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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想陪著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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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想陪著你(四)

酒店宴會廳裏人聲鼎沸,杯盞叮當,笑語喧嘩混成一片溫熱的嗡鳴。

餘果挨著母親坐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布邊緣。今天這場周歲宴,主角是位從未謀面的遠房親戚的孩子,她本不願來,卻又怕拂了母親的興致,終究還是來了。

面前的餐盤幾乎未動——酒店的菜式精致如畫,味道卻平平。她蹙眉咽下幾口,湊到母親耳邊輕聲說想先回家溫書。

母親點點頭,伸手替她理了理書包肩帶,溫聲叮囑路上當心。餘果低低應了一聲,背起書包,側身穿過喧嚷的人群。

剛踏出酒店大門,夜風迎面拂來,還未來得及舒一口氣,一個踩著滑板的身影便“嗖”地掠過,撞得她手一松,書包“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那孩子頭也不回,轉眼消失在拐角。餘果怔了怔,輕輕嘆了口氣,彎下腰去撿。

指尖剛觸到書包帶,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喚。

“餘果?”

那聲音似熟悉,又似隔著層薄霧。她驀然回首,猝不及防地,撞進一雙單眼皮的眸子裏。

少年穿著件挺括的紅襯衫,黑西褲,亮面皮鞋,頭發梳成一絲不茍的背頭。肩寬,腰窄,腿長得過分,幾步便到了跟前。明明是一身正式的打扮,偏被他穿出幾分落拓不羈的痞氣,仿佛這身行頭只是他偶然披上的戲服。

餘果的眼睛倏然睜大了。

吳忘!?

距離上次在那個巷口的偶遇,已過去近半月。那匆匆一瞥,卻在她心裏暈開一片揮之不去的漣漪。這些日子,她總忍不住繞到那條巷口,腳步放慢,目光流連,心底藏著一絲渺茫的期待。

一次次落空後,她幾乎要相信那不過是場轉瞬即逝的夢。可此刻,他就這樣鮮活地、帶著一身的光與風,朝她走了過來。

“剛看背影就覺得像你,隨口一喊,還真是。”吳忘笑著,擡手將額前一絲不聽話的發往後捋了捋,露出光潔的額頭。眉眼精致,嘴角噙著笑,那笑意懶洋洋的,卻像帶著細小的鉤子。

明明是成熟的大人發型,襯著他那張尚存少年氣的臉,倒像頑童偷穿了長輩的衣裳。餘果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什麽?這麽開心。”吳忘很自然地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

餘果整個人僵住了。呼吸一滯,仿佛有細微的電流爬過脊椎。她擡起眼,撞進他含笑的眼底,那目光直白而熾熱,讓她莫名心慌,仿佛無處躲藏。

每次不經意的觸碰,都讓她心如擂鼓。她慌忙垂下頭,睫毛快速顫動,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書包帶子:“沒……沒什麽。”

吳忘像是渾然未覺她的羞赧,目光瞥向她身後的酒店招牌:“你在這兒幹嘛?”

“親戚辦滿月酒,來吃飯。”她小聲回答,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哦。”他應了一聲,氣氛微妙地安靜下來。出於禮貌,她輕聲反問:“你呢?”

吳忘忽然瞇起眼,壞笑著湊近,溫熱的呼吸幾乎拂過她的耳廓:“你猜猜。”話音落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一絲氣息輕輕掠過她的耳尖。

她渾身一顫,雞皮疙瘩瞬間冒了出來,臉頰燙得快要燒起來。她辨不清他話裏那若有似無的挑逗,只知道這個人一出現,就能輕易攪亂她所有平靜。

吳忘直起身,拉開了些許距離,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將整齊的發絲揉亂了些,露出白亮的牙齒笑了:“好了,不逗你了。我就路過。不過……”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通紅的臉上,“你害羞的樣子,挺可愛的。”

“謝……謝謝。”餘果聲如蚊蚋。她從小到大循規蹈矩,朋友不多,多是安靜乖巧的同路人。相貌平平,個子不高,一張娃娃臉,聽得最多的誇讚也無非是“可愛”。她內向,容易臉紅,在青春恣意的年紀裏,像角落一株不起眼的植物。她從未想過喜歡誰,更不奢望被誰喜歡。她以為人生大抵會按部就班:考上好大學,找份安穩工作,在合適的年紀相親、結婚、生子,平靜普通,如此一生。

可吳忘出現了。這個仿佛渾身灑滿光芒的少年,不由分說地闖進她的世界,把她按部就班的心緒和生活,攪得天翻地覆。

“一會兒有空嗎?”他問。

餘果原本是要回家做題的。可此刻,鬼使神差地,她點了點頭:“有。”

“太好了!”吳忘眼睛一亮,極其自然地接過她的書包甩在肩上,隨即攬過她的肩,語氣裏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我朋友新店開業,讓去捧個場。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這樣好看的少年軟語相求,她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於是紅著臉,輕輕點了點頭:“好。”

吳忘滿意地笑了。她跟著他走,心裏迷迷糊糊地想,就算此刻他要把自己賣了,她大概也會傻乎乎地幫他數錢。她知道這念頭荒唐,卻無法抗拒他在身邊時,那種令人暈眩的雀躍。

不知要去向何處,兩人並肩走著,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吳忘忽然問:“你有喜歡的人嗎?”

她看著他,心跳漏了一拍,搖搖頭:“沒有。”

吳忘笑了,笑容舒展,像是松了口氣般,輕聲說:“還好。”

短短兩個字,卻像石子投入她心湖,激起千層浪。他是什麽意思?為何松了口氣?難道……他竟也對她懷有同樣的心思?這個念頭讓她既隱隱歡喜,又惶恐不安。被這樣耀眼的人喜歡,她感到的更多是無所適從的自卑。

走在吳忘身邊,她能清晰感受到周遭投來的目光——大多落在身旁這個亮眼的少年身上。那些目光裏有羞怯的打量,有直白的欣賞,有與同伴竊竊私語的好奇,還有……不易察覺的羨慕。

餘果第一次如此赤裸地置身於他人視線的焦點。一種陌生的、帶著微醺感的虛榮,悄悄漫上心頭。她甚至故意將手輕輕搭在吳忘的臂彎,仿佛無意,又似一種無聲的宣告。

吳忘似乎並未察覺她的小動作,或許察覺了,卻只是縱容。無論如何,這一路,餘果真切地嘗到了被人羨慕乃至嫉妒的滋味。這是她十六年平靜人生裏,從未有過的、令人戰栗的新奇體驗。

不知走了多久,吳忘帶著她拐進學校對面小吃街旁的一條巷子——醉笙巷。

這裏是校規裏明令禁止學生涉足的“禁區”。傳說藏匿著社會最底層的蕪雜與不堪。霓虹燈管歪斜地閃爍著,紅綠光暈潑在汙漬斑駁的墻上,將路面映照得油膩反光。穿著暴露的女人倚在夜總會門邊,指尖煙霧裊裊,眼波流轉。幾個脖掛粗鏈、敞著襯衫的男人摟著女伴,高聲談笑,唾沫橫飛。網吧門口堆滿煙盒與泡面桶,染著黃發的少年叼著煙晃出,口哨聲尖利。廉價的旅館簾幕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裏面昏黃暖昧的光影。

眼前的一切讓餘果心底發寒。她猛地停下腳步,攥緊了書包帶子,脊背竄上一股涼意。這條街在她眼中,宛如一頭匍匐在黑暗裏、張開巨口的怪獸。

她今天穿著簡單的白裙、小白鞋,紮著雙馬尾,鼻梁上架著黑色圓框眼鏡。此刻站在汙濁的路邊,潔凈得格格不入,像一枚誤墜泥潭的白玉,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眼底滿是惶然。

吳忘察覺她停下,回頭看來,目光微軟:“怎麽了?”

望著他的眼睛,到了嘴邊的退卻又被咽下。她輕輕搖頭,強作鎮定:“沒什麽。”

吳忘伸出手,溫熱的手掌牽住她的手腕:“別怕。”

僅僅兩個字,竟奇異地撫平了她狂跳的心。她任由他牽著,往巷子深處走去。越往裏,越是混亂。煙蒂、垃圾散落滿地,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渾濁的、難以名狀的氣味。餘果忍不住頻頻回望,巷口那片屬於外界的光明,正被身後深沈的喧囂一點點吞噬。

吳忘帶她走進一家酒吧。門開的一瞬,震耳欲聾的音樂混合著濃烈的煙酒氣息,如同浪潮般拍打過來。餘果下意識攥緊衣角,白裙裙擺擦過黏膩的臺階邊緣,沾上一點不易察覺的汙跡。

酒吧內燈光昏紅暧昧,舞池中央人影憧憧,肢體糾纏。吊帶滑落,衣襟敞開,一切都彌漫著成年世界的直白與誘惑。餘果低頭看看自己一身的學生裝扮,雙馬尾垂在胸前,像個誤闖禁地的孩子,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叫囂著不適。

一道目光黏在她背上,灼熱而肆意。她擡頭,正撞上吧臺邊一個男人的視線。那人頭發油亮,襯衫扣子松了幾顆,眼神在她身上來回逡巡,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餘果慌忙別開臉,手指摳著眼鏡腿,指尖冰涼。

那男人朝吳忘走去,附耳說了句什麽,笑容愈發暧昧。

吳忘的臉色瞬間沈了下去,只冷冷吐出一個字:“滾。”

男人聳聳肩,嘖了一聲走開,臨走前又瞥了餘果一眼。

吳忘拉著她走到角落的卡座,將她按在沙發上:“在這兒等我,別亂跑。”說完,轉身便和幾個染著鮮艷發色的男女,消失在通往酒吧深處的走廊拐角。

餘果獨自坐著,手心滲出薄汗。周遭的哄笑、碰杯聲、轟鳴的音樂,交織成令人心慌的網。她偷偷擡眼,打量那些妝容精致、衣著成熟的男女,感覺自己與他們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透明的壁壘。

後悔如潮水般湧上。她不該跟來的,不該踏進這條街,更不該走進這裏。陌生與恐懼攥住了她,她像個被錯誤擺放的標本,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手指將裙擺越攥越皺,眼睛死死盯著吳忘消失的方向,期盼那熟悉的身影快點出現。

音樂震得耳膜發痛,煙味酒氣熏得喉嚨發幹。服務員送來一杯檸檬水,玻璃杯壁凝著冰涼的水珠。她小聲道謝,手卻緊緊攥著衣角,不敢去碰。她聽說過,這種地方的飲料,最好不要輕易入口。

沙發仿佛生了刺,讓她坐立難安。指尖反覆摩挲著腕上的手表表盤,目光一次次飄向那條昏暗的走廊。人影綽綽,都不是他。音樂的重低音捶打著胸腔,煙味嗆得她想要咳嗽,又生生忍住。

她想告訴吳忘她要走了,伸手摸進口袋,才驚覺他們連聯系方式都不曾交換。她咬住下唇,終究沒有起身——心底有個聲音在說,錯過這次,下一次遙遙無期的“偶遇”,不知要等到何時。

正低頭出神,一片陰影忽然籠罩下來。擡頭,是個身材發福的男人,油亮的頭發緊貼頭皮,臉上撲著厚厚的粉。他毫不客氣地挨著沙發邊坐下,大腿有意無意蹭到她的胳膊。

“小妹妹,一個人啊?”聲音油膩,手便朝她腰間探來。

餘果嚇得猛地一縮,後背緊緊抵住冰冷的墻壁,退無可退。那只手仍在逼近,口裏吐著更不堪的話語。她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眼眶瞬間紅了,淚水不受控制地積聚。

救救我……誰可以來幫幫我?她驚恐無助地望向四周,可這個角落太過隱蔽,無人留意。無邊的恐懼淹沒上來,她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就在她渾身發抖,幾乎絕望時,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猛地攥住了那只肥胖的手腕。

她淚眼朦朧地擡眼——是吳忘!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盯著那胖子,一字一句道:“她是我女朋友,還沒成年。你想進去蹲幾年?”

胖子的臉霎時慘白,掙了掙手腕未能掙脫,低聲咒罵了一句,悻悻地抽回手,狼狽地擠進人群溜走了。

看著吳忘緊繃的側臉,餘果一直強忍的淚水,終於“啪嗒”一聲掉了下來,砸在手背上,滾燙。

後怕與委屈如山洪決堤,她再也顧不得什麽,猛地撲進吳忘懷裏,小聲地、壓抑地抽泣起來。吳忘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松下來,手臂環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和:“別怕,沒事了,我在。”

待她情緒稍緩,吳忘扶她在沙發坐下,伸手用指腹抹去她臉上的淚痕,捧著她的臉,眼底帶著心疼:“嚇壞了吧?”

餘果點頭,手指仍緊緊抓著他襯衫的一角,仿佛一松手,他就會再次消失。

“是不是不喜歡這裏?”他問。

她猶豫著,欲言又止。吳忘一眼看穿,揉了揉她的頭發,語氣溫和卻堅定:“不喜歡,我們就走。”

不等她反應,他牽起她的手,大步朝外走去。酒吧的門在身後關上,瞬間將震耳的音樂與渾濁的空氣隔絕。世界陡然安靜下來,清冷的夜風拂面。她怔怔地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跳依然失序。

後來,吳忘帶她去了一家幹凈的餐館。飯桌上,他一直在道歉,用那種帶著點撒嬌的口吻保證以後絕不再帶她去那種地方,求她不要生氣。其實她並未真的生氣,卻還是故意板起臉,享受著他此刻難得的、帶著孩子氣的討好。

飯後,他們交換了電話號碼。吳忘送她回家,一直送到路口。他站在路燈下,笑著朝她揮手。她也揮手,兩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靜靜站了一會兒,才同時轉身。走出幾步,又默契地同時回頭,目光相撞,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剛進家門,口袋裏的手機便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著“勿忘”——是他剛剛自己改的備註。餘果嘴角不自覺揚起,接通電話。

“怎麽辦?”他清朗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淺淺的笑意,“才分開,我就開始想你了。”

餘果蹲在門後,抱著膝蓋,將發燙的臉埋進臂彎,聲音裏是掩不住的笑意與甜蜜:“啊?那……怎麽辦呢?”

“發張你的照片給我好不好?想你了就能看看,解解相思苦。”

“好呀。”

那一晚,他們聊了很久。多半是吳忘在說,甜言蜜語像裹了蜜糖的風,輕輕柔柔地將她包裹。掛斷電話後,她一個人在客廳裏蹲了許久,無聲地笑得肩膀發顫。

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嗎?像心裏揣了一只歡快的小鳥,撲棱著翅膀,快要飛出來。這種被人鄭重放在心上、小心呵護的感覺,讓她第一次確信,原來即便平凡如她,也值得被如此溫柔對待。

她挑了一張自認為最好看的照片發過去。幾乎是下一秒,他的回覆便跳了出來:

「好看。」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讓她盯著屏幕走了神。腦海裏反覆回放的,是酒吧裏他斬釘截鐵的那句——“她是我女朋友。”

臉頰再次滾燙起來。她在床上滾了幾圈,將發燙的臉埋進枕頭。激動過後,理智慢慢回籠。那句話,究竟是為了替她解圍脫口而出的權宜之計,還是……他心底認真的認定?

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伴隨著今晚所有的悸動、慌亂與甜蜜,悄然沈澱在她十六歲的夜裏,成為一顆帶著微酸澀意的、晶瑩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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