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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習的教室安靜得像一潭深水。

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夜風聲混在一起,織成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單調旋律。有人趴在桌上睡著了,有人低著頭奮筆疾書,有人在桌下偷偷玩手機。安梓墨的桌面永遠是最整潔的那一個——課本立在左上角,練習冊攤在正中間,筆記本靠在右手邊,三支筆按顏色排列在筆槽裏,連傾斜的角度都一模一樣。他寫字的時候,筆尖與紙面保持固定的角度,每一個字都端端正正,像是印刷出來的。

旁邊的座位是空的。淩肆搬到最後一排之後,他們不再是同桌了。但晚自習的時候,淩肆總會抱著書過來,坐回那個曾經屬於他的位置。班主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全班也見怪不怪。

今晚也不例外。

安梓墨正在做一套物理競賽模擬題,筆尖在草稿紙上飛速劃過,偶爾停下來思考,眉心微微蹙著。旁邊傳來椅子被拉開的聲音,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淩肆把書扔在桌上,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長腿伸到桌子底下,蹭到了安梓墨的腳踝。

安梓墨沒動。他已經習慣了。淩肆安靜了大概三分鐘。然後安梓墨就感覺肩膀一沈——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湊過來了,帶著冷杉味的餘韻,還有一點洗發水的清香。

“墨墨。”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撒嬌的尾音。

“幹嘛。”

“這題不會。”

安梓墨偏頭看了一眼。淩肆戳著一道電磁感應的大題,題目旁邊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箭頭,看得出試圖掙紮過,但顯然沒掙紮出來。他嘆了口氣,把筆放下,把練習冊拉過來。

“哪裏不會?”

“都不會。”

“……”

安梓墨看著他,淩肆無辜地眨眨眼。安梓墨深吸一口氣,開始從第一步講起。他的聲音很輕,語速不快,每一個步驟都拆得清清楚楚,像是怕人聽不懂。淩肆湊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聞到他領口白鳶尾的淡香。他的目光從練習冊上移到安梓墨的側臉上,停在那裏,不走了。

“……然後根據楞次定律,感應電流的方向是……”安梓墨講完一步,偏頭看他,“聽懂了嗎?”

淩肆盯著他的側臉,點頭。

“我剛才講的是什麽?”

“楞次定律。”

“楞次定律的內容是什麽?”

淩肆沈默了一秒。“……感應電流的方向是阻礙變化的方向?”

安梓墨看著他,眼神裏寫著“算你還有點良心”。他低下頭,繼續講下一步。筆尖在紙上劃動,字跡工整漂亮。淩肆的目光又移回他的側臉。安梓墨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皮膚很白,白到能看見太陽穴附近細細的血管。他認真的時候嘴唇會微微抿著,偶爾伸出舌尖舔一下下唇。

淩肆盯著那個動作,覺得自己的心跳有點快。

“……所以最後的結果是B選項。淩肆?淩肆!”

“啊?”淩肆回過神來。

安梓墨放下筆,轉頭看著他。那眼神有點無奈,有點生氣,還有一點——只有安梓墨自己知道的——藏得很深的笑意。

“你根本沒在聽。”

“我在聽。”

“我剛才最後一句說的什麽?”

淩肆想了想。“……B選項?”

安梓墨拿起筆,敲了一下他的腦袋。

“哎!”淩肆捂著腦袋,表情委屈,但嘴角是翹著的。

“認真點。”安梓墨說。

淩肆笑出聲來。他往前一趴,把下巴擱在安梓墨的練習冊上,仰著臉看他。冷杉味的信息素輕輕地飄過來,裹著一點熱乎乎的溫度。

“看你比看題有意思。”

安梓墨的耳尖燙了一下。他移開視線,把練習冊從淩肆下巴底下抽出來,往旁邊挪了挪。淩肆以為他要生氣,正準備說點什麽哄人的話,就看見安梓墨把自己那本筆記本推了過來。

筆記本是深藍色的,邊角有些磨損,但封面擦得一塵不染。安梓墨翻開到某一頁,推到他面前。淩肆低頭看去——那是一整頁關於電磁感應的筆記,字跡工整清晰,每一個公式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重點部分畫了紅線,旁邊還有小字的批註。最讓他楞住的是,在幾道典型題型的旁邊,寫著一行小字:“淩肆容易在這裏搞混方向,需要強調。”

安梓墨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劃過,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課文:“這幾道是你上次周測錯的,我整理了解題思路,你先看,看不懂再問。”

淩肆沒說話。他看著那行字,看著那個“淩肆容易在這裏搞混”,看著那些提前寫好的、專門為他準備的解題思路。他忽然想起剛開學的時候,安梓墨連別人碰他的筆都會皺眉。現在他的筆記本上,寫滿了另一個人的名字。

“安梓墨。”淩肆的聲音有點啞。

“嗯?”

“你什麽時候寫的這些?”

安梓墨沒回答,低頭繼續做題。淩肆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尖,笑了。他把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挪到自己面前,翻開第一頁。安梓墨的字跡清秀整齊,每一個字母都端端正正。他在空白處寫寫畫畫,把那些解題思路一行行看過去,看得很慢,像是在讀一封很長的信。

教室裏安靜極了。日光燈的嗡鳴聲,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遠處操場上偶爾傳來的夜跑聲。樓渡雪坐在前排,正對著英語完形填空發愁,方唐坐在他旁邊,安靜地做自己的卷子,偶爾偏頭看他一眼,嘴角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

“方唐。”樓渡雪壓低聲音。

“嗯。”

“這個空填什麽?”

方唐看了一眼,“adopt。”

“為什麽不是adapt?”

“adopt是采納,adapt是適應。這裏說的是采納建議。”

樓渡雪“哦”了一聲,填上去。過了兩秒,又轉頭。

“方唐。”

“嗯。”

“這個呢?”

方唐又看了一眼,“significant。”

樓渡雪又“哦”了一聲。如此反覆了五六次之後,方唐放下筆,轉頭看著他。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做英語?”

樓渡雪心虛地移開視線。“……也不是。”

“那你在幹嘛?”

樓渡雪沈默了一秒,然後小聲說:“我就是想跟你說話。”

方唐楞了一下。然後他嘆了口氣,把自己的椅子往樓渡雪那邊挪了挪。

“哪道題不會?我講給你聽。”

樓渡雪的眼睛亮了。他指著完形填空的第一題:“這個。”

方唐看了一眼。第一題是固定搭配,初中的內容。他沒拆穿,從頭開始講。樓渡雪撐著下巴聽,聽得很認真,但目光一直落在方唐的側臉上。方唐講完第一題,偏頭看他。

“聽懂了嗎?”

樓渡雪點頭。

“那你自己做第二題。”

樓渡雪低頭看第二題,看了三秒,又擡起頭。“方唐。”

“嗯。”

“你講題的時候聲音好好聽。”

方唐握著筆的手指頓了一下。樓渡雪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尖,笑得眉眼彎彎。方唐深吸一口氣,把筆放下,伸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做題。”

樓渡雪捂著額頭,笑得更大聲了。

教室另一側,林禦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看一本化學競賽書。陸郴州坐在他旁邊——自從轉學來之後,他就坐在這個位置,安靜得像一道影子。他不看書,不做題,只是坐在那裏,偶爾偏頭看一眼林禦的側臉。

“你不做題嗎?”林禦頭也沒擡。

“不用。”

“那你來晚自習幹嘛?”

“陪你。”

林禦翻書的手指頓了一下,繼續翻。窗外有夜風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溫熱和遠處花草的香氣。林禦的發絲被吹得微微飄動,他伸手攏了一下,別到耳後。陸郴州看著那個動作,目光停在那裏,沒有移開。

“林禦。”

“嗯?”

“你頭發長了。”

林禦楞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後腦勺。確實,有一個多月沒剪了。

“周末去剪。”

陸郴州沈默了一秒。“別剪太短。”

林禦偏頭看他。“為什麽?”

陸郴州沒回答,只是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垂在耳邊的發梢。指尖沒有溫度,卻讓林禦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樣好看。”陸郴州說。

林禦低下頭,假裝繼續看書。但嘴角的弧度怎麽都壓不下去。旁邊傳來很輕的笑聲——陸郴州在笑。他笑起來的時候,整張冷峻的臉都柔和下來,像冰雪初融。

林禦看了他一眼,然後迅速收回視線。心跳有點快。

晚自習過半的時候,淩肆開始犯困。

他趴在桌上,臉埋在安梓墨的筆記本裏,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冷杉味的信息素慢慢淡下去,變成一種若有若無的、像被風吹散的松針香氣。安梓墨偏頭看了一眼,看見他後頸的腺體露在外面。分化的餘波還沒完全消退,那片皮膚還帶著一點淺淺的紅。

安梓墨放下筆,動作很輕。他站起來,把自己的校服外套從椅背上取下來,輕輕展開,蓋在淩肆身上。外套很大,把他的肩膀和後背都遮住了。然後他走到窗邊,把開著的窗戶關小,只留一條縫。夜風被擋在外面,教室裏的溫度慢慢回升。

他走回座位坐下,繼續做題。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一只停駐的蝴蝶。

樓渡雪從前排轉過頭來,正好看見這一幕。他的眼睛亮了,正準備開口說什麽,被方唐一把捂住嘴。

“別吵。”方唐壓低聲音。

樓渡雪嗚嗚了兩聲,點點頭。方唐松開手。樓渡雪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你看安梓墨,他在給淩肆蓋衣服。”

“看見了。”

“他以前從來不讓人碰他的東西,現在居然給別人蓋衣服。”

方唐看了一眼安梓墨的方向。那人已經低下頭繼續做題了,表情平靜,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但他把窗關小了。方唐收回視線。

“喜歡一個人,就會這樣。”他說。

樓渡雪楞了一下,然後轉頭看著他。

“哪樣?”

方唐沒回答,低頭繼續做題。樓渡雪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小聲說:“方唐,你也給我蓋過衣服。”

方唐的筆頓了一下。

“上周體育課,我在教室睡著了,你把你的外套蓋在我身上。”樓渡雪的聲音越來越小,“你還把風扇關掉了,怕我著涼。”

方唐沒說話。樓渡雪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尖,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方唐。”

“做題。”

“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你呢,再喜歡我一些好不好。”

方唐放下筆,轉頭看著他。教室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點紅暈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著樓渡雪,看了很久,久到樓渡雪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做完這套題,我告訴你。”

樓渡雪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他低頭,開始做題。這次是真的在做,不是裝的。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響了。教室裏開始騷動,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收拾書包的聲音,小聲說話的聲音。

淩肆沒醒。

安梓墨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淩肆,放學了。”

淩肆動了動,沒醒。安梓墨又拍了拍,這次力道大了一點。淩肆終於擡起頭,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臉上帶著睡出來的紅印,整個人迷迷糊糊的。

“嗯……放學了?”

“嗯。”

淩肆坐起來,感覺到肩上有東西滑下來。他低頭一看,是安梓墨的校服外套。他楞了一秒,然後抓起外套,把臉埋進去。白鳶尾的淡香混著冷杉的味道,還有一點安梓墨常用的皂角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擡起頭,眼睛亮得驚人。

“墨墨的衣服好香。”

安梓墨正在收拾書包,頭也沒擡:“還給我。”

“不要。”淩肆把外套往懷裏一揣,“我要穿這個回家。”

安梓墨終於擡頭看他。淩肆已經把外套穿上了。他的校服外套是深藍色的,安梓墨的是淺灰色的,穿在他身上有點小,袖口短了一截,但他毫不在意,還把領口拉高,把臉埋進去。

“好暖和。”他笑瞇瞇地說。

安梓墨看著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隨你。”他拎起書包,站起來。

淩肆也站起來,把安梓墨的筆記本小心地放進自己書包裏——那個筆記本他還沒看完,準備帶回去繼續看。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樓渡雪和方唐已經在走廊裏等著了。樓渡雪看見淩肆穿著安梓墨的外套,眼睛亮了。

“喲,淩肆,你怎麽穿著安梓墨的衣服?”

淩肆低頭聞了聞領口,表情得意:“墨墨給我蓋的,怕我著涼。”

樓渡雪轉頭看向安梓墨。安梓墨面無表情地往前走,耳尖是紅的。樓渡雪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被方唐拽著後領拖走了。

林禦和陸郴州走在最後面。林禦手裏拿著那本化學競賽書,陸郴州走在他旁邊,安靜得像一道影子。

“陸郴州。”

“嗯?”

“你冷嗎?”

陸郴州偏頭看他。他是鬼,沒有體溫,不會冷也不會熱。但林禦每次問這個問題的時候,眼神都很認真。

“不冷。”他說。

林禦點點頭,沒再說什麽。但他走得更近了一點,近到手臂幾乎貼著他的手臂。陸郴州感覺到了那股溫熱的氣息,從林禦身上傳過來,像一個小火爐。

他忽然覺得,好像也沒有那麽冷了。

五人一鬼走在操場上,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淩肆走在安梓墨旁邊,穿著他的外套,偶爾低頭聞一下領口。安梓墨目不斜視地往前走,假裝沒看見。

“墨墨。”

“幹嘛。”

“你外套上都是你的味道。”

“……然後呢。”

“然後我回去不想脫了。”

安梓墨沒說話。過了幾秒,他開口:“明天帶回來。”

“帶回來幹嘛?”

“洗。”

淩肆笑了。“那你洗完再給我?”

“想得美。”

“想得美就是想得美,那就是可以?”

安梓墨沒理他,加快了腳步。淩肆在後面跟著,笑得像只偷到魚的貓。

回到宿舍,淩肆把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在枕頭旁邊。他躺下來,聞到枕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和白鳶尾的味道,閉上眼睛。

手機震了一下。他摸出來看,是安梓墨的消息。

【明天記得把外套帶回來。】

淩肆打字:【不帶。我要天天穿。】

【那你還我。】

【不還。】

【淩肆。】

淩肆笑著打字:【叫哥哥就還。】

那邊沈默了很久。久到淩肆以為他睡著了。然後屏幕亮起來。

【阿肆哥哥,外套還我。】

淩肆盯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他把手機按在胸口,躺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拿起來打字。

【不還。這件歸我了。你想要,拿別的來換。】

這次秒回:【換什麽?】

淩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每天一杯牛奶,換一件外套。劃算吧?】

那邊又沈默了。然後:【……你本來就每天都有牛奶。】

淩肆笑了。他打字:【那就兩杯。】

【你喝得完嗎?】

【你帶的就喝得完。】

那邊沒有再回。但淩肆知道,明天早上,他的桌上會有兩杯牛奶。他把手機放到一邊,把安梓墨的外套拉過來,蓋在被子上。冷杉和白鳶尾的味道混在一起,在黑暗裏慢慢散開。他閉上眼睛,嘴角彎著,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安梓墨走進教室的時候,桌上放著兩杯牛奶。一杯是他的,一杯是淩肆的。淩肆的那杯底下墊著一張紙巾,上面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安梓墨看著那個笑臉,嘴角彎了一下。他把牛奶放好,坐下,開始早讀。淩肆還沒來。他的座位在後面,但安梓墨知道他一會兒就會抱著書坐過來,把下巴擱在他的練習冊上,說“這題不會”,然後盯著他的側臉看一整個自習。

安梓墨翻開筆記本。昨天給淩肆的那本,他還沒還回來。桌上放著一本新的,藍色的,封面幹幹凈凈。他翻開第一頁,提筆寫下一個標題。然後在標題旁邊,他猶豫了一下,寫了一行小字:“淩肆易錯題集。”

筆尖頓在那裏,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繼續往下寫。字跡工整,條理清晰,和之前那本一模一樣。

窗外,陽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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