隨後趴進靳榮懷裏,閉上眼。

靳榮以為他要睡了。

輕手輕腳地托著小孩,想拉上被子,沒曾想還沒完全躺下去,裴錚又睜開眼睛,很鄭重地說:“剛才你跟我說那些事,我又深度反思了一下。”

靳榮不明所以:“什麽?”

裴錚宣告:“都是你的錯。”

……

他們回來得太晚,又說了很久的話,裴錚窩在靳榮懷裏,迷迷糊糊地睡著,等睡飽了,被靳榮哄著度過起床氣的階段時,已經是第二天臨近晌午十二點了。

靳榮把裴錚撈出來:“餓不餓?”

裴錚打著哈欠點頭。

“出去吃還是叫人訂過來?”

靳榮給他理了理頭發,發現最頂上一撮毛怎麽壓都壓不下去,忍不住用手指撥弄了一下,看它翻過來翻過去,就是不肯倒下,猜想應該是小孩發旋處的一縷,所以不好處理,輕輕撥開裴錚的頭發一看,果然是。

裴錚拍他的手:“我要你做的。”

靳榮楞了下,說:“成,吃什麽?”

裴錚想了想:“隨便。”

“隨便是什麽?”靳榮笑了笑。

裴錚又想了想:“面吧,清淡點兒。”

靳榮去做飯,裴錚洗漱完拿手機回了幾條工作的消息,昨天回來的時候太晚,只知道這是光華路的房子,燈光暗也看不太清楚,現在閑得沒事,裴錚這才看完這套房的全貌。

這棟房子的視野極好。

三百多平的大平層,占據整層東端,三面采光的落地窗外,是北京最CBD區的景色,可以直接看到銀杏大道和中國尊。裴錚往下看,各種道路上的積雪早就被清理幹凈了。

裴錚到處亂走,巡視領地。

最後每個房間都被他看過了,裴錚坐在了落地窗前的休閑椅上,翻面前小圓幾上的雜志,旁光一掃又看見花瓶旁邊的木盒子,忍不住扒拉了一下看,裏面放著幾盒未拆封的套。

裴錚:“……”

他拿著去問靳榮,男人正站在勞倫黑金大理石的中島臺面前,磕了一顆雞蛋下鍋裏,看見他手裏的東西,倒不意外,只說:“早上叫人送來的,臥室裏也有,怕你醒了想要,你要不要?”

裴錚很懷疑:“是你想要吧?”

靳榮笑了笑:“是。”

裴錚本來沒想著和靳榮討論這個問題,但是現在展開了也不得不說,他覺得自己有必要申明一下彼此的屬性,免得靳榮不樂意,浪費時間。

他硬邦邦說:“我不要被上。”

靳榮正在撈面,用手肘輕輕推了推小孩,怕湯濺到他身上,他做的面比較簡單,清湯,臥了個蛋,稍微放了點蔥花。

聞言道:“好,哥哥知道。”

裴錚側頭:“你聽我說話沒?”疑問的調子還沒上去,靳榮拿著勺舀了口湯,吹了吹餵到他嘴邊說:“來,嘗嘗鹹淡。”

裴錚喝了:“正好。”

又扒拉靳榮的手:“你轉移話題?”

靳榮把面盛到碗裏,想端餐桌上再說,小孩在一邊扒拉他沒拿碗的那只手,非要他給個說法,靳榮沒辦法,只能微微俯身,圈著裴錚的腰把他抱起來。

裴錚下意識攀住他的肩膀,兩條腿夾住他的腰,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抱起來了,他楞了楞,問:“你幹什麽?”

“先吃飯。”

說完靳榮就這麽抱著裴錚往餐桌走,另一只手穩穩端著那碗面。裴錚掛在他身上,覺得自己這麽大個人了還被哥哥這麽抱來抱去,有點丟臉,但又懶得下來,索性把臉埋進靳榮頸窩,不看了。

靳榮把他放在餐桌邊的椅子上,又把面推到他面前,筷子擺好:“吃吧。”

裴錚確實餓了,專心吃飯。

等一碗面吃完,靳榮拿紙巾給裴錚擦擦嘴巴,剛才的話題才又重新被拾起來,他說:“錚錚,我覺得這不是個需要我們認真討論的問題。”

裴錚問:“為什麽?”

“喜歡一個人,就會想親近他,想抱他,想親他,想跟他有更親密的關系。這是很自然的事。”靳榮頓了頓:“但你想不想,想要以什麽方式來做,都是你說了算,哥哥聽你的。”

“至於為什麽在這棟房裏放套。”

靳榮停了一秒:“我們總不能在西山。”

不說他們兩個工作都忙,西山遠一點兒,回去的機會還是少的,只爸媽在西山住這一點,不方便他們親密,已經足夠囊括了。

裴錚點點頭:“確實。”

他又想起來姨姨問他的事,把問題甩給靳榮:“前段時間姨姨問我,你和饒小姐怎麽樣了,我糊弄了過去,下次如果再問了,我怎麽說?”

“饒驚瀾那邊,我已經處理好了。”

“我找她聊過一次,她知道我的意思,也明白你那天在酒會上說的話是怎麽回事,大家都是聰明人,不用把話挑得太明。”

裴錚:“所以你是怎麽處理的?”

靳榮說:“我給她介紹了個比我更好的。”饒驚瀾是聰明人,聰明人不會在這種事上糾纏太久。況且她所說的感情,也不過是少年時期的一點兒念想加上成年後的利益考量,真要說有多深,倒也不見得。

饒小姐更愛人生路易,事業威登。

裴錚挑眉:“那我也要更好的。”

靳榮笑了笑:“我就是。”

“給她介紹人當然也不白介紹,你們Aura不是在做北美市場?她在那邊待得久,也有些人脈,以後遇見什麽事,你就和她開口。”

裴錚“哦”了一聲。

他和別人開口的機會還是少的。

畢竟靳榮就能處理了。

“那姨姨那邊呢?”裴錚又問。

靳榮頓了一下:“還沒說。”說不說的已經不重要了,喬曳鳳其實已經看出來一點兒端倪,只是不明著開口。

“我在想辦法。”

人要明白一個道理,在某件事兩方都不得不保持緘默的時候,你一定要主動讓事情去發生,這才是最能占據主動權的方式。

他會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

年關將近,北京一天比一天熱鬧。

商場裏掛滿了紅燈籠,大街小巷都貼上了福字。裴錚給員工放了假,自己也難得清閑,每天窩在家裏,偶爾跟趙津牧一起打游戲,偶爾跟李嬸待一塊兒聊天。

靳榮追人追得很認真。

每天送花,不重樣。

今天是白玫瑰,明天是馬蹄蓮,後天是蝴蝶蘭和小雛菊,裴錚被送了太多花,整個人身上都是花香,有點後悔那天那麽說,勒令靳榮不許訂花給他了。

然後第二天,花變成了甜點。

第三天,變成了他愛吃的栗子糕。

第四天,是包場的影院。

裴錚窩在電影院的沙發椅上,看著屏幕上放的片子,忍不住笑,靳榮在旁邊,手裏托著爆米花筒,偶爾餵他一顆。

“笑什麽?”靳榮問。

裴錚哼了聲:“笑你追人的方式老套。”他十分有九分懷疑,靳榮一些方法是從趙二那裏學來的,但沒有證據。

靳榮楞了一下,隨即笑了。他把爆米花放下,伸手把裴錚撈進懷裏,低頭在他耳邊說:“那我再換個新潮的?”

裴錚推他:“你擋我視線。”

靳榮笑了一聲,沒再動,但他還是把裴錚圈在懷裏,下巴抵在他發頂,和他一起看電影,屏幕上的人影晃動,是部溫情又搞笑的喜劇片,但靳榮什麽都沒看進去。

出了影院,外面又下起雪。

裴錚看見街角有人賣對聯,因為剛下起雪,已經要收攤了,本來沒什麽興趣,一打眼卻看上了攤主手裏那副迷你的小對聯,想著可以貼鈴鐺的籠子上,催靳榮去買兩副回來。

靳榮把小孩安置在車上去買。

等了幾分鐘。

“給,”靳榮說:“你要的小玩具。”

裴錚接過,發現靳榮下車拿的傘沒了,貼著窗戶看了看,那把黑傘正被攤主打著,慢慢地走過落雪的人行道。

“……”

車子駛離街角,往西山的方向開去。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的,在車燈的光暈裏打著旋兒。裴錚靠著車窗,看外面的雪,手裏攥著那兩副小對聯。

他想,鈴鐺肯定會喜歡。

回到西山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兩個人停好車,走進客廳換鞋。

裴錚擡頭,發現姨姨和靳叔相對坐著,茶幾上擱著一摞書,喬曳鳳面前是杯熱茶,正輕輕按著太陽穴,靳崇遠什麽都沒幹,擡起銳利的眸,目光穿過他,徑直落在了他身後的靳榮身上。

“靳榮,錚錚。”

靳崇遠說:“你們兩個過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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