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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菩薩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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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菩薩在上

路燈的光暈開冷色,把兩人的影子拖長又縮短,小徑被月光照得發白,兩側的景觀卻在昏暗裏搖曳,斑駁陸離。

“嗯,我知道。”靳榮說。

“榮哥聽起來不太像知道,”裴錚腳步沒停,低了下頭,腳尖避開了那片又黃又綠的葉子:“周齊那種人,不早見多了?還能值得榮哥專門兒來跟我說一道?”

靳榮看見他的動作,指尖在背後摩挲著,唇角彎了一下:“見多歸見多,怕你心裏不舒服,再多想。”

裴錚:“說得我好像多小氣。”

“不小氣。”靳榮說:“萬事不縈心,少想多做,挺好。”

裴錚感覺靳榮現在說話特別矛盾,好像人格分裂,兩個人格在爭身體控制權,他擡了擡眼裝沒聽見,沒聽見就可以不用回。

前面趙津牧的背影搖搖晃晃,不知道說了什麽,招得陳序笑罵他一句,兩個人的聲音在庭院裏蕩開,融進夜色。

顯得他們兩個安靜得多。

一盒煙忽然遞到了面前。

靳榮屈指挪出一支,擡了擡下巴示意裴錚拿,裴錚楞了楞,他把那支抽出來:“榮哥想抽?我身上有打火機。”

靳榮說:“給你抽的。”

“……”

裴錚皺了下眉,他可從來沒在靳榮面前點過煙,連喝酒都很少,有什麽聚會晚宴,靳榮也只讓他沾兩三口。

心裏那點兒疑惑剛升起來,靳榮適時補了句解釋:“剛才打牌,看你玩打火機,開蓋合蓋動作熟練得很,我還能不知道你抽?”

“那也不能這樣吧?”裴錚沒多在意,覺得靳榮今天晚上實在有點兒無厘頭:“現在在榮哥面前,我都能這麽膽大妄為了?不能使釣魚執法這一套,靳總。”

靳榮:“你都這麽大了。”

“成年了,榮哥還管你抽煙?”

裴錚笑了笑:“您沒少管。”

他對這個東西沒什麽愛好,實在心煩了累了,才稍微碰一點兒,只是青春期叛逆,所有人都慣著他,無法無天。

見靳榮有時候會抽,趁人不註意悄無聲息走過去,爬他背上抓著吸了一口,嗆得嗓子疼,眼淚汪汪。

那是靳榮第一次真正發火,反手把他拽下去拖屋裏教訓,斥他小小年紀不學好,過後罰了他一個月零花錢。

裴錚又哭又犟,那個年紀正是不服管的時候,第二天他背著自己的小書包回來,當著靳榮的面打開,往桌子上“嘩啦嘩啦”倒了一堆各種顏色的煙,抱臂跟靳榮宣戰。

靳榮氣得太陽穴砰砰跳。

那時候裴錚零花錢太多了,多到花起來都費勁,靳叔、姨姨,還有靳榮,三個人給他三份,一份比一份多。

罰那一個月錢簡直就是灑灑水,罵他他就哭,撅著嘴巴鬧,好聲好氣地教,裴錚又不聽,他小時候真的是惡魔來著。

靳榮沒辦法,壓著火揪他後領,上露臺和他一起站著吹夜風,裴錚不認錯不許睡覺,困了也給他晃醒。

裴錚在旁邊低著頭,晃晃悠悠,就是不說“我錯了”三個字,後來困得不行了,小聲嘟囔:“榮哥不愛我了。”

靳榮說:“愛你才管教你。”

“你不讓我睡覺,”裴錚有自己一套理論,盯著腳尖撇嘴巴:“你就是不愛我,我八歲就跟著榮哥,你現在不想要我了,就這麽欺負我,我要告狀給姨姨。”

“少跟我打感情牌。”

靳榮:“你敢跟你姨姨說?”

裴錚拉拉著臉:“嘁。”

靳榮說:“你敢你就去。”

“不敢。”裴錚被拿捏住了。

裴錚挨罰,靳榮就一直陪著他挨罰,裴錚困得眼睛睜不開,拿出此生最奧斯卡的演技,搖搖擺擺,撞進了靳榮懷裏裝暈。

後來真的睡著了。

迷迷糊糊感覺靳榮抱著他,從露臺上離開,給他脫外套,脫鞋子襪子,拿濕毛巾給他擦臉擦手,把他安置好,蓋了被子,停在床邊好一會兒。

他說:“榮哥沒給你做好示範。”

靳榮很擅長把錯誤往自己身上攬,後來裴錚覺得沒意思,也沒鬧了,但靳榮自從那件事後,四年多,沒在他視線範圍內再點過一支煙。

他確實是個好哥哥。

“……”

“小時候該管,你才多大就學壞?”靳榮跨了半步,轉身立在裴錚面前,伸手從小孩口袋裏摸出了那只黃銅打火機:“現在長大了,大人總有些煩心事,抽一點兒無所謂。”

他擦燃了打火機。

火焰在昏黃路燈下跳成一小簇紫藍色的光,映得男人眉眼格外深,裴錚有那麽一瞬間覺得靳榮被奪舍了。

“榮哥給我點煙?”

靳榮掀眸:“說點兒我不知道的。”

裴錚還是覺得怪,靳榮這種人,被人敬煙敬酒得多了,看他給別人打火還是第一次。

但他還是咬了煙低頭,煙剛碰到火焰……忽然被人輕輕握了下指尖,掌心把他的手指護住。

“小心手。”

靳榮:“燙了怎麽辦?你疼我心疼,到時候我們兩個該一起哭了。”松開火,扭曲的景色恢覆如新,靳榮輕輕勾著唇調侃,似乎一如往常。

裴錚皺眉收回手,沒吭聲。

懷疑他是酒喝多了。

焚香廟宇,海天佛國。

靳榮曾金貴人跪金塑身,是因為裴錚身弱多病,有道士說他命薄,一場劫就能把他送走,靳榮鉗著香求——菩薩在上,把弟弟留給我。

他被香灰燙了手。

裴錚看他燙傷擦藥,眼淚一串串地往下掉,又一邊咳嗽,靳榮沒擦完藥,就來抹著他眼淚哄:“又沒燙到我們錚錚身上,燙到你榮哥就該哭了,那會兒該怎麽辦?”

他現在的表情和那時候一模一樣。

裴錚不太明白靳榮在做什麽。

陳序私下評價過靳榮,他說:靳榮這種人嘛……他心裏什麽想法,不想讓人明白,掰開他腦子都不會看明白。做過什麽事,不想讓人知道,他能咽一輩子,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他就是這麽個人。

裴錚也看不出來他的想法。

……好像就是突發奇想,想給他點個煙一樣,但現在不管煙灰、香灰,都燙不開刀槍不入,融不化極地冰川,裴錚也懶得去深究他的邏輯。

體面兩個字能貫穿始終。

……

接風宴第二天,霧水山莊的生人都清走了,只留了些熟人一起玩,也不用再因為應酬穿什麽正裝。

裴錚內搭了件淺灰色羊絨衫,底下穿黑色休閑長褲,外套選了個深咖色麂皮夾克,頭發隨意抓了抓就出門。

到馬場,遠遠就看見趙津牧打扮得像朵紅花兒,暗紅絲絨襯衫張揚,有點輕哥特風格,身邊圍了幾個穿馬場工作制服的美女。

趙津牧在中間挨個兒誇過去,這個誇漂亮,那個誇氣質,下一個誇學識,每個小姑娘都沒落下,說話逗得人直樂。

“裴錚——!”

趙津牧見人過來,揮手。

裴錚走過去:“怎麽沒跑馬?”

“等你呢。”趙津牧擺擺手讓小美女散了,帶著他往馬房那邊走,嘴裏口香糖吐泡泡,剛吹出一點兒“叭”地一下破了。

趙津牧又拿了一個塞嘴裏,這回吹的泡泡更大,裴錚離他遠了點兒,怕泡泡破了糊趙二公子一臉,殃及到他。

馬場占地廣,依山而建,再往南一些還有處湖,裴錚坐車來的時候,遠遠見幾只船在湖中央飄著,幾個人影在上面拋鉤子釣魚玩。

經理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親自迎了出來,趙津牧吊兒郎當地跟人擊了個掌,轉頭對裴錚說:“咱先換個衣服玩著,陳序待會兒到。”

裴錚跟他一起去換衣服。

“關總呢?”

一睜眼就沒見到過他。

“啊……”趙津牧停了一下,斟酌詞句,招招手小聲說:“他有事先走了,他媽媽……嗯。”

裴錚懂了。

關越的母親又發病了。

關越的媽媽,賀之媛有遺傳性雙相I型,在關越小時候就開始發病,聽說之前差點兒把自己的小孩活活掐死,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關越才去了香港。

後來因為私生子爭家產,鬧得滿城風雨,又作死搞出三十億虧空的事,病情急轉直下,現在只能在療養院裏治療。

關越費力補了那三十億。

給母親找了最好的療養院,經常去看她,親自照顧她,又把他父母的那幾個私生子送到國外,從此坐鎮關家。

趙津牧“嘖”了聲,一邊拿紙巾把嘴裏的口香糖裹了扔掉,一邊嫌棄說:“關越就是心太好了,操心的事兒太多。”

他對關家早仁至義盡了。

別人家的事不好評判,裴錚搖了搖頭,轉移話題,趙津牧立馬就被他帶了過去,換完衣服和他一起去挑馬。

這些馬都是從小馴養的,性格都算好,也不是專業賽馬,裴錚畢竟很久沒回來,看了一會兒指了匹通體烏黑,四蹄雪白的駿馬——這匹馬像他在十二歲那年退役的小梨花。

“裴總好眼光,”馬場經理在一旁笑了:“這匹‘踏雪’是靳總養在這兒的,但它不愛讓別人騎,會翹蹄子摔人,就主人能哄住它,您先試試?”

沒想到這匹馬是靳榮的。

裴錚搖搖頭想換,還沒走出半步,“踏雪”忽然把腦袋伸到他面前,耳朵豎起來,用鼻子拱他的肩膀。

經理拿了幾顆薄荷糖給裴錚。

裴錚有點驚訝:“它也愛吃這個?”小梨花就喜歡吃點兒薄荷糖,裴錚小時候每次去上課,都帶一盒餵兩顆給它。

“就這個唄!它喜歡你!”趙津牧挑眉,擡了擡下巴:“靳榮的馬你隨便騎就行了,他還能不讓?試著先跑兩圈兒,今天就玩著,撒歡兒!”

兩人翻身上馬,先是沿著跑道慢跑熱身,踏雪果然通人性,性格也活潑,和裴錚配合默契,幾乎不需過多指令。

大概只玩了半個多小時。

兩人將馬交給工作人員打理,回到休息區,坐到了椅子上歇,旁邊的人送上溫熱的毛巾和飲品。

“對了,”趙津牧喝了口果汁,隨口說:“昨天晚上在宴會廳,林家小妹好像看上你了,就小時候一起玩,用小提琴給你拉過生日歌那個,專門兒在過道攔我,拐彎抹角打聽你,問我能不能把微信推給她。”

裴錚想了想:“印象不深。”

又懷疑趙津牧說話真實性:“應該不是人家攔你,是你見林小姐漂亮,上去撩人家了吧?”

趙津牧嘖嘖搖頭:“刻板印象。”

“靳總過來了。”工作人員忽然說。

裴錚掀了掀眼皮,望過去。

靳榮穿了身淺灰色休閑西裝,正沿著小徑朝休息區走過來,身邊是陳序在說話,他們身後跟著管理霧水山莊的老板,老板身後簇著幾個工作人員。

趙津牧擡起手揮揮。

“重點不是小姑娘嗎?”他挑起眉:“人林小姐挺好看,家世也好,到時候一起玩,跟你站一塊兒肯定養眼,不考慮加一下?就當交個朋友嘛。”

裴錚搖搖頭:“不加了。”

趙津牧嘆氣:“錚兒眼光高了?”

裴錚笑說:“不娶何撩啊。”

他性格果斷,不喜歡不感興趣的人,就是一次接觸的機會也不會給的,說是加個微信交朋友,但這對於暗戀者來說無異於吊著,若即若離最傷人心。

正聊著,靳榮和陳序已經走近。

趙津牧立刻揚起笑臉打招呼:“先過來坐會兒,我們倆剛玩夠,吃點兒東西繼續!”

靳榮坐到了裴錚旁邊。

陳序笑著問趙津牧:“剛遠遠看你們聊得挺熱鬧,說什麽呢?”

趙津牧看了裴錚一眼,見裴錚沒什麽特別表示,就笑嘻嘻地說:“說昨晚林家小妹想加裴錚微信,這家夥純純冰山,我想著是他在國外時尚圈,美女見多了眼光高,他還不承認。”

靳榮的手頓了一下。

陳序挑眉,看向裴錚:“林薇薇?林董家那個小女兒?是挺漂亮的,怎麽了,錚兒沒興趣?”

趙津牧插嘴:“錚兒都沒早戀過。”

裴錚笑了笑:“沒緣分。”

“等遇到真喜歡的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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