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又是一年冬(六)

關燈
又是一年冬(六)

沈書清一個利落漂移將車穩穩剎住。慣性讓程渺幾乎以為自己要被甩出去,她下意識攥緊座椅邊緣,驚魂未定地看向身邊人——沈書清周身的低氣壓幾乎凝結,程渺暗自納罕,明明早晨還好好的,怎麽一進校門就像變了個人。難道學霸也會厭學麽?

“渺!”楊菲菲小跑著迎上來。沈書清已停好車,抱臂立在程渺身後,目光冷冽地掃過楊菲菲的臉。楊菲菲渾然未覺,徑自挽住程渺的胳膊:“你們怎麽一起來啦?對了,昨天我去找你,外婆說你去同學家玩了?哪個同學呀?”

“她在我家。”沈書清的手搭上程渺肩頭,眼神仍涼涼地落在楊菲菲臉上。

楊菲菲從那目光裏隱約讀出一絲寒意,不自覺地退了半步。程渺見她神色有異,正要回頭,沈書清已換了副神情,微微俯身,溫聲問:“怎麽啦?”笑意盈盈,眼波柔軟。

楊菲菲看得瞠目——這變臉速度,簡直爐火純青。

程渺搖搖頭說沒事。待她轉回臉,沈書清嘴角的弧度便倏然消失,擡起眼,仍是用那副冷調的眼神淡淡望著楊菲菲。

楊菲菲強壓下心頭不適,目光卻黏在沈書清搭著程渺肩頭的那只手上。她和程渺相識十幾年,從未見過誰能如此迅速地走近這座冰山——就連她自己,也是花了漫長光陰才成為程渺唯一認可的朋友。沈書清憑什麽?

楊菲菲並非善妒之人,可程渺不一樣。人這一生或許會遇見許多朋友,但總有那麽一個,是獨一無二的。程渺於她,便是這樣的存在。

“渺!”她索性將程渺的胳膊摟得更緊,幾乎整個人貼上去,“我媽新學了一道菜,周末你來我家嘗嘗好不好?”

“好呀。”

沈書清盯著楊菲菲緊挨程渺的模樣,指尖暗暗掐進掌心。她深吸一口氣,佯作隨意地將程渺往自己身側帶了帶。

程渺被兩人一左一右拉扯著,隱隱覺出某種無聲的較量。她有些困惑,從前她們並非如此。

“渺,周末來我家住吧,我們還睡一張床,我新買了閨蜜睡衣哦!”楊菲菲越說越起勁,餘光瞥見沈書清逐漸沈下的臉色,心底泛起一絲微妙的得意——她就是要讓沈書清知道,誰才是程渺最親近的人。

程渺渾然未覺,只一個勁點頭。沈書清盯著楊菲菲翕動的嘴唇,後槽牙咬得發酸。她費盡心思才得來與程渺同榻的機會,楊菲菲卻輕飄飄一句話就能實現。憑什麽?

正暗自惱火,她忽而眸光一轉。

“哎喲……”沈書清驀地停下腳步,蹲下身捂住眼睛,嗓音裏浸著痛楚。程渺立刻掙開楊菲菲的手湊過去:“怎麽了?”

“眼睛……好像進灰塵了,好疼,睜不開。”她作勢要揉,程渺慌忙捉住她的手腕:“別揉,我幫你吹吹。”

沈書清仰起臉。程渺摘下她的眼鏡,用紙巾包好揣進口袋,而後雙手捧住她的臉頰,湊近輕輕呵氣。沈書清一動不動,任那雙關切的眸子在自己眼前放大,眼底深潭般的情緒幾乎要溢出來。

——果然是裝的。楊菲菲在一旁看得分明,恨不得搖醒程渺。

吹了幾下,沈書清便“勉強”眨眨眼,牽住程渺的手,軟聲道:“還有點疼,你牽我走吧。”

楊菲菲目瞪口呆地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搖頭暗嘆:這演技,不逐鹿影壇真是可惜。

沈書清任由程渺牽著往前走,悄然回眸,朝楊菲菲投去輕飄飄的一瞥——那眼神裏藏著清晰的倨傲與挑釁。楊菲菲一怔,隨即氣極反笑。

沈書清,你等著。她在心底默念。一場無聲的“閨蜜守衛戰”,就此悄然開幕。

起初,她樂見程渺多一個朋友。可日子久了,她漸漸發覺,那兩人之間有種近乎形影不離的親密。女生在友情裏滋生的醋意,原來半分不遜於愛情。從前程渺凜若冰霜,身邊除了自己再無旁人;如今沈書清出現了,像一道不由分說的光,硬生生照進程渺的世界。

看著程渺牽著別人的手向前走,不曾回頭看一眼被落在原地的自己——那一瞬間的心口發悶、指尖泛涼,竟與想象中戀人移情別戀的痛楚相差無幾。

整整一個上午,程渺都感覺到那兩人之間流動著某種微妙的氣場。像繃緊的弦,像無聲的硝煙。

“渺,陪我去廁所。”楊菲菲又來拉她。沈書清卻堵在門邊,聲線平淡:“你不認識路麽?”

楊菲菲輕哼:“關你什麽事?”

程渺夾在中間,看著她們劍拔弩張的模樣,茫然無措。餘果和趙熙澄也圍了過來,趙熙澄扯扯楊菲菲袖子:“吃火藥啦今天?”

楊菲菲抿唇不語,只盯著沈書清。沈書清亦毫不避讓地回視。餘果怯怯打圓場:“都是同學嘛,有話好好說……”

“快上課了,我陪你去。”趙熙澄將楊菲菲拉走,臨走前不忘瞪沈書清一眼。

程渺把沈書清按回座位,輕聲問:“你們怎麽了?”

“沒怎麽。”沈書清別開臉。

“菲菲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也是。我不希望你們鬧不愉快。”

沈書清眼波微動,忽然轉回頭,神情肅然:“如果非要你在我和她之間選一個呢?”

程渺怔住。良久,她才低聲說:“我選不了。”

“為什麽?”

“你們對我都太重要……我舍不得任何一個。”

沈書清垂下頭,極輕地笑了笑:“嗯,知道了。”

是她太貪心,竟妄想抹去楊菲菲陪伴程渺的那十餘年光陰。程渺重情,她早該明白的。

那抹失落明明落在程渺眼裏,她卻無能為力——一邊是摯友,一邊是暗慕之人,這道題本就沒有答案。

午休前趁著在食堂吃飯的空隙,沈書清主動找楊菲菲冰釋前嫌,兩人本就沒有什麽深仇大恨也就和解。

午休時,程渺借了餘果的走讀證,拉著楊菲菲往外走。卻在門口撞見剛從辦公室回來的沈書清。

“去哪?”

“渺渺要買點東西,我陪她。你要一起嗎?我這兒還有多餘的證。”楊菲菲晃了晃手裏的卡片。

“好……”沈書清話音未落,便被程渺打斷:“是私事,你別來了。”

說完便拽著楊菲菲快步離開。沈書清僵在原地,望著兩人並肩遠去的背影,嘴角那點勉強揚起的弧度徹底凝固。程渺……是在怪她嗎?怪她與楊菲菲針鋒相對?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腥甜漫開,眼前漸漸模糊。

楊菲菲回頭時,看見沈書清獨自立在走廊光影交界處,身影伶仃,竟覺心頭一刺。她之前雖嫉妒沈書清靠近程渺,卻從未想過要將誰孤立。

“為什麽不帶她?”她問程渺。

“帶上她,就不算驚喜了。”程渺眨眨眼。

“什麽驚喜?”

答案很快揭曉——楊菲菲被程渺拉進一家蛋糕店,瞬間了然,白眼幾乎翻到天際:“你翹午休,就為給沈書清補生日蛋糕?”

“對呀。”程渺彎著眼睛,指尖劃過冰涼的玻璃櫃,“快幫我挑挑,我有選擇恐懼癥。這個草莓的怎麽樣?”

楊菲菲心口那點憐憫頓時煙消雲散,沒好氣道:“你記得我生日嗎?”

“當、當然記得!”程渺眼神飄忽。

“哦?那我是幾月幾號?”

程渺語塞,慌忙指向另一款蛋糕:“這個呢?好看嗎?”

“不、怎、麽、樣!”楊菲菲酸溜溜道,“她生日都過了,補什麽補。要是我生日過了,你也補嗎?”

“你哪年生日缺過蛋糕呀。”

“她就缺?她家缺這口蛋糕?”

程渺笑了笑,沒再接話。沈書清當然不缺蛋糕,缺的是陪她吃蛋糕的人。昨天她偶然看見沈書清的身份證,才知道那是她的生日。沈書清嘴上說著“無所謂”,眼底那片寂寥卻騙不了人。

最終,程渺選定了那個六寸草莓蛋糕。“五十塊。”店主報出價格時,楊菲菲倒抽一口氣:“這麽貴!”

程渺也暗暗心疼——這相當於她一周的生活費。但她還是掏出那張被捂得溫熱的紙幣,換回一方小小的、甜蜜的負擔。

“對自己摳摳搜搜,對沈書清倒是大方。”楊菲菲嘟囔。

“少來,我對你也很慷慨。”程渺小心翼翼捧起蛋糕,眼底漾著細碎的光。

傍晚放學,程渺匆匆對沈書清丟下一句“你先別走,等五分鐘”,便飛也似的跑出教室。沈書清怔怔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慢慢坐回椅子上,指節扳得喀喀輕響。目光沈落,似深潭無波,卻隱隱有暗流翻湧。

小貓要逃走了。她幾乎生出某種陰暗的沖動——不如就把她鎖起來,藏進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一勞永逸。

……可她舍不得。

捱過五分鐘,沈書清才緩步朝宿舍走去。推門時,裏面一片漆黑。她頓了頓,邁入黑暗的剎那——

“嗒。”

暖黃的火光倏然亮起,映亮程渺含笑的眉眼。她捧著一枚小小的草莓蛋糕,燭火在她眸中跳躍。

“祝你生日快樂……”輕柔的歌聲在寂靜中漾開。

沈書清僵在門口,怔怔望著那簇微光,望著光後那個人。視線毫無征兆地模糊起來,溫熱的液體滾落臉頰,一滴,又一滴。

“發什麽呆呀,”程渺聲音溫軟,“快許願。”

沈書清閉上眼,雙手合十。十幾秒後,她睜開濕潤的眼睛,輕輕吹熄燭火。然後接過蛋糕放在一旁,張開雙臂,將眼前人緊緊擁入懷中。

——從今往後,無論要跨過多少荊棘深淵,她都不會放手。

懷裏這個人,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許了什麽願?”程渺在她肩頭輕聲問。

沈書清收攏手臂,嗓音微啞:

“我要你永遠在我身邊。”

程渺心跳如擂鼓,將發燙的臉頰更深地埋進她懷裏:

“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