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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跡可循(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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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跡可循(九)

程渺發呆的功夫,一盤幹鍋大蝦就剩一只孤零零地躺在紅油裏。

她筷子剛伸出去,程啟源的筷子也到了。

兩雙筷子夾住同一只蝦。

程渺擡眼,冷冷地看著對面。程啟源嘴角一挑,滿臉都是“你能拿我怎麽樣”的囂張。

“你是姐姐,讓著點兒弟弟。”

陳秀文的聲音從廚房門口飄過來,輕飄飄的,像扔一張用過的餐巾紙。

程渺握筷子的手指緊了緊。

這句話她聽了十幾年。

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你是妹妹,要讓著姐姐。

好吃的,讓。好玩的,讓。新衣服,讓。

等他們挑完了,剩下的才是她的。

有時候,連剩的都沒有。

她一直讓。

讓到今年十三歲,讓到今天除夕夜,讓到這盤幹鍋蝦只剩最後一只。

今天她突然不想讓了。

讓夠了。讓煩了。

“憑什麽?”

她聲音不大,但餐桌突然安靜了。

三道目光齊刷刷射過來,像看什麽怪物。

程渺盯著陳秀文,一字一字往外砸:“憑什麽我要讓著他?這只蝦是我先夾到的。是我的。該讓的人是他,不是我。”

陳秀文皺眉,那種不耐煩的皺眉:“就一只蝦,你就非得吃?”

“對,我非得要。”

筷子還在較勁。

程順耀“啪”地一聲把酒杯砸在桌上,筷子摔得震天響:“把蝦讓給你小弟!”

程渺轉頭瞪著他,牙關咬緊:“不讓。”

“啪!”

一巴掌拍在她後腦勺上。

程渺腦子嗡的一聲,耳朵裏像鉆進一群蜜蜂,筷子脫手掉在地上。她本能地捂住頭,疼得眼眶發酸。

程啟源趁這個機會,筷子一挑,蝦穩穩落進自己碗裏。

程渺渾身發抖。

她“噌”地站起來,椅子“咣當”一聲倒在地上。

拳頭攥得指甲陷進掌心,她咬牙切齒,一字一頓:“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程順耀指著她鼻子:“你站起來幹什麽?!給我坐下!不吃就滾出去!”

陳秀文趕緊打圓場,臉上堆著那種息事寧人的笑:“這大過年的,程渺,你別找不痛快,趕緊坐下。”

程渺胸口劇烈起伏,壓著的那團火快要把她燒穿了。

“到底是誰在給誰找不痛快?”

她盯著陳秀文。

“我問你,明天是什麽日子?”

程啟源嘴裏塞著蝦,含糊不清地接話:“大年初一啊!”

“我問你了嗎!!!”

程渺吼出來,聲音尖利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餐桌再次死寂。

程順耀抓起酒杯狠狠往地上一摔,玻璃碴子四濺,陳秀文和程啟源都嚇得一哆嗦。

“你叫什麽!長出息了,還敢吼你小弟?!”

程渺舌頭頂著腮幫子,眼神陰沈得能殺人。

她環視餐桌上的每一個人——那個剛剛打了她的男人,那個搶了她蝦的弟弟,還有那個……

她的目光落在陳秀文身上。

“你既然不愛我,當初為什麽要生下我?”

陳秀文張了張嘴:“我……”

程渺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打轉,她拼命忍住。

“原來你真的不愛我。”

她聲音發抖。

“一點都不愛。”

陳秀文慢慢低下頭,避開她的目光。

程順耀不耐煩地揮手:“你發什麽神經病,當年我就說——”

“夠了!!”

陳秀文突然吼出來,打斷他的話。她站起來,瞪著程渺,那眼神讓程渺覺得陌生。

“不就是忘了給你買蛋糕,你至於這樣嗎?!好好的年夜飯,全被你攪和了!”

程渺笑了一聲。

那種涼透了的笑。

“你不是忘了,你是根本沒記得過。”

眼淚終於掉下來,她擡手用袖子狠狠擦掉。

“做不到,一開始就不該答應我。答應了又做不到,做人怎麽能這樣言而無信?”

程順耀越聽越煩,酒杯沒了,手在桌上拍得啪啪響:“你一天天事兒怎麽那麽多?!今天除夕,哪兒有蛋糕店開門?!你媽做這一大桌子菜還堵不上你的嘴?!生日哪年沒有,以前沒過也沒見你放屁,今年抽什麽瘋!”

程渺冷笑。

原來你們都知道。

明明知道初一是我的生日,但都假裝不知道。

假裝忘了。

眼淚止不住,她擦,它就流得更兇。

程順耀看見她的眼淚,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又炸了:“哭什麽哭!!你媽和我還沒死呢,輪不到你在這兒哭喪!”

程渺吸了吸鼻子,看著他,又看看陳秀文,聲音出奇地平靜。

“那你就當我提前給你們哭喪了。”

“啪!”

陳秀文的巴掌扇在她臉上。

火辣辣的疼。

程渺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陳秀文那只手在抖,劇烈地抖。

“程渺,你再胡說八道就滾出去!!”

程渺盯著她,看了很久。

“滾就滾!!”

她脫下身上的毛衣,扯下頭上的發繩,一股腦兒扔在床上。轉身拉開門,沖進除夕夜的寒風裏。

她跑。

拼命跑。

眼淚被風吹得往後飛,冷空氣像刀子割進肺裏。她跑到家附近的人工湖公園,跑到兩腿發軟,跑到再也跑不動,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憑什麽!!”

她對著空蕩蕩的公園吼。

“為什麽!!!”

沒人回答。

“都去死!!!”

聲音被風卷走,散在黑漆漆的夜裏。

公園一個人都沒有,路燈昏黃,湖水黑沈沈地晃。凜冽的寒風裹著她的哭喊,像裹著一片沒人在意的落葉。

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混著眼淚流下來。

掌心被指甲掐出血,頭發亂七八糟黏在臉上。哭到嗓子啞了,哭到胃裏翻湧,趴在地上幹嘔,什麽都吐不出來——晚上沒吃東西,吐出來的全是苦水。

程渺跪在冰冷的草地上,渾身發抖。

她在心裏發誓——

我再也不要做那個忍氣吞聲的人了。

我再也不要讓著誰了。

我再也不要當聽話懂事的乖孩子了。

再也不要。

從今往後,我不指望你們任何人。

我會自己愛自己。

從十三歲這年開始,程渺和家人的關系,越來越遠。

“十三歲的事記不得多少了。”

程渺搖搖頭,看著對面的沈書清。

“怎麽了?這和我剛才問你的問題有什麽關系嗎?”

她撒謊了。

那年的事她這輩子都不會忘。

那是陳秀文第一次扇她耳光的日子,她到死都記得。

但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尤其不想讓沈書清知道。

沈書清眼底閃過一絲失落,抿了抿嘴:“十三歲那年,我哥哥和父親意外墜海離世。”

程渺楞住。

“那天是我這輩子最灰暗、最痛苦、最絕望的一天。”

沈書清慢慢開口,聲音很輕。

程渺心揪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就在我絕望到想放棄自己的時候,你出現了。”

沈書清說到這兒,突然笑了。

“像天使一樣。”

程渺瞪大眼睛。

“那天的你哭得很傷心,抱著一只流浪貓,一邊哭一邊跟它道歉。我當時就在想,這個小姑娘到底經歷了什麽,才會哭得這麽難過?”

程渺不可思議地指著自己:“你確定那是我?”

沈書清點頭:“確定啊。”

程渺皺眉撓頭:“我還做過這麽二的事?”

沈書清沒忍住笑了:“你都不記得了?”

程渺搖頭,然後摸著下巴“嘶”了一聲:“等一下,我好像有點印象。”

“真的?”

“對,那天我跟程可月還有程啟源狠狠打了一架。”

沈書清驚訝:“你一打二?”

“對啊,兩個菜雞。我打贏了,結果被家裏兩個大人罵得狗血淋頭,然後我一氣之下跑了出去。跑到公園時在草叢裏看見一只凍得瑟瑟發抖的流浪貓,我就把它抱在懷裏。”

程渺眼神飄遠。

“我本來想帶回去養,但程家人不讓。我給它做了個窩,想著第二天再來看看。可是第二天它就不見了。”

她頓了頓。

“我找了好久,後來想,也許是被哪個好心人撿走了。”

“也不知道它現在怎麽樣了。”

沈書清溫柔地看著她:“它現在過得很好。”

“咦?你怎麽知道?”

“因為——”

沈書清故意賣關子。

程渺急得晃她胳膊:“因為什麽?!”

“因為三水就是當年那只流浪貓。”

程渺眼睛瞪得像銅鈴。

“什麽?!三水?家裏那個小胖墩?!是當年那只瘦骨嶙峋的流浪貓?!”

沈書清憋著笑點頭。

“是你救了它?”

沈書清搖頭:“不,是你和它救了我。”

程渺怔了怔伸手抱住她。

抱得緊緊的。

眼眶發燙,手不敢松開,怕一松手她就不見了。

沈書清拍拍她的背:“怎麽了?”

程渺聲音發哽:“我突然好害怕。”

“怕什麽?”

“我突然後怕。當年如果我沒跑去那個公園,沒在草叢裏遇見那只貓,那你是不是就……”

她說不下去了。

沈書清輕輕拍她的背,溫柔得像哄小孩。

“沒事了,都過去了。”

程渺把臉埋在她肩膀上,眼淚悄悄蹭在她衣服上。

原來是這樣。

沈書清喜歡她,是因為她“救”了她。

等兩個人磨磨蹭蹭走出宿舍樓的時候,校園裏已經沒什麽學生了。

路過教師宿舍樓,迎面撞見王巖中。

“你們怎麽還沒回去?”

程渺趕緊說:“收拾東西晚了點,這就走。”

她拉著沈書清往校門口走。

“等一下。”

王巖中叫住她們。

兩人同時回頭。

王巖中走過來,表情有點凝重:“沈書清,你媽媽給我打過電話,這事你知道嗎?”

沈書清臉色瞬間白了。

那微妙的變化,被程渺看在眼裏。

沈書清想起之前白凝嫣急匆匆回家待了一個小時——原來是真的來找王巖中了。

開學第一天王巖中沒換座位,她還以為是白凝嫣騙她的。

卻沒想到是真的。

沈書清點頭:“我知道,她跟我說過。”

“那換班的事,你也同意了?”

沈書清和程渺同時震驚地看著王巖中。

沈書清喉嚨動了動:“我沒同意。”

“是嗎?剛才你媽又打電話來,問我給你換了沒有。我說晚點答覆她。既然你不同意,那你——”

“我會自己跟她說。”沈書清打斷他,“麻煩您了。”

王巖中點點頭:“沒事。回家路上小心。”

“老師再見。”

程渺被沈書清拉著走。

走了幾步,她突然停下來。

“你要換班?”

沈書清嘆口氣:“我不換。”

“那你媽為什麽非要你換?”

沈書清猶豫了一下:“她就是……控制欲比較強。”

“那你一定很累吧?”

沈書清微微一楞,看著她笑了。

“現在有你在,就沒那麽累了。”

程渺點點頭,抿嘴。

“我也是。”

兩人往車棚走。出了校門,程渺拉著沈書清停在那家由照相館改成的奶茶店門口。

“喝杯奶茶再回去?”

沈書清壞笑:“剛才不是說要減肥?”

程渺癟嘴:“怎麽,嫌我胖?”

“怎麽會,我永遠都不會嫌你。”

“哼,諒你也不敢。”

奶茶店裏人不多,兩人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服務員端上奶茶,沈書清把兩杯都插上吸管,推到程渺面前。

“嘗嘗,哪杯好喝。”

“要是兩杯都好喝呢?”

“那就都給你啊。”

“那你呢?”

“沒關系啊,你有就夠了。”

程渺楞了一下。

她想起以前在程家,陳秀文每次買奶茶回來,程啟源和程可月先挑。如果程啟源兩杯都喜歡,那她就一杯都沒有。

現在卻有人願意把兩杯都給她。

她端起兩杯,各吸一口,嘗了嘗,然後把好喝的那杯遞給沈書清。

“這個不好喝,給你。”

沈書清笑著捧起來,喝了一大口。

程渺盯著她:“沈書清,你都不生氣嗎?”

“為什麽要生氣?”

“因為我很自私啊,把不好喝的給你了。”

沈書清了然一笑。

“沒關系。人就要活得自私一點,先學會愛自己,才能愛別人。”

程渺眼眶一熱,低頭咬住吸管沒說話。

“我很開心,你已經學會愛自己了。”

她“嘁”了一聲,笑了。

“再說了,”沈書清眨眨眼,“這杯明明很好喝。你騙我,你每次都把好吃的先讓給我。”

程渺嘴硬:“才沒有,少臭美。”

沈書清哈哈笑。

程渺也跟著笑。

兩人看著彼此,笑得眼睛彎彎的。

沈書清突然想起什麽:“對了,你說你之前在這裏洗過照片。洗的是誰的照片?”

程渺眼神一慌,低頭咬吸管:“沒誰。”

沈書清本來只是隨口問,見她這反應,瞬間來了興致。

“沒誰是誰啊?”

“就……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沈書清伸出手,“給我看看。”

“在家裏,我又沒隨身帶。”

“行,那一會兒回家你拿給我看。”

程渺心虛地咽口水,眼睛亂轉,就是不敢看她。

沈書清從對面挪到她身邊,掰著她的臉強迫她跟自己對視。

眼睛微瞇。

“你有事瞞我。快說,到底是誰的照片?”

“呃……”

“不會是……你前女友吧?”

“啊?”

程渺被嗆到,劇烈咳嗽起來。

沈書清連忙拍她的背,表情有點受傷:“不會真的是吧?你以前談過?”

程渺咳完,無奈地看著她。

“你神經啊。我只喜歡過你一個人,哪來的前女友?”

她頓了頓。

“就算有,那也該是前男友吧?”

沈書清瞪大眼睛:“你有前男友?!”

程渺扶額。

“我沒有前男友,沒有談過戀愛,沒有喜歡過任何人。我只喜歡過你一個。”

沈書清嘴角壓不住地上揚,兩眼放光。

“真的?”

“真的。”

“嘿嘿。”

沈書清抱著她胳膊,腦袋靠在她肩膀上。

程渺突然想起來:“對了,你有沒有前女友啊?”

沈書清正要開口,程渺連忙說:“不準騙我。”

“我哪次騙過你。”

程渺想了想——好像確實沒有。

“行,信你一回。說吧,有沒有前女友、前男友、暗戀過的人?有嗎?”

沈書清看著她好奇的樣子,神秘一笑,點點頭。

“有。”

“什麽?!”

程渺“噌”地站起來,瞪著她。

“誰?!有照片嗎?!男的還是女的?!現在多大了?!長得怎麽樣?!”

沈書清憋住笑:“小渺,你這是在查戶口嗎?”

“別廢話,快說!”

沈書清清了清嗓子。

“聽好了。”

程渺假裝掏掏耳朵。

“說吧。”

“她是個女孩。今年十八歲,身高一米六,體重一百出頭,單眼皮,小嘴巴,皮膚很白,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是個特別可愛又善良的人。”

程渺聽著聽著,笑了。

撅著嘴“嘁”了一聲,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心裏那個小疙瘩,今天終於解開了。

“哎你別轉移話題!”沈書清差點被她繞過去,“所以你洗的到底是誰的照片?”

程渺吸完最後一口奶茶,起身拎起書包往外走。

“走嘍,回家再告訴你。”

“唉,等我!”

沈書清追上去。

夕陽西下,把整條街染成暖橙色。

程渺坐在自行車後座,抱著沈書清的腰。兩個穿藍白色校服的女孩,有說有笑地往家的方向去。

風把她們的頭發吹起來,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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