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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時間之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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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時間之輪

裴錚語氣冷淡,坐在副駕駛座上,側臉映著窗外流轉的城市燈火,明滅不定。

“一定要提。”靳榮說。

“錚錚,有些事,如果一直不說開,它就像一根刺,會一直卡在喉嚨裏,今天不提,明天不提,總有一天,它會以更激烈的方式爆發出來。”

就像德州那場爭吵,導火索看似是工作上的冒險,內核卻還是那些流轉了三年,到現在還沒化解的癥結。

裴錚沒看他,也沒有說話。

但靳榮知道他在聽。

他吸了口氣,緩了緩剛才的壓抑感,重提三年前的爭吵,無異於把已經結痂的傷疤揭開,讓它再次血淋淋的暴露在空氣和細菌裏,誰都不知道它到底會徹底長好,還是被細菌侵蝕,導致更嚴重的惡果。

靳榮把車內的燈關上了。

四周陷入安靜和黑暗。

他決定從很遠很遠的過去開始說:“這些天……我總是想起你小時候,你來到我身邊的時候,八歲,我那時候十六,把你抱回家那天晚上,我沒睡著,感覺自己莫名其妙。”

他居然撿回來一只人。

靳榮有一瞬間很不想負責任。

“但你當時,那麽可憐又警惕地看著我,好像我是你整個世界,唯一的希望,”靳榮停頓了一下,說:“你看得我心軟了。”

後來靳榮無數次回想這一刻,或許就是這一刻,他想他不是莫名要發善心,不是隨意地撿了只小貓小狗回來,嫌麻煩但又不得不負起責任——他是真的需要一個弟弟。

“……”

“你心思敏感,又愛黏我,我記得趙津禾帶他弟弟來我們家,趙津牧他鬧你,逗你個貧嘴兒,說我出差就不回來了,你嚇得給我打電話,我當時在忙,沒說兩句,趕回來就見你悶著絕食。”

“還有,”靳榮回想這些記憶,依舊鮮明:“你有段時間愛玩拼圖,王叔給你買回來,我記得是個臺灣的牌子,挺出名,你把拼圖散了,看片數太多,自己不會拼,非抓著我給你搞。”

“搞完你說要自己玩。”

“散了又不會,又叫我。”

聽到這裏,裴錚終於沒忍住,他側過頭,看著駕駛位上的靳榮,正對上男人的視線,他頓了頓說:“…那是我裝的。”拼圖誰還不會玩麽?那時候他都十歲十一歲了。

靳榮輕笑一聲:“我知道。”

小孩其實就是要黏他。

“後來你長大一點,在學校跟人打架,老師打電話給我,我去接你,處理完這件事,我問你為什麽打架,”靳榮回想了一下:“你說那個人說榮哥壞話,就要揍他。”

這件事起因是大人之間的沖突,當時靳榮在跟人競標一塊地皮,對方是北京一家勢頭正猛的房地產公司,姓陳。

這個項目,屬於靳崇遠放給他日常練手的,不太重要,但也可以隨意做做,打發打發時間。

靳榮心思更穩,手段更硬,最後輕松拿下了,陳家那位氣急敗壞,可能在家抱怨時口不擇言,說了幾句難聽的,被他兒子聽過去了。

這才罵到裴錚面前。

靳榮聽了原因,又心疼又感動。

他想,有這樣一個全心全意維護他、依賴他的弟弟在身邊,那些商場上的爾虞我詐,那些身為獨子必須扛起的責任,似乎都沒那麽難熬了。

過去回憶輕松,靳榮又講了很多,講他們去北海道滑雪,講他教小孩游泳,他們一起爬山,講裴錚有段時間喜歡畫畫,喬曳鳳就給他弄了個畫室出來,那時候他身上是淡淡的顏料和松節油的味道。

上班回來抱抱他。

於是靳榮也沾上了畫室的味兒。

“再後來……就是你十八歲。”

“……那時候,”靳榮的聲音低了下去,沈沈地壓住了他自己的喉嚨:“榮哥真是看不得你受一點兒委屈,他們都說我怎麽養個祖宗?祖宗就祖宗了,別人愛說就說。”

“……”

“可後來呢?錚錚,我後來,是不是成了那個,讓你受委屈最多的人?”

這場談話,繞了一個充滿溫暖和花香的彎路,最終繞到無情的正軌,他們從溫室裏走出來,回歸冰冷的正題,記憶的海浪洶湧而來,打得人生疼。

裴錚沈默片刻:“…是。”

那時候他已經高考完,收到北京某個高校的錄取通知書了,就等著九月開學,玩著上四年,畢業直接進靳家的公司。

靳榮有過讓他出國的想法,但終究還是不舍得,裴錚也不樂意出去,要黏著靳榮,家裏人一起商量,就讓他留在北京吧,在家鬧,總比在外面看不著的好。

學校離家有點遠,裴錚也不愛集體生活,靳榮在學校附近給裴錚買了套公寓,給他偶爾回不了家的時候,睡覺休息用,不算大,但足夠精致,視野也好。

趁著高考完假期重裝一遍。

公寓裏大到家具家電,小到牙刷毛巾拖鞋,都是靳榮親自看過挑選的,安保系統用的是最高規格,物業管家也是特意聘請的,十成十的妥帖。

北京城的燈火徹夜不息。

欲望在這裏被具象化,權力更疊,金錢碰撞,信息洪流沖刷的嗡鳴,也是無數野心在暗夜裏滋長的窸窣聲。

裴錚抱著那只玩偶,是靳榮給他帶回來的,一只軟乎乎的淡棕色毛絨熊,踩著拖鞋從自己房間一路走過長絨地毯,溜進了走廊盡頭靳榮的書房。

門沒關嚴,洩出一道暖光。

他扒著門縫往裏瞧,靳榮坐在寬大的書桌後,只開了盞臺燈,側臉在光暈裏顯得格外分明,手裏拿著份文件翻看,眉頭微蹙。

“榮哥。”裴錚探進半個腦袋。

靳榮擡眼,看見他,眉頭立刻松開了:“怎麽還不睡?又和趙二熬夜打游戲呢?”

“誰和他打游戲啊。”裴錚嘁了聲。

聽他這麽說,靳榮就知道這倆人一起玩,可能是游戲機制,也可能是趙津牧故意坑人,導致裴錚連跪了,他頓了頓,溫聲說:“沒打就行,這麽晚了,快睡覺去。”

裴錚才不管,抱著熊擠進來,熟門熟路地蹭到書桌旁,把熊往靳榮腿上一塞:“它陪你看文件。”

靳榮失笑,把那只小熊擺正了,說:“行,讓它陪。你回去睡覺,明天不是還想跟我去公司麽?”

“我不困。”裴錚順勢挨著他椅子的扶手坐下,拖鞋沒個正形,耷拉在腳上晃悠,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靳榮看:“榮哥,我昨天打比賽,贏了趙津牧五個球!”

“嗯,錚錚真厲害。”靳榮隨口應著,目光沒離開文件,手卻很自然地伸過去,理了理小孩炸毛的頭發,裴錚把下巴挪過去,靳榮就翻開掌心托他腦袋。

“他耍賴,還說下次帶邢三來。”

“邢小三打職業的,你別跟他較勁。”

裴錚晃著腿:“那我找方妹妹玩嘍。”

打職業的幹不過,但像方舒堯那種不算業餘半專業的,他倆還正好能打個有來有回,不跟趙津牧一樣,打不過就逗他玩,耍賴。

“方小姐不是還在佛羅倫薩麽?怎麽找她?”靳榮終於從文件上擡起頭,笑著問:“叫她連夜飛回來?不想跟趙津牧玩,榮哥先給你找個靠譜的教練,成不成?”

“不要。”裴錚撇嘴,身子歪過來,下巴幾乎要擱到靳榮肩頭:“方舒堯不在,那榮哥跟我玩唄,你以前都陪我打的。”

“陪不了,”靳榮側頭,看著近在咫尺的,毛茸茸的腦袋,心裏某個地方軟塌塌地陷下去一塊。

他擡手,屈指輕輕彈了下裴錚的額頭:“最近忙,等忙完這段兒。下個月好不好?下個月榮哥陪你。”

裴錚就說:“那不玩了。”

他小聲嘟囔,但沒真的生氣,安靜了一會兒,看著靳榮線條利落的側臉,剎那間好像聽到了自己心跳加快的聲音,他裝作無意,問:“榮哥,你喜歡什麽樣的人啊?”

靳榮回他:“不蠢的,能聽懂人話,工作效率高的。”

小孩在旁邊嘰嘰喳喳,靳榮工作不下去,幹脆把文件合了扔一邊,頓了一秒補充:“錚錚不需要滿足這些條件,你怎麽樣榮哥都喜歡。”

裴錚長了顆玻璃心,從小到大都那樣,聰明,高敏感高自尊,八九歲的時候膽小,會看人臉色,聽見別人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話,心裏悶著生氣。

但他偏偏也不說,要靠人猜。

猜不中也發脾氣。

後來靳榮想了很久才知道,是前段時間,他拉著裴錚去參加陳老爺子70大壽,看見宴上紮兩個辮子的陳小妹,隨口誇了句可愛,裴錚覺得自己不可愛,不討他喜歡,這就生氣了。

“不是這個。”裴錚揪靳榮領子。

“是那種嗯……愛情上的喜歡,擇偶標準,”裴錚垂著眼睛,把靳榮的領子折起來又放下:“趙津牧說他喜歡長頭發,濃顏,笑起來好看的,序哥只說喜歡聰明的,你呢?”

靳榮輕輕拍了下他的手:“別亂動。”這小混蛋手不安分,遲早把他所有衣服都謔謔個幹凈。

拍完回答說:“榮哥沒想過這個。”

裴錚:“那你現在想想。”

靳榮從小到大就沒接觸過“愛情”這個東西,同學早戀的時候,他忙著學管理,長大了有某些小姐示好,靳榮也沒一點意思,就沒考慮過,現在憑空讓他想,他還真想不出來。

小孩就是故意折騰人。

裴錚焦急地拽拽他:“快點快點。”

靳榮被他催得沒辦法,細想了一下,知道裴錚在鬧什麽了,這小孩估計是怕他以後有了妻子,就會把他冷落掉了,於是承諾:“要是真考慮的話,榮哥以後就找錚錚喜歡的嫂嫂,成麽?”

“找我喜歡的算什麽?不算是風格啊,”裴錚想了想,他湊得更近,幾乎要貼到靳榮臉上:“這是不是說明,榮哥其實是最喜歡我了?”

書房的暖光籠著兩人,空氣裏氤氳著淡淡的檀香氣息,時光仿佛在這一刻被拉得綿長柔軟。

靳榮看著小孩亮晶晶的,充滿期待的眼睛,心裏那處塌陷的柔軟不斷擴大,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他伸手,揉了揉裴錚睡得有些翹的頭發,縱容道:“是,當然最喜歡你了。”

裴錚得了他這句話,心滿意足,像只被順了毛的貓,整個人都松弛下來,下巴懶洋洋地枕在靳榮肩頭。

“那……榮哥,周末陪我去公寓看看?王叔說家具都進場了,我想去看看擺得怎麽樣,順便添點小東西,榮哥也給我看看布局。”

靳榮想了想,周末好像有個應酬,但推了也無妨,他幾乎沒怎麽猶豫,就點了頭:“行,榮哥周末陪你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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