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肆哥哥
關燈
小
中
大
阿肆哥哥
早自習的教室總是嘈雜的。翻書聲、竊竊私語聲、補作業的筆尖摩擦聲混在一起，織成一種屬於清晨的、昏昏欲睡的嗡鳴。
淩肆趴在桌上，臉埋在手臂裏，後頸的腺體還在隱隱發燙。分化的餘波比醫生說的要長，那股冷杉味的信息素時不時會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來，帶著一種灼燒般的鈍痛。他不想讓安梓墨看出來——雖然那人肯定已經看出來了。在一起之後，安梓墨對他的觀察細致到令人發指的地步，連他多眨了兩下眼都要問一句“腺體又疼了？”
手指無意識地探進桌肚，摸到那個棉紗質地的茶包。炭焙烏龍的香氣隔著布料滲出來，陳舊、溫熱，像某種固執的安慰。他攥著茶包，腺體的鈍痛似乎減輕了一點。
安梓墨走進教室的時候，手裏揣著保溫杯。他今天來得比平時晚——早上出門前被淩肆堵在玄關親了五分鐘，差點遲到。路過淩肆座位時，他腳步沒停，只是很自然地彎腰，指尖把那個被攥得有些變形的茶包從淩肆手裏抽出來。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做過無數遍。
淩肆動了動，沒醒。安梓墨把茶包放進自己幹凈的帆布筆袋裏，拉好拉鏈，走回自己的座位——就在淩肆旁邊，靠窗那側。坐下之前，他把保溫杯放在淩肆桌角，杯壁上一點水漬都沒有，底下墊著張印著白鳶尾的紙巾。
早自習的課文他看得很認真，筆尖在重點句下畫線，偶爾在旁邊標註語法點。旁邊的淩肆還在趴著，呼吸聲綿長而平穩。安梓墨習慣了。他甚至覺得，旁邊有個人在睡覺，教室裏才算是完整的。
下課鈴響的時候，淩肆醒了。他擡起頭，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先看見了桌角那杯冒著熱氣的牛奶，然後看見了杯底墊著的那張紙巾——白鳶尾，幹凈的，沒有一絲褶皺。他嘴角彎起來，轉頭看向旁邊。
安梓墨正低頭做題，睫毛垂著，側臉在晨光裏白得有些透明。
“墨墨。”淩肆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拖長了尾音。
安梓墨沒擡頭。
淩肆把椅子往他那邊挪了挪，肩膀靠著他的肩膀，腦袋擱上去。冷杉味的松香裹著白鳶尾的淡香，在兩人之間纏成一團。
“又給我帶牛奶。”淩肆說，語氣裏是那種張揚的、毫不掩飾的滿足，“你怎麽這麽好？”
安梓墨的筆尖頓了一下，繼續寫。“樓下阿姨打的，順手。”
“順手幫我收茶包，順手幫我曬，順手給我帶牛奶。”淩肆掰著手指頭數，然後偏頭看他，“墨墨，你是不是太喜歡我了？”
安梓墨的耳尖紅了，沒理他。
淩肆笑了，把牛奶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的，不燙不涼，剛好是他喜歡的溫度。他喝完一口，又把杯子推到安梓墨手邊。
“你也喝。”
“我不——”
“喝一口。”淩肆盯著他，眼底帶著點耍賴的意味，“不然我餵你。”
安梓墨擡頭瞪了他一眼。淩肆不為所動，下巴擱在他肩上，就那麽看著他。安梓墨敗下陣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牛奶的溫熱從喉嚨一直滑進胃裏，他放下杯子，耳尖更紅了。
“行了吧？”
淩肆滿意地點頭，把杯子收回去繼續喝。安梓墨低頭做題，餘光卻一直落在那只杯子上——淩肆喝的位置，剛好是他剛才抿過的那一處。他收回視線，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淩肆。”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茶包我收起來了。潮了，要曬。”
淩肆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從眼底一直漫到嘴角，露出一點梨渦。他把腦袋往安梓墨肩上又蹭了蹭。
“安梓墨。”
“幹嘛。”
“你真好。”
安梓墨沒說話。他低頭繼續做題，但嘴角彎著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
上午第二節課課間，林禦來找安梓墨。
他站在安梓墨桌邊，表情有些猶豫。懷裏沒有抱那只小狗公仔——安梓墨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好像一整天沒看見那只公仔了。
“梓墨，有空嗎？”
安梓墨擡頭。旁邊的淩肆正在低頭寫什麽，書豎著擋在桌上，但他明顯在聽——筆尖懸在紙上半天沒動。
“怎麽了？”安梓墨問。
林禦沈默了幾秒，壓低聲音：“陸郴州想轉學來。”
安梓墨的筆頓住了。“化形了？”
林禦點點頭。“前天。運動會那天回去之後，他忽然……就變了。他說能量夠了，可以維持人形了。”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他想來學校，想……”
他沒說完，但安梓墨懂了。想陪著他。一直陪著他。
“他想坐哪兒？”安梓墨問，“咱們班好像沒空位了。”
“你旁邊那個位置不是空著嗎？”淩肆的聲音忽然插進來，頭也沒擡，“靠走廊那個。”
安梓墨和林禦同時看向他。淩肆終於擡起頭，面無表情：“他來了坐我旁邊，讓林禦坐你旁邊。這樣那只鬼就能跟林禦同桌了。”
安梓墨皺眉：“憑什麽你——”
“你不想跟林禦同桌？”淩肆挑眉。
安梓墨噎住了。他當然不是不想跟林禦同桌，但他和淩肆坐在一起已經習慣了。旁邊這個人雖然吵、雖然煩、雖然上課總是不老實，但他已經習慣了。習慣他趴著睡覺時綿長的呼吸聲，習慣他偶爾推過來的紙條，習慣他桌肚裏那股炭焙烏龍的香氣。
淩肆看著他的表情，嘴角彎了一下。
“開玩笑的。”他說，語氣忽然正經起來，“我坐後面。你跟林禦坐一起，讓那只鬼坐我旁邊——反正他話少，不吵。”
安梓墨楞住了。“你——”
“換座位而已。”淩肆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麽，“又不是見不到了。”
他頓了頓，然後湊過來，壓低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而且你坐我前面，我還能看你後腦勺。也不錯。”
安梓墨的耳尖又紅了。他別開眼，不再看他。
“那就這麽定了。”他對林禦說，“我跟班主任說。”
林禦看著他們，嘴角彎了一下。“謝謝。”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淩肆。
“淩肆，謝謝。”
淩肆“嗯”了一聲，繼續低頭寫他那神秘兮兮的東西。林禦走後，安梓墨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願意換？”
淩肆頭也沒擡：“有什麽不願意的。”
“你之前不是說，坐最後一排看不見黑板？”
淩肆的筆頓了一下。“那是之前。”他說，“現在我上課又不睡覺，坐哪兒都一樣。”
安梓墨沒說話。他知道淩肆為什麽願意換——不是因為看不看黑板，是因為林禦需要陸郴州，而陸郴州需要一個身份。淩肆不說，但他什麽都懂。
“淩肆。”
“嗯？”
安梓墨猶豫了一下，聲音很輕：“謝謝。”
淩肆擡起頭，看著他。然後他伸手，捏了一下安梓墨的耳垂。
“跟我謝什麽。”他說，“傻子。”
安梓墨沒躲。他就那麽紅著耳尖，讓淩肆捏著，低著頭假裝做題。淩肆收回手，繼續寫他的東西。嘴角的弧度，怎麽都壓不下去。
安梓墨的效率很高。當天下午，座位就調好了。淩肆搬到最後一排靠窗，安梓墨和林禦坐在他前面。陸郴州坐在淩肆旁邊——那個位置原本是空著的，現在多了一張課桌，一把椅子。陸郴州走進教室的時候，全班安靜了三秒。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冷硬的手腕。五官是那種極具攻擊性的英俊——劍眉入鬢，鼻梁挺直，薄唇微抿，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臥槽，”樓渡雪的聲音從前排傳來，壓得很低，“這也太帥了吧。”
方唐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翻了一頁書。
陸郴州的目光掃過教室，最後落在靠窗的位置。林禦坐在那裏，低著頭，耳尖是紅的。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然後恢覆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徑直走向最後一排，在淩肆旁邊坐下。
“你好。”淩肆頭也沒回，語氣隨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陸郴州“嗯”了一聲。
“終於有人陪我坐最後一排了。”淩肆說，“雖然你是個鬼。”
陸郴州沒理他。
安梓墨坐在前面，聽著後面的動靜，嘴角抽了一下。他偏頭看了一眼林禦——那人正低頭看書，嘴角彎著一個很淺的弧度，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暖融融的。安梓墨收回視線，繼續做題。
班長宋婷婷坐在斜前方，表面上一本正經地翻書，實際上手機備忘錄已經打開了。
【新轉學生！男的！超級帥！坐淩肆旁邊！】
【咱們班今年什麽風水啊，帥哥全轉到咱們班來了！】
【淩安CP從同桌變成前後桌了，但更好嗑了怎麽回事！】
她鎖屏，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安梓墨在做競賽題。筆尖在草稿紙上飛快地劃動，偶爾停下來思考。後面的淩肆安安靜靜的，既沒有趴著睡覺，也沒有搗鼓什麽神秘的東西——他在看書。一本物理競賽的輔導書，是安梓墨借給他的。安梓墨餘光掃過去的時候，看見他正在看一章關於電磁感應的內容，眉心微微蹙著，筆尖在紙上寫寫畫畫。
他忽然覺得，這個人認真起來的樣子，好像也沒有那麽欠揍。
“看什麽？”淩肆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安梓墨迅速轉回去。“沒什麽。”
淩肆在後面笑了一聲，沒追問。安梓墨低頭，盯著手裏的題，發現自己剛才寫的那步推導完全錯了。他劃掉重來，耳尖有點熱。
晚自習結束後，兩人照例一起走回宿舍。雖然座位換了，但一起走夜路的習慣沒變。淩肆依舊走在靠路中間的那一側，把安梓墨擠在靠裏的、幹燥的、被路燈照亮的那一側。
安梓墨已經不會說“不用”了。他只是走在裏面，偶爾偏頭看一眼淩肆的側臉。路燈一盞接一盞地掠過，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深。
“淩肆。”
“嗯？”
安梓墨猶豫了一下，開口：“你今天……為什麽願意換座位？”
淩肆沒說話。他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轉身看著安梓墨。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裏。
“因為你需要。”他說。
安梓墨楞住了。
“林禦是你朋友，你需要幫他。陸郴州來了，需要坐在林禦旁邊。我坐後面，你們才能坐一起。”淩肆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而且，坐哪兒不重要。”
他頓了頓，然後伸手，握住了安梓墨的手。
“重要的是，每天都能看見你。”
安梓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著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淩肆的掌心幹燥溫熱，指節分明，握著他的力道不重，卻讓人不想掙開。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他聲音很輕。
淩肆笑了。“跟你學的。”
安梓墨沒說話。他反手握緊了淩肆的手，然後邁步往前走。
“走了，回去了。”
淩肆跟上來，兩人並肩走在路燈下。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安梓墨松開手。
“明天見。”他說。
淩肆“嗯”了一聲，卻沒走。他看著安梓墨，看了好一會兒。
“安梓墨。”
“幹嘛？”
“叫一聲。”
安梓墨楞了一下。“叫什麽？”
淩肆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底帶著一點笑意，還有一點耍賴的期待。安梓墨的臉慢慢紅了。他當然知道淩肆想聽什麽。在一起之後，淩肆磨了他無數遍，他一次都沒叫過。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口。
“不叫。”他說，轉身就往宿舍裏走。
淩肆在後面笑。“明天繼續問！”
安梓墨走得更快了。推開宿舍門的時候，他停下來，站在門後。走廊裏很安靜，只有淩肆離開的腳步聲。他深吸一口氣，把門推開一條縫。
“阿肆哥哥。”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但走廊裏的腳步聲停了。
安梓墨“啪”地把門關上，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門外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淩肆的聲音，帶著笑意，帶著滿足，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得意。
“晚安，墨墨。”
腳步聲重新響起，漸漸遠去。安梓墨靠在門板上，捂著臉，耳朵燙得能煎雞蛋。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但他的嘴角還是微微揚起了一點弧度。
第二天早自習，安梓墨走進教室的時候，桌上放著一杯熱牛奶。杯壁擦得一塵不染，底下墊著一張紙巾——不是他平時用的那種，是一張新的，上面印著小小的松果圖案。
旁邊放著一個棉紗茶包。炭焙烏龍的香氣隔著布料滲出來，陳舊、溫熱，被曬得蓬松幹燥，邊緣折得整整齊齊。
安梓墨楞了一下，轉頭看向最後一排。淩肆正趴在桌上睡覺，呼吸綿長而平穩，像是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手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潦草地寫著：
【茶包曬好了。牛奶是樓下阿姨打的，順手。】
安梓墨看著那張紙條，嘴角彎起來。他把茶包收進筆袋，和之前那個放在一起。然後他端著牛奶坐下，喝了一口。溫的，不燙不涼，剛好是他喜歡的溫度。他低頭，在紙條背面寫了一行小字，然後趁課間放回淩肆桌上。
淩肆醒來的時候，看見紙條上多了一行秀氣的字：
【謝謝阿肆哥哥。】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條折好，放進校服口袋裏，和那塊舊懷表放在一起。前面的安梓墨正在做題，後腦勺對著他，耳尖是紅的。淩肆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怎麽都壓不下去。
旁邊的陸郴州面無表情地翻了一頁書。
“你笑什麽？”他問。
淩肆偏頭看他：“你不懂。”
陸郴州沒說話。他的目光越過淩肆，落在前面那個抱著保溫杯喝水的少年身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他確實不懂。但他覺得，也許有一天，他會懂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早自習的教室總是嘈雜的。翻書聲、竊竊私語聲、補作業的筆尖摩擦聲混在一起，織成一種屬於清晨的、昏昏欲睡的嗡鳴。
淩肆趴在桌上，臉埋在手臂裏，後頸的腺體還在隱隱發燙。分化的餘波比醫生說的要長，那股冷杉味的信息素時不時會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來，帶著一種灼燒般的鈍痛。他不想讓安梓墨看出來——雖然那人肯定已經看出來了。在一起之後，安梓墨對他的觀察細致到令人發指的地步，連他多眨了兩下眼都要問一句“腺體又疼了？”
手指無意識地探進桌肚，摸到那個棉紗質地的茶包。炭焙烏龍的香氣隔著布料滲出來，陳舊、溫熱，像某種固執的安慰。他攥著茶包，腺體的鈍痛似乎減輕了一點。
安梓墨走進教室的時候，手裏揣著保溫杯。他今天來得比平時晚——早上出門前被淩肆堵在玄關親了五分鐘，差點遲到。路過淩肆座位時，他腳步沒停，只是很自然地彎腰，指尖把那個被攥得有些變形的茶包從淩肆手裏抽出來。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做過無數遍。
淩肆動了動，沒醒。安梓墨把茶包放進自己幹凈的帆布筆袋裏，拉好拉鏈，走回自己的座位——就在淩肆旁邊，靠窗那側。坐下之前，他把保溫杯放在淩肆桌角，杯壁上一點水漬都沒有，底下墊著張印著白鳶尾的紙巾。
早自習的課文他看得很認真，筆尖在重點句下畫線，偶爾在旁邊標註語法點。旁邊的淩肆還在趴著，呼吸聲綿長而平穩。安梓墨習慣了。他甚至覺得，旁邊有個人在睡覺，教室裏才算是完整的。
下課鈴響的時候，淩肆醒了。他擡起頭，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先看見了桌角那杯冒著熱氣的牛奶，然後看見了杯底墊著的那張紙巾——白鳶尾，幹凈的，沒有一絲褶皺。他嘴角彎起來，轉頭看向旁邊。
安梓墨正低頭做題，睫毛垂著，側臉在晨光裏白得有些透明。
“墨墨。”淩肆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拖長了尾音。
安梓墨沒擡頭。
淩肆把椅子往他那邊挪了挪，肩膀靠著他的肩膀，腦袋擱上去。冷杉味的松香裹著白鳶尾的淡香，在兩人之間纏成一團。
“又給我帶牛奶。”淩肆說，語氣裏是那種張揚的、毫不掩飾的滿足，“你怎麽這麽好？”
安梓墨的筆尖頓了一下，繼續寫。“樓下阿姨打的，順手。”
“順手幫我收茶包，順手幫我曬，順手給我帶牛奶。”淩肆掰著手指頭數，然後偏頭看他，“墨墨，你是不是太喜歡我了？”
安梓墨的耳尖紅了，沒理他。
淩肆笑了，把牛奶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的，不燙不涼，剛好是他喜歡的溫度。他喝完一口，又把杯子推到安梓墨手邊。
“你也喝。”
“我不——”
“喝一口。”淩肆盯著他，眼底帶著點耍賴的意味，“不然我餵你。”
安梓墨擡頭瞪了他一眼。淩肆不為所動，下巴擱在他肩上，就那麽看著他。安梓墨敗下陣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牛奶的溫熱從喉嚨一直滑進胃裏，他放下杯子，耳尖更紅了。
“行了吧？”
淩肆滿意地點頭，把杯子收回去繼續喝。安梓墨低頭做題，餘光卻一直落在那只杯子上——淩肆喝的位置，剛好是他剛才抿過的那一處。他收回視線，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淩肆。”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茶包我收起來了。潮了，要曬。”
淩肆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從眼底一直漫到嘴角，露出一點梨渦。他把腦袋往安梓墨肩上又蹭了蹭。
“安梓墨。”
“幹嘛。”
“你真好。”
安梓墨沒說話。他低頭繼續做題，但嘴角彎著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
上午第二節課課間，林禦來找安梓墨。
他站在安梓墨桌邊，表情有些猶豫。懷裏沒有抱那只小狗公仔——安梓墨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好像一整天沒看見那只公仔了。
“梓墨，有空嗎？”
安梓墨擡頭。旁邊的淩肆正在低頭寫什麽，書豎著擋在桌上，但他明顯在聽——筆尖懸在紙上半天沒動。
“怎麽了？”安梓墨問。
林禦沈默了幾秒，壓低聲音：“陸郴州想轉學來。”
安梓墨的筆頓住了。“化形了？”
林禦點點頭。“前天。運動會那天回去之後，他忽然……就變了。他說能量夠了，可以維持人形了。”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他想來學校，想……”
他沒說完，但安梓墨懂了。想陪著他。一直陪著他。
“他想坐哪兒？”安梓墨問，“咱們班好像沒空位了。”
“你旁邊那個位置不是空著嗎？”淩肆的聲音忽然插進來，頭也沒擡，“靠走廊那個。”
安梓墨和林禦同時看向他。淩肆終於擡起頭，面無表情：“他來了坐我旁邊，讓林禦坐你旁邊。這樣那只鬼就能跟林禦同桌了。”
安梓墨皺眉：“憑什麽你——”
“你不想跟林禦同桌？”淩肆挑眉。
安梓墨噎住了。他當然不是不想跟林禦同桌，但他和淩肆坐在一起已經習慣了。旁邊這個人雖然吵、雖然煩、雖然上課總是不老實，但他已經習慣了。習慣他趴著睡覺時綿長的呼吸聲，習慣他偶爾推過來的紙條，習慣他桌肚裏那股炭焙烏龍的香氣。
淩肆看著他的表情，嘴角彎了一下。
“開玩笑的。”他說，語氣忽然正經起來，“我坐後面。你跟林禦坐一起，讓那只鬼坐我旁邊——反正他話少，不吵。”
安梓墨楞住了。“你——”
“換座位而已。”淩肆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麽，“又不是見不到了。”
他頓了頓，然後湊過來，壓低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而且你坐我前面，我還能看你後腦勺。也不錯。”
安梓墨的耳尖又紅了。他別開眼，不再看他。
“那就這麽定了。”他對林禦說，“我跟班主任說。”
林禦看著他們，嘴角彎了一下。“謝謝。”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淩肆。
“淩肆，謝謝。”
淩肆“嗯”了一聲，繼續低頭寫他那神秘兮兮的東西。林禦走後，安梓墨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願意換？”
淩肆頭也沒擡：“有什麽不願意的。”
“你之前不是說，坐最後一排看不見黑板？”
淩肆的筆頓了一下。“那是之前。”他說，“現在我上課又不睡覺，坐哪兒都一樣。”
安梓墨沒說話。他知道淩肆為什麽願意換——不是因為看不看黑板，是因為林禦需要陸郴州，而陸郴州需要一個身份。淩肆不說，但他什麽都懂。
“淩肆。”
“嗯？”
安梓墨猶豫了一下，聲音很輕：“謝謝。”
淩肆擡起頭，看著他。然後他伸手，捏了一下安梓墨的耳垂。
“跟我謝什麽。”他說，“傻子。”
安梓墨沒躲。他就那麽紅著耳尖，讓淩肆捏著，低著頭假裝做題。淩肆收回手，繼續寫他的東西。嘴角的弧度，怎麽都壓不下去。
安梓墨的效率很高。當天下午，座位就調好了。淩肆搬到最後一排靠窗，安梓墨和林禦坐在他前面。陸郴州坐在淩肆旁邊——那個位置原本是空著的，現在多了一張課桌，一把椅子。陸郴州走進教室的時候，全班安靜了三秒。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冷硬的手腕。五官是那種極具攻擊性的英俊——劍眉入鬢，鼻梁挺直，薄唇微抿，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臥槽，”樓渡雪的聲音從前排傳來，壓得很低，“這也太帥了吧。”
方唐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翻了一頁書。
陸郴州的目光掃過教室，最後落在靠窗的位置。林禦坐在那裏，低著頭，耳尖是紅的。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然後恢覆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徑直走向最後一排，在淩肆旁邊坐下。
“你好。”淩肆頭也沒回，語氣隨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陸郴州“嗯”了一聲。
“終於有人陪我坐最後一排了。”淩肆說，“雖然你是個鬼。”
陸郴州沒理他。
安梓墨坐在前面，聽著後面的動靜，嘴角抽了一下。他偏頭看了一眼林禦——那人正低頭看書，嘴角彎著一個很淺的弧度，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暖融融的。安梓墨收回視線，繼續做題。
班長宋婷婷坐在斜前方，表面上一本正經地翻書，實際上手機備忘錄已經打開了。
【新轉學生！男的！超級帥！坐淩肆旁邊！】
【咱們班今年什麽風水啊，帥哥全轉到咱們班來了！】
【淩安CP從同桌變成前後桌了，但更好嗑了怎麽回事！】
她鎖屏，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安梓墨在做競賽題。筆尖在草稿紙上飛快地劃動，偶爾停下來思考。後面的淩肆安安靜靜的，既沒有趴著睡覺，也沒有搗鼓什麽神秘的東西——他在看書。一本物理競賽的輔導書，是安梓墨借給他的。安梓墨餘光掃過去的時候，看見他正在看一章關於電磁感應的內容，眉心微微蹙著，筆尖在紙上寫寫畫畫。
他忽然覺得，這個人認真起來的樣子，好像也沒有那麽欠揍。
“看什麽？”淩肆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安梓墨迅速轉回去。“沒什麽。”
淩肆在後面笑了一聲，沒追問。安梓墨低頭，盯著手裏的題，發現自己剛才寫的那步推導完全錯了。他劃掉重來，耳尖有點熱。
晚自習結束後，兩人照例一起走回宿舍。雖然座位換了，但一起走夜路的習慣沒變。淩肆依舊走在靠路中間的那一側，把安梓墨擠在靠裏的、幹燥的、被路燈照亮的那一側。
安梓墨已經不會說“不用”了。他只是走在裏面，偶爾偏頭看一眼淩肆的側臉。路燈一盞接一盞地掠過，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深。
“淩肆。”
“嗯？”
安梓墨猶豫了一下，開口：“你今天……為什麽願意換座位？”
淩肆沒說話。他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轉身看著安梓墨。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裏。
“因為你需要。”他說。
安梓墨楞住了。
“林禦是你朋友，你需要幫他。陸郴州來了，需要坐在林禦旁邊。我坐後面，你們才能坐一起。”淩肆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而且，坐哪兒不重要。”
他頓了頓，然後伸手，握住了安梓墨的手。
“重要的是，每天都能看見你。”
安梓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著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淩肆的掌心幹燥溫熱，指節分明，握著他的力道不重，卻讓人不想掙開。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他聲音很輕。
淩肆笑了。“跟你學的。”
安梓墨沒說話。他反手握緊了淩肆的手，然後邁步往前走。
“走了，回去了。”
淩肆跟上來，兩人並肩走在路燈下。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安梓墨松開手。
“明天見。”他說。
淩肆“嗯”了一聲，卻沒走。他看著安梓墨，看了好一會兒。
“安梓墨。”
“幹嘛？”
“叫一聲。”
安梓墨楞了一下。“叫什麽？”
淩肆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底帶著一點笑意，還有一點耍賴的期待。安梓墨的臉慢慢紅了。他當然知道淩肆想聽什麽。在一起之後，淩肆磨了他無數遍，他一次都沒叫過。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口。
“不叫。”他說，轉身就往宿舍裏走。
淩肆在後面笑。“明天繼續問！”
安梓墨走得更快了。推開宿舍門的時候，他停下來，站在門後。走廊裏很安靜，只有淩肆離開的腳步聲。他深吸一口氣，把門推開一條縫。
“阿肆哥哥。”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但走廊裏的腳步聲停了。
安梓墨“啪”地把門關上，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門外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淩肆的聲音，帶著笑意，帶著滿足，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得意。
“晚安，墨墨。”
腳步聲重新響起，漸漸遠去。安梓墨靠在門板上，捂著臉，耳朵燙得能煎雞蛋。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但他的嘴角還是微微揚起了一點弧度。
第二天早自習，安梓墨走進教室的時候，桌上放著一杯熱牛奶。杯壁擦得一塵不染，底下墊著一張紙巾——不是他平時用的那種，是一張新的，上面印著小小的松果圖案。
旁邊放著一個棉紗茶包。炭焙烏龍的香氣隔著布料滲出來，陳舊、溫熱，被曬得蓬松幹燥，邊緣折得整整齊齊。
安梓墨楞了一下，轉頭看向最後一排。淩肆正趴在桌上睡覺，呼吸綿長而平穩，像是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手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潦草地寫著：
【茶包曬好了。牛奶是樓下阿姨打的，順手。】
安梓墨看著那張紙條，嘴角彎起來。他把茶包收進筆袋，和之前那個放在一起。然後他端著牛奶坐下，喝了一口。溫的，不燙不涼，剛好是他喜歡的溫度。他低頭，在紙條背面寫了一行小字，然後趁課間放回淩肆桌上。
淩肆醒來的時候，看見紙條上多了一行秀氣的字：
【謝謝阿肆哥哥。】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條折好，放進校服口袋裏，和那塊舊懷表放在一起。前面的安梓墨正在做題，後腦勺對著他，耳尖是紅的。淩肆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怎麽都壓不下去。
旁邊的陸郴州面無表情地翻了一頁書。
“你笑什麽？”他問。
淩肆偏頭看他：“你不懂。”
陸郴州沒說話。他的目光越過淩肆，落在前面那個抱著保溫杯喝水的少年身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他確實不懂。但他覺得，也許有一天，他會懂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