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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忒休斯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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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忒休斯的船

沒了。

這兩個字輕飄飄地從手機屏幕上跳出來,裴錚盯著看了幾秒,沒太理解趙津牧的意思。

孫家在北京紮根三四十年,雖然比不上靳關趙幾家勢大,但也算是圈子裏叫得上名號的人家。孫老爺子早年做傳統制造起家,後來轉型房地產,這些年也算順風順水,積攢下不少人脈。

所以,什麽叫沒了?

裴錚把電話撥回去,趙津牧接起來的時候背景音嘈雜,像是在什麽人多的地方:“錚兒,你到了?”

“剛從機場出來,”裴錚靠在車後座,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你剛才那話什麽意思?孫家怎麽了?”

趙津牧那邊沈默了兩秒,似乎在斟酌措辭。裴錚聽見他“嘖”了一聲,然後腳步聲響起,背景音漸漸安靜下來,應該是找了個僻靜的地方。

“這事……怎麽說呢。”趙津牧的聲音壓低了:“就這幾天的事,孫家幾個項目同時被查,資金鏈斷了,銀行貸款批不下來,供應商堵門要錢,孫老爺子氣得進了醫院,孫志強……”

他頓了頓。

裴錚問:“孫志強怎麽了?”

“孫志強涉嫌行賄,被帶走了,”趙津牧說:“說是證據確鑿,金額還不小。還有些其他亂七八糟的,翻出來他兒子生前醉駕撞死人,強暴什麽的,這個我不清楚。錚兒,這事兒你心裏有數就行,也別和其他人說了。”

裴錚握著手機,沒說話。

車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得車廂裏暖洋洋的。十二月底的北京難得有這樣的好天氣,大約是極寒之前的回光返照,陽光穿過玻璃,在裴錚手背上投下一小塊模糊光斑,隨著車子的行駛輕輕晃動。

“是靳榮做的。”

趙津牧“嗯”了聲,說:“真狠。”

裴錚問:“孫向晚怎麽說?”

趙津牧嘆氣:“唉,不知道。”

這場變故對孫家來說算不上設計誣陷,但一般來講,就算知道某家有什麽臟事兒,在不利益對抗的情況下,其他人是不會管的,誰不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孫家的底細,圈子裏多少都清楚。孫志強兒子多年前醉駕撞死人,最後私下賠錢不了了之,孫家早期發家那點原罪,真要翻出來也經不起查,至於孫志強本人,行賄受賄的事兒更不是一天兩天。

可知道歸知道,沒人會去翻。

這圈子裏誰家沒點見不得光的事?你今天翻別人,明天就有人翻你,查你的細枝末節,互相給面子,井水不犯河水,這是非明文規矩。

客觀來說,靳榮這一手做得很絕。

也是真的得罪人。

以後誰還會覺得他脾氣好?

“不過也是孫家活該,”趙津牧的聲音上揚了一點兒,拖著長音說:“孫志強翻出來那種爛人找來,當眾惡心你,這要不狠狠收拾他,以後保不準以為誰都能踩你一腳呢。”

裴錚:“我還能任由別人踩?”

“那當然不能了!”趙津牧又笑著說:“孫家老爺子不是住院了嘛,前兒轉雅潭來了,這家夥是想見我姐求救,但是可不巧,我姐出差了,我被揪著臨時管理,孫老爺子只能見到我這個混蛋。”

裴錚嗤了聲:“你別刺激人。”

“怎麽會?醫者仁心。”

趙津牧說:“好好伺候著呢。”

掛斷電話,車子已經到梧桐道。

司機要給他把行李拿樓上,裴錚擺了擺手,說:“不用,我自己來就行。”

這裏面是從倫敦帶回來的一些服飾和珠寶樣品,不出意外今天晚上就要用,給旗下設計師發過去模板,也省得再拿到樓上讓吳嬸再分類給他放了。

裴錚拖著行李箱進門的時候,客廳裏安安靜靜的。吳嬸不知道去哪兒了,李嬸估計在後院餵鯉鯉,只有鈴鐺站在雕花架子上,歪著腦袋看他。

“嘎!”

鈴鐺撲棱翅膀:“回來了!回來……”

鳥叫起來那種穿透力太強,裴錚覺得鈴鐺吵,輕輕捏住了它的鳥嘴,又沖它比了個“噓”的手勢,隨手餵了它幾顆葵花籽。

他本來想直接上樓,但經過茶室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住了,茶室的門虛掩著,暖黃的燈光從門縫裏洩出來。裴錚湊過去,順著平開門往裏瞧——

靳榮坐在茶案邊,手邊放著一杯咖啡,正對著棋盤和自己對弈。他穿著件黑色的家居服,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

男人一只手撐著額頭,眉頭微微蹙著,另一只手拈著枚黑子,懸在棋盤上方,半天沒落下。

裴錚看了會兒,把行李箱推一邊。

他推開茶室的門,走了進去。

靳榮聽見動靜,擡起頭。

看見裴錚的那一瞬間,靳榮的表情輕輕凝了一秒,他楞了一下,拈著黑子的手指微微收緊,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

“錚錚?”

裴錚先發制人:“你沒去接我。”

“啪”地一下,小孩把手機砸了過來,照著胸口扔的,靳榮先是沒動,生生挨了一下,才把那只手機撈起來擱桌子上,還沒開口,裴錚又搶在他之前說話。

“你忘了?”裴錚故意問,桃花眼微微彎著,帶著點兒若有若無的委屈:“榮哥是不是忙忘了,不記得我今天回來?”

“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靳榮知道他今天回來,他看了眼小孩,又看了看手機,屏幕上還顯示著他之前確認過的那條航班信息:BA039,倫敦希思羅—北京首都,預計到達時間18:45。

現在才三點多。

……小孩這是改簽了沒跟他說。

“……”

靳榮沈默幾秒,沒糾結這個問題,他輕輕握住小孩的手,把人拉到腿上,順著裴錚道歉:“對不起,我可能記錯時間了,下次不會了,錚錚要怎麽樣才能原諒我?”

裴錚楞了一下:“你認了?”

不對啊,不是這樣的。

按照他的劇本,靳榮應該先解釋——解釋他沒忘,解釋他手機上有航班信息,解釋他六點會去機場接他。然後裴錚就可以說“哦是嗎?那我改簽了,你不知道吧”,最後欣賞靳榮那一瞬間的表情。

但靳榮沒按劇本來。

“……不是這樣的。”裴錚小聲說。

靳榮低頭看他,反應過來。

“那我們重新來?”

裴錚推他:“重新來有什麽意思?你不懂年輕人,榮哥。”他想從靳榮腿上起來,被按著索了個吻才松開,裴錚起身坐到了靳榮對面,熱茶適時推到他手邊。

“那怎麽辦?”靳榮繼續說,聲音低低的,卻很溫柔:“錚錚生氣了?榮哥給你賠罪,成不成?”

他說著,伸手把面前的咖啡杯往旁邊放了,又拿過茶案上那碟點心,在裴錚面前擱下,動作行雲流水,像哄小孩似的。

“吃人嘴軟,不吃這套。”裴錚說。

他低下頭,盯著茶案上那盤殘局看。黑子白子交錯,兩方攻勢都兇猛,纏鬥得很厲害,看得出來靳榮剛才確實是在認真想棋。

“你剛才在下棋?”

“嗯。”

“快贏了嗎?”

靳榮笑了一聲:“跟自己下,怎麽算贏?”是他想著六點去接裴錚,起了一盤打發打發時間而已。

裴錚想了想,說:“那跟我下唄。”

“別讓我,我能看出來,”見靳榮開始收棋盤上的子,裴錚也動起來跟他一起收,邊收邊說:“我要是能贏你,就算我厲害,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得做什麽。你要是贏了我……”

靳榮看著他:“我贏了怎麽辦?”

裴錚想了半天,最後說:“你贏了就贏了唄,還能怎麽辦?”

靳榮笑出了聲:“那來一局?”

“來唄。”裴錚說。

於是兩個人開始下。

兩個人棋路相似,真對起來說不準誰贏。但裴錚最近犯焦慮,有點心浮氣躁,腦子裏想著事,仗著靳榮肯定不敢給他氣受,就亂走一氣。

靳榮也不說他,慢悠悠落子。

偶爾裴錚故意走得太離譜,他就停下來,問小孩“你確定要下這裏?”,然後裴錚就理直氣壯地說“確定”。

然後就輸了。

但裴錚不覺得自己輸了,他盯著棋盤看了半天,最後指著角落一片被圍死的黑子說:“這片還活著。”

靳榮看了一眼:“死了。”

“沒死,還有氣。”

“沒氣了。”

“你看,這裏還有一個——”

靳榮伸手,在他指的那個空位落下一枚白子,裴錚楞了一下,再看過去,確實沒氣了。

他擡起頭,看著靳榮。

“……真一點兒都不讓我?”

靳榮看他拉拉著臉發脾氣,忍不住扯了扯唇角,小孩怎麽說都有理,他想收棋,溫聲問:“再來一局?”

裴錚不讓他收。

靳榮收回手:“怎麽了?”

“你想辦法讓我贏。”

盤上棋局結果已定,裴錚不讓靳榮收棋,又不許他開下一局,擺明了就是要為難他。靳榮想了想,站起來隔著棋盤,朝裴錚傾身過去,張開手臂要摟他,裴錚疑惑地躲了躲。

想親他?

“少給你自己謀福利了。”

靳榮挑了挑眉,強行把裴錚拉住,隔著桌子把人抱起來,放到自己這一邊的椅子上,自己繞過桌子換到另一邊,此時棋盤對調,靳榮說:“錚錚贏了。”

“……”

裴錚低頭看了看面前的棋盤。

還是剛才那盤棋,棋子一顆沒動,但因為他和靳榮換了位置,從現在的視角看,確實是“他贏了”,棋換不了,換人還不行嗎?靳榮還真是能另辟蹊徑。

“錚錚。”

靳榮輕聲說:“可以使喚哥哥了。”

他說的是剛才的“賭註”。

自己沒一點兒好處的註他還真認。

陽光又斜了一點兒,照在裴錚半張臉上。柔和地落在他眉眼之間,把那片皮膚照得近乎透明,青年桃花眼微微瞇著,不笑也含三分春色,手指隨意在琺瑯棋罐裏攪。

“我們回房間說吧。”

他們去的是靳榮的房間,裴錚走進去,坐在了沙發上,看見前面桌子上摞著幾本書,旁邊是支鋼筆,看書脊上的字,發現是他小時候看的那些外文名著,好奇靳榮又把它們翻出來幹什麽。

正要去翻著看看,靳榮按住了。

他動作隨意,只按了一下就松開,問:“你已經聽誰說了孫家的事了,想問榮哥這個?”裴錚被他這句話轉移了註意力,也沒再關註那摞書。

他想了想:“我沒想到是這樣。”

靳榮語氣平淡:“孫志強不該翻那些事,不該找那個人來惡心你,既然做了,就要承擔後果。”

裴錚把趙津牧的話簡單覆述了一遍,說到孫志強和他兒子那些事的時候,他頓了頓,語氣有點覆雜:“那些事,全都是真的?”

靳榮“嗯顏與”了一聲。

“是真的。”他說:“他兒子之前醉駕撞死人,當時孫家花了不少錢擺平,還有別的,比這更臟的,我沒讓人往外翻,光這點兒也夠了。”

裴錚聽著,沒說話。

靳榮坐到他身邊:“怎麽了?”

裴錚往他肩膀那邊兒靠了靠,是想壓低聲音說句話,但靳榮順勢就攬住他,手臂往他腿彎下一穿,抱著壓進了懷裏,裴錚沒什麽好氣,又被按住了後腰。

裴錚斟酌措辭。

想了想說:“孫家現在到這種地步,是他們自找的,我知道他們上家快完了,才著急拿那塊地想洗錢,但是你……你沒必要為我做得這麽絕。”

靳榮頓了頓:“你覺得我做過了?”

“不是,但你也別想我領情。”

裴錚被他按著腰有點癢,忍不住把那只手扯下去,皺著眉道:“不是我覺得你做過了,是別人。這次你動孫家,動靜很大,雖然是他活該,但別人看著,未必不想別的。”

“未必不覺得你手段太狠。”

知道“自作孽,不可活”是一回事,但這個孽誰能保證不放到他自己身上?靳榮一言不合這麽做,以後和他相處,誰能保證他一定事不關己?這麽一下子,往後有的是人防著他。

裴錚皺眉:“這樣會得罪人。”

靳榮托起懷裏的小孩,手掌摸著他的頭發,貼了貼他的臉頰,低聲說:“得罪人?肯定會有,但那又怎麽樣?別人要是覺得我狠,那就狠吧,用孫家打個樣,以後沒人敢欺負你。”

“孫志強行賄的證據是確鑿的,數額也夠判幾年。孫家的幾個項目都有問題,現在被查,該停的停,該罰的罰。孫老爺子年紀大了,這一折騰,以後估計也翻不起什麽浪。”

“王立國我也解決了。”

靳榮慢慢地說:“我讓人送他到某個礦主手下工作,他不是想挖礦嗎?給他這個機會,那地方偏僻,進去了就出不來,以後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

裴錚沈默幾秒,“嗯”了聲。

“還有別的嗎?”靳榮問。

裴錚疑惑:“……什麽別的?”

下一秒他的唇上貼了另一張溫熱的唇,濕濕的舌尖舔舐他的唇縫,裴錚呼吸不上來,被迫張開嘴叫靳榮進來,他聽見男人邊吻著他,邊低聲說:“他血緣上是你的父親,但他對你做過什麽,你不說,不代表我什麽都不知道。”

裴錚瑟縮了一下。

靳榮拍拍他背:“錚錚,我不是聖人,沒道理對傷害過你的人心慈手軟,孫家是自找都,王立國也是自找的,我都解決了,應該……沒有別的了。”

“我的意思是。”

“沒有別的了,”靳榮碰了碰小孩的鼻尖,聲音低下去:“過去就是過去,未來什麽都不會再有了,只要哥哥活著,就不會再讓誰得罪你,錚錚,寶貝……”

“你也別想那些事了好不好?”

“……”

“不要悄悄難過了,好不好?”

裴錚瞇著眸,和靳榮唇齒相繞,瀕臨窒息才被松開,他低眸輕輕喘息著:“你晚上是不是偷偷進我房間了?”

靳榮沒回。

裴錚就罵他:“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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