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當年的我們(十七)

關燈
當年的我們(十七)

程渺為了等那幫混混還錢,只好跟學校請了假,在家死等。指尖冰涼地攥著手機,聽筒裏班主任的“準假”說得像念課文,沒有半句多餘的關心,話沒說完就掛了。

她慢慢放下手機,指尖還殘留著手機殼的涼意,心裏卻湧上一股說不出的難受。

不由自主地想起從前的班主任王巖中——那個溫和又負責的中年男人,學生隨便說句不舒服,他都能追著問半天,反覆叮囑,哪像現在的老師,冷漠得像跟她沒關系似的。

一邊是掏心掏肺的好,一邊是事不關己的敷衍。兩種態度砸在心上,程渺本來又累又怕,這下更酸了。

從請假到正午,不過幾個小時,她卻覺得像過了好幾年。太陽照進窗戶,卻暖不了她半分。她背靠著冰涼的墻,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右手死死背在身後,掌心攥著一把鋒利的刀,刀硌得掌心生疼,卻也是她唯一的鎮定劑。

她死死盯著門口,連呼吸都放輕了。

果然,正午剛過,門口傳來拖沓的腳步聲。三個混混大搖大擺闖了進來,往沙發上一癱,松垮的衣衫,滿臉橫肉,眼神兇得像要吃人。整間屋子瞬間被他仨的氣勢壓得喘不過氣。

為首的斜睨著靠墻的程渺,嘴角一扯,陰惻惻地笑了:“死丫頭!不是挺能跑、挺能躲嗎?怎麽不跑了?”

程渺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她熬了一整夜,眼底全是紅血絲,原本清亮的眼睛滿是疲憊,卻還在死撐。

黃毛不耐煩了,一腳踹向茶幾:“別跟她廢話!錢搞到沒有?”

程渺渾身哆嗦得不行,顫巍巍地從口袋裏摸出一張銀行卡,用力丟了過去,聲音抖得跟篩糠似的:“這卡裏有八十萬……剩下的,我會想辦法。”

為首的撿起卡,在指間轉了轉,眼神更兇了:“八十萬?差得遠呢!”

“剩下的四十萬,我一定想辦法……求你們再寬限幾天。”她咬著牙想讓聲音穩一點,可心裏的慌亂根本壓不住。

另一個混混嗤笑一聲:“你拖了這麽久,算上利息,早就不止四十萬了!”

這話像一記驚雷在耳邊炸開。程渺渾身血液瞬間凝固,後背冷汗狂湧,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絕望,像潮水一樣把她淹了。

空氣沈悶得像要結冰。程渺的聲音已經破了音:“利息……是多少?”

混混們交換了一個惡意的眼神,其中一個把玩著鏈子,漫不經心吐出兩個字:“五十萬。”

“五十萬?!”程渺猛地拔高聲音,“這是高利貸的利滾利!你們這是違法的!”

話音未落,三人爆發出哄堂大笑。笑聲像鈍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為首的走到她面前,用指背輕輕拍了拍她慘白的臉,語氣輕佻又陰冷:“違法?那你那個親愛的姐姐在家吸毒,就不違法了?”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接刺穿了程渺最後的防線。她渾身一顫,臉上血色全無。

“我只給你三天。”混混松開手,理了理袖子,丟下一句冰冷的警告,“三天後,我不管你是去賣身還是去偷去搶,這筆錢,都必須要還上。”

三人說完,大搖大擺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一步一步,像是全踩在她心口上。

屋裏死一樣寂靜。程渺懸著的心徹底沈了底,手裏的刀“啪嗒”掉在地上。

她順著墻緩緩滑下去,背重重撞在地上,捂著嘴,指縫裏滲出溫熱的濕意。壓抑的嗚咽終於沖破了喉嚨——撕心裂肺。

第二天,陽光刺眼,可照不進她心裏半分。程渺一家一家敲開親戚的門,從清晨走到黃昏,卑微地開口借錢。回應她的,只有緊閉的房門和遠處傳來的關門聲。

她早就是孤身一人了。兩個舅舅早就不知道跑去了哪裏,旁系親戚也躲得遠遠的。

這世上,只剩下她一個人,孤立無援。

暮色像塊濕透的灰布,沈沈壓下來。晚風卷著霓虹的碎光,吹得人渾身發冷。

程渺拖著灌了鉛的雙腿,重重跌坐在公交站臺冰冷的座椅上,脊背靠著冰涼的欄桿,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三天,就三天,她上哪兒湊那五十萬?

親戚朋友的電話打遍了,好話說盡了,全是推脫和拒絕。那些冰冷的回答像針一樣紮在心口,連喘氣都覺得疼。

她目光空洞地望著車流,車燈連成模糊的光帶,世界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熱鬧是他們的,她什麽也沒有。

她就那麽楞楞地坐著,連時間都忘了。忽然,口袋裏的手機震了起來,刺耳的鈴聲把她嚇了一跳。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掏出手機,屏幕上跳著一串陌生號碼。

心裏莫名不安。她按下接聽鍵,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餵?”

“請問是程渺女士嗎?我們這裏是轄區派出所,請你配合調查一起關於程可月吸毒的案件,請盡快到派出所來一趟。”

電話那頭沈穩嚴肅的聲音,像一道驚雷劈在頭頂。程渺瞬間僵住了,腦子一下子清醒過來,滿心都是錯愕和慌亂。

她來不及多想,慌忙站起來:“好,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她幾乎是一路小跑往警局趕。晚風掀著衣角,腳步又亂又急,心裏又慌又煩——本來就焦頭爛額,這下又多了樁破事。

趕到警局,冷冰冰的墻面、嚴肅的氣氛讓她不由自主繃緊了神經。民警把她帶進問詢室,她局促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攥得指尖發白。

民警翻開筆錄本,擡眼看向她:“你知道程可月是什麽時候開始吸毒的嗎?”

程渺垂下眼,腦海裏閃過陳秀文之前欲言又止的樣子,聲音輕得快要聽不見:“也沒多久……還是聽我媽說的。”

“那你知道她的毒品是從哪裏來的嗎?”

她使勁搖了搖頭,眼神茫然:“我不清楚。”

“那你認識一個叫杜孔的人嗎?”

“杜孔?”程渺在心裏反覆念了幾遍,搜遍所有記憶,還是空白,“沒聽過……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接下來民警又問了些程可月的日常行蹤、交往人員之類的問題,程渺全都如實回答,不知道的就直說不知道。

做完詳細筆錄,反覆確認無誤後,她在筆錄紙上簽了名,終於走出了警局。

夜色更濃了。她站在警局門口,看著陌生的街道,原本就疲憊的身心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詢壓得更沈,眉頭緊鎖,前路依然一片迷茫。

街邊的霓虹次第亮起來,人聲、車鳴、商鋪的音樂攪成一團滾燙的喧囂。情侶挽手說笑,小孩追著氣球跑,每個人臉上都是閑適和滿足——唯有程渺,像個游離在繁華之外的孤魂,失魂落魄地穿行在人流中。

她腳步虛浮,脊背微駝,衣服松松垮垮掛在身上,和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

明明身邊人潮洶湧,歡聲笑語觸手可及,她卻覺得自己被隔絕在另一個冰冷荒蕪的世界裏。

全世界都在熱氣騰騰地活著,只有她,被絕望死死困住。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滿心都是化不開的苦。

不知走了多久,她停在一家服裝店的櫥窗前。玻璃幹凈透亮,清清楚楚映出她的模樣。程渺怔怔地盯著玻璃裏的人,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那是一張極度疲憊憔悴的臉,眼下濃重的烏青,臉頰凹陷,是連日焦慮暴瘦的痕跡。最刺眼的是鬢角、發間冒出的縷縷白發,摻雜在黑發裏,蒼老得紮心。

她才十八歲啊,剛剛成年。本該是眼裏有光、滿心憧憬的年紀,本該坐在教室裏奔赴夢想和朋友們一起玩鬧說笑的年紀。可生活把一堆糟心事全砸在她身上,不過短短時日,就把她折磨得像老了二十歲。

憑什麽?憑什麽所有的絕望都要她來扛?憑什麽她的人生,一開始就布滿泥濘?

鼻尖一酸,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她死死咬住下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視線掃過旁邊亮著暖光的理發店,程渺幾乎沒有猶豫,邁步走了進去。

理發店裏暖意融融,香氣彌漫,和外面心底的寒涼判若兩個世界。她坐在理發椅上,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執拗:“麻煩把頭發染回黑色,全黑。”

剪刀剪掉幹枯的發梢,染膏一點點蓋住刺眼的白發。時間一點點流逝。等沖洗幹凈、吹幹頭發,程渺看向鏡子裏的人——

一頭利落的黑發,徹底遮住了所有蒼老的痕跡。雖然臉頰依然消瘦,眼底還藏著疲憊,但褪去了那份不堪的憔悴,多了幾分清爽。

她緩緩站起來,走出美發店。晚風輕輕拂過黑發,柔軟卻帶著力量。程渺擡手摸了摸發梢,原本空洞迷茫的眼神,一點點褪去渙散,慢慢凝聚起堅定的光。

不能認輸。絕對不能。

人生還那麽長,她才十八歲。還有未完成的夢想,還要拼盡全力考上大學,還要靠自己賺大錢,擺脫所有的困境。那些絕望、那些苦難、那些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坎坷——都不能打倒她。

她要活著。好好活著。一步步走出這片泥濘。

她絕對不能輸。

深夜,屋子裏靜得只剩時鐘滴答作響。暖黃的書桌燈攏出一小片光亮,程渺端坐在書桌前,捏著筆,目光落在攤開的試卷上,可筆尖久久沒有落下。

眼前是密密麻麻的習題,腦子裏卻全被白天警局裏的對話占據——“那你認識一個叫杜孔的人嗎?”這句話反反覆覆在耳邊回響。

杜孔……這個完全陌生的名字,像一團解不開的迷霧,纏得她心神不寧。他到底是誰?和自甘墮落的程可月到底是什麽關系?程可月染上毒品,是不是真的和這個人脫不了幹系?

疑惑越堆越滿,心思徹底散了。程渺輕輕放下筆,指尖在桌上微微蜷了蜷,沈默片刻,起身走向角落裏的雜物間。

雜物間昏暗逼仄,彌漫著灰塵和黴味。她借著門外透進來的微光,蹲在地上翻找程可月留下的東西。舊衣服、零散的書本一一被挪開,指尖沾了薄薄的灰。終於,在一個破舊的帆布包底層,摸到了一部冰涼的舊手機。

按下開機鍵,屏幕亮起,赫然跳出密碼解鎖界面。程渺盯著數字框,抱著最後一絲僥幸,輸入了程可月的生日。指尖按下確認的瞬間——手機解開了。她微微一怔,隨即快速翻找起來。

翻找間,她意外發現手機被設置了雙系統。尋常頁面幹幹凈凈,切到隱藏系統後,屏幕剛加載完,通訊錄裏那個刺眼的名字——杜孔,直直撞入眼底。

她慌忙點進聊天記錄,對話框裏沒有一句完整的話,通篇只有一串串毫無規律的數字,晦澀又詭異。程渺耐著性子往上翻,視線突然定格在一個熟悉的名字上:白凝嫣。

程可月竟然和白凝嫣有過聯系!

她立刻點開相關短信記錄,一字一句看完,原本平靜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眉頭擰成了疙瘩,心口湧上一股又氣又惱的火。程可月竟然不知廉恥到這個地步——拿著她和沈書清的私事當把柄,威脅白凝嫣,張口就要三百萬!

“瘋了,簡直是瘋了!”程渺在心裏狠狠暗罵,指尖攥得指節泛白。貪得無厭,無恥至極。為了錢,程可月什麽下作手段都使得出來,完全不管會給她帶來多大麻煩。

可滿腔憤怒還沒散去,心口又被一陣酸澀填滿。程可月吸毒敗露,已經得了報應,按理說應該覺得解氣,可心裏沒有半分開心,只剩沈甸甸的覆雜和無力。

哪怕程可月再荒唐、再讓她失望,哪怕兩人向來不和,可終究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就像媽媽陳秀文總在耳邊念叨的——她們身體裏,流著一模一樣的血。

這份割不斷的親緣,成了她此刻最無奈、也最無法釋懷的牽絆。

屋內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窗外隱約的風聲。程渺攥著手機的指尖泛白,指節因為用力微微顫抖。

她盯著屏幕上那個從隱藏系統裏翻出來的號碼——杜孔,心臟在胸腔裏狂跳,撞得胸口發疼,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

深吸一口氣,咬了咬下唇,按下撥號鍵。

單調的等待音緩緩響起:“嘟……嘟……”每一聲在寂靜的屋子裏都格外清晰,像敲在心上,拉長了每一秒的煎熬。

她僵站在原地,緊緊貼著手機,連呼吸都屏住了。手心早已沁出一層薄汗。

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遲遲無人接聽。就在屏幕即將暗下去、通話要自動掛斷的瞬間,聽筒裏終於傳來一道低沈沙啞的男聲,帶著幾分不耐和慵懶:“餵,誰啊?”

程渺渾身一緊,連忙強迫自己鎮定,狠狠深呼吸了一口,壓著發顫的嗓音,盡量讓語氣平穩:“請問是杜孔嗎?”

原本散漫的男聲瞬間褪去慵懶,陡然變得淩厲、戒備,厲聲質問:“你是誰?”

這質問讓程渺心跳更快,握著手機的手止不住地發抖。她來不及多想,倉促間報出了身份:“我是程可月。”

話音剛落,聽筒裏立刻傳來男人驟然拔高的驚恐大喊,聲音裏滿是慌亂和畏懼。不等程渺再開口,“哢噠”一聲,電話被猛地掛斷,只剩下急促的忙音,一遍一遍刺進耳裏。

程渺楞在原地,連忙回撥。可無論她打多少次,聽筒裏始終只有無人接聽的提示,再也沒有接通。

剛才男人那瞬間失控的驚恐反應,像一個確鑿的證據,狠狠印證了她的猜測。程渺心口一沈,眼神瞬間變得篤定——絕不會錯,程可月染上毒品,一定和這個杜孔脫不了幹系。他絕對是知情者,甚至牽扯更深!

她不敢耽擱,立刻攥著手機,把自己聯系杜孔、對方異常掛斷電話的所有發現,一字不差地告訴了警方。

這件事牽扯違法犯罪,只有交給警方調查,才能查清真相,也才能盡快有一個結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