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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叛逆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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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叛逆期

有些事,當事人不知道,以前、現在、也許永遠都不知道,會是命運留給心愛寵兒的慈悲嗎?

……

溫泉池的水汽氤氳如霧。

靳榮見他註意到戒指,伸出掌心給他看,說之前掛在脖子上,最近在首飾盒裏放著,剛剛回西山拿來的。那枚戒指圈在無名指指根處,尺寸完美,嚴絲合縫。

裴錚問:“你撿回來的?”

“嗯。”靳榮應了一聲。

裴錚形容不出自己的感受,這枚戒指他記憶深刻,但在此刻,在他創造過歐洲頂級奢牌Aura後,他面對自己十八歲真心的作品……居然有點兒索然無味。

它真的成了簡單的作品。

“所以,你現在是後悔了?”

溫泉熱氣騰騰,溫著皮膚,裴錚語速加快:“看我現在要喜歡別人了,和別人有什麽了,你忽然就覺得你又喜歡我了?你難道沒有想過這是你占有欲作祟?”

“不是。”

靳榮俯身,另一只膝蓋也貼在了地面上,兩人一上一下對視,他鄭重道:“錚錚,不是簡單的占有欲,榮哥三十了,我喜歡誰,愛誰,想和誰親吻上床,我會分不清楚嗎?”

“具體是什麽時候有這種想法,榮哥也不知道,可能是你到倫敦後,我太想你了,去偷偷看你的某一次。”

“是我做夢,夢到你的某一次,是我看你的照片,對比現在,發現你真的長大了的某一次,也可能是,我開始計算,剩下這些時間,我還能保護你多久,陪你多久的時候。”

“我不知道,錚錚。”

愛意就像沙漏一樣,沙礫從小小的縫隙裏落下,沒有人知道它是什麽時候讓計量單位悄然變化,從幾粒沙變成一堆沙的。

這些話說出來,比靳榮想象中要輕松。那些壓抑了太久的,盤旋在心頭的,日夜折磨他的情感,一旦破開一個口子,便如洪水般傾瀉而出,再也收不住。

硫磺泉的味道在鼻尖縈繞,靳榮分神算了一下小孩泡溫泉的時間,他朝溫泉裏的青年伸出手,低聲道:“上來說,時間有點兒長了,剛不是還喝了點兒酒?”

“只有你能分得清楚,是嗎?”

這個動作讓裴錚再次註意到戒指。

他不自覺地對靳榮產生了偏見,假如有位多年未見的朋友,拿出他贈送的禮物,隨身攜帶給他看,裴錚一定會很高興,不會刻意去想這位朋友是否有事相求,故意諂媚。

如果是靳榮,他會想這人在利用它,是想做什麽呢?——這種偏見他完全沒有意識到。

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緊緊抓住了那只手,不是要借靳榮的力,聽他的話上去。

而是用力捏住了那枚戒指,想要從靳榮手指上脫下來,後者瞬間意識到他的想法,屈指卡住銀環,想制止他突然的動作。

靳榮皺起眉:“錚錚?!”

“還我。”裴錚冷聲說。

他的力氣用得很重,戒指本身就符合靳榮指節尺寸,現在卡在指骨關節處,邊緣硬生生壓在那塊骨頭上,讓靳榮手上原本的青紫傷痕泛成恐怖的白色。

“你拿出這枚戒指,是想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希望我現在立刻撲進你懷裏,說‘榮哥我也還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吧’,是這樣嗎?”裴錚沒意識到自己的話已經帶上刺。

兩個人的力氣在岸邊僵持,靳榮屈著無名指,像生了根,牢牢地、死死地,把自己的手指箍在這枚戒指裏,他看著小孩的眼睛,吸了口氣:“錚錚,先上來。”

“上來榮哥告訴你。”

裴錚沒應聲,依舊用力。

“……”

他們已經在戒指上僵持了半分鐘多,靳榮幾乎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無名指的存在,他低了下頭,看見了小孩同樣用力到泛白的手,心頭猛地一跳,怕傷到他,下意識松了力。

戒指終於脫落,到了裴錚手上,下一秒,那枚銀環被裴錚毫不猶豫扔進溫泉水裏。

咚。

水花極小,極輕,像一顆沙子落進滿池滾燙裏,連響聲都被霧氣吞了大半,那圈漣漪轉瞬即逝,最後什麽都沒留下。

“……”

靳榮聽見心臟在肋骨後撞擊。

是一種緩慢、深入的鈍痛,像是有什麽鈍器從胸口緩緩穿過去,不致命,不流血,只是留下一個洞,風從那個洞口裏灌進來。

他沒作聲。

稍微定了定神,彎下腰,手臂穿過小孩的膝彎,禁錮著人,強行把裴錚從水裏撈出來,厚絨浴袍披在小孩身上,包裹住他,闊別三年,他們很少再有這麽親密的時候。

親密到靳榮一低頭就能親到他。

裴錚想掙脫,靳榮按住他。

男人抱得越來越緊,仿佛要把他們兩個人徹底嵌在一起,成為另一種亞當和夏娃,靳榮用浴巾搓了搓小孩潮濕的頭發,順手蹭掉他睫毛上掛的水霧。

裴錚感覺他應該是生氣了。

“你想怎麽……”他話沒說完,靳榮脫下外套,疊好放在池邊,托著他讓他坐在上面,隨後,靳榮取下襯衫上的鉆石袖扣,把袖口一層層挽上去。

他下水去找戒指。

水面沒過肘部,沒過上臂,襯衫下擺浸進水裏,洇開一片深色,裴錚看見他整條小臂幾乎都探進去,指尖去觸池底的鵝卵石,一塊一塊摸索過去。

“……”

裴錚本來可以走的,靳榮或許也默認裴錚可以現在就離開,像之前一樣,把這段未盡的辯論切斷,但裴錚坐在靳榮的西裝外套上,沒走。

他看著靳榮的動作。

他想說你這人想怎麽樣,跪在地上說情話,姿態放得這麽低,骨子裏還是那個說一不二的靳榮,認定的事誰都拉不回去。

他想說你是不是有病,三年了,藏著個戒指算什麽?我在倫敦風生水起,你在北京如日中天,現在做這種事有什麽意思?

七萬塊而已,裴錚好日子過多了,看不上幾萬塊,靳榮更該這樣,吃頓飯就沒了的東西,也值得靳榮這麽認真找?

但他莫名看懂了靳榮的神色。

他說,他這三年只有這個。

只有這個?裴錚不禁反思了一下,他和靳榮相處十年,從小到大他好像沒送過靳榮什麽像樣的禮物,確實沒錯,正經的東西,只有這枚戒指。

他們的確付出不對等。

清算,終究也走到這一步了。

“別找了。”裴錚說。

在他說完的下一刻,靳榮從水裏直起身,發梢滴著水,手上已經拿到了那枚銀環,他聽見聲音,回望過來,把戒指再次戴進了那根手指中,受傷的地方被刮出了血。

裴錚:“……”

“靳榮,”裴錚反思結束,對著水中的靳榮,說:“這麽多年,我好像也沒送過你什麽像樣的禮物,對不起,回頭我再……”

“你對不起我什麽?”

“該說對不起的不是我嗎?!”

裴錚微微皺起眉,沒說話。

“……不是我嗎?錚錚。”靳榮握緊拳,感受著那枚戒指,重覆了一遍,語氣不自禁地沈下去,他擡頭,一字一句,聲音嘶啞得厲害。

“對不起,你十八歲那年,那麽熱情地說喜歡我,榮哥說你不懂,分不清,其實,分不清的是我。”

“對不起,我總說為了你好。”

“我說怕耽誤你,怕影響你以後,三年去看你不敢讓你知道,我想你,念你,但一次也沒敢出現在你面前,其實是我害怕,我害怕我們只要碰面,我就會強行把你帶回北京。”

“對不起,我自以為是。”

“我以為讓你走遠點,你就能飛得更高,我以為不告訴你我在想你,你就不會為難。我以為,把所有事都藏起來,藏成你永遠不知道的秘密,等哪天你真的過上更好的生活了,我就算功德圓滿。”

他說得太多,抽了口氣。

“可是,我們不在一起,算什麽更好的生活呢?”靳榮站在池中,水沒過腰際,襯衫下擺沈沈地墜著:“我不親眼看著你,親自照顧你,愛你,怎麽知道那就是最好的生活?”

“……”

夜風穿過庭院,吹動紅櫨的枯枝,發出沙沙的輕響,溫泉池的水面皺起細密的波紋,模糊了倒映的燈光與人影。

“只有你能給我好生活嗎?”

“我已經不愛你了,靳榮。”

“……”

裴錚下意識回想到了那間公寓的事,太學著靳榮曾經對他說話的樣子,低聲道:“這些事,這些關於愛情的事,以後會有人為我做,也會有人,值得我為他做。”

“但這個人,不會是你。”

靳榮扯了扯唇:“怎麽不會是我?”

裴錚嗤了聲:“你不正常。”

這些話太熟悉,隔著三年時光,隔著八千公裏,隔著那場讓兩個人都遍體鱗傷的爭吵,隔著無數個獨自抽煙的深夜,隔著這滿池溫熱的,蒸騰的水霧,那棟公寓好像落到了這池溫泉上。

但棋盤上的位置已經倒換。

執黑者後行,身陷囹圄。

靳榮能預測到裴錚下一句想說什麽,小孩還沒說出口,但他已經想到了,“早知道今天這樣,我當初就不該回國。”他可以預料到的話,都能戳得他心口生疼。

裴錚三年前沒預料到。

他又該有多難過?

那是2021年2月11號,除夕。

靳榮剛剛忙完,他飛了趟倫敦,在一個街角撥通了小孩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久到他以為裴錚不會接了。

然後電話忽然接通。

“餵?榮哥。”

“錚錚。”他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啞,他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常:“爸媽讓我問你,倫敦那邊過年怎麽過?有沒有吃年夜飯?”

“吃了。”裴錚說。

那邊確實有碗筷碰撞的聲響。

“和幾個同學一起包的餃子。”

他還想說什麽,說叫人給他送了點東西過去,是李嬸做的一些菜,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背景音,好像有人在叫裴錚的名字。

裴錚應了一聲,對電話裏說:“榮哥,同學叫我去看煙花。”

“倫敦有煙花?”靳榮問。

“泰晤士河邊有,中國人組織的。”

“那你去吧。”

“嗯。”

“錚錚。”

靳榮沈默了一瞬。

他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裏劇烈跳動,像擂鼓,像暴雨將至前沈悶的雷鳴,他想說很多話,想說榮哥很想你,想說你能不能回來過年,想說去年的那些話不是真心的,想說——

“新年快樂。”他說。

電話掛斷,靳榮在街角站了很久,他知道裴錚在撒謊,泰晤士河邊根本不能放煙花,沒有煙花看,小孩只是不想跟他說話而已,只是他趁了新年的光,沒讓這通電話立刻掛斷。

他當時為什麽沒有把那些話說出口呢?那句話成為一根刺,紮在兩個人心裏三年,拔不出來,咽不下去,但倘若早點拔出來,他和小孩,還會走到這一步嗎?

“對不起。”

今天晚上,這三個字靳榮說得有點太多了,連他自己都覺得煩,他縱橫商界十多年,沒有用這三個字輕易原諒過別人,當然也不會允許自己用這三個字搪塞任何事。

“是我做錯太多,我愛你。”

裴錚看著他,問:“你想怎樣就怎樣?你非要把我們現在的親情撕碎嗎?”非要攤開說,非要坦誠,把事情做盡,讓他們兩個體面的面具碎掉,然後花開兩朵,各分東西?

裴錚心想:靳榮這是叛逆期了嗎?

他做生意知道不走回頭路,知道什麽該舍該放,他教給自己‘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佇乎吾將反’,教給他去做利益最大化的事。

這人從十六歲就開始照顧他,裴錚叛逆期,和家裏所有人對著幹,說什麽都不聽,恨不得踩到靳榮臉上告訴他“我青春期了,現在我最大,我就是要鬧”。

現在,當初叛逆的他長大了。

靳榮的叛逆期好像姍姍來遲。

靳榮擡頭看著他,就像多年前擡頭看著地藏菩薩,虔誠拜下:“錚錚,我認定,你就是榮哥這輩子唯一想要的。”

“讓我努力努力,好嗎?”

他擡臂,想握住小孩的手,看見自己手上的水漬,最終只是隔著那層棉絨浴衣,輕輕地捧住他的手指:“我追你,錚錚想要什麽樣的男朋友,我就學成什麽樣,不會比任何人差。”

“讓我以愛你的人的身份,讓我不要臉地,求你給我一次機會,哪怕只有一次,看看我以後怎麽做,成不成?”

“我會做好,會給你最好的生活。”

“你待在原地,換我走向你。”

靳榮見小孩不說話,把那雙手捧緊了一些,他不太擅長示弱,但可能愛這種東西,本來就能讓人無師自通,他低頭,把自己的額頭貼在那雙手上。

“乖乖,給我一次機會。”

“……別太早放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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