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點點靠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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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點靠近(三)

“菲菲,幫我帶瓶洗發水。”程渺拉住正要跟趙熙澄、餘果一起去小賣部的楊菲菲。

“你的用完了?”

“嗯。”

“要什麽牌子?”

“隨便。”

楊菲菲忽然想起什麽,趴到她桌邊:“對了,我上次買了你說的那款洗發水,可味道跟你現在用的不一樣。”

“呃……”程渺沒來由地一陣心虛,餘光悄悄往身旁瞟了一眼,“快上課了,隨便買一瓶就行。”

她從書包裏翻出零錢塞進楊菲菲手裏,輕輕推了推她。等那道身影消失在門口,程渺才悄悄松了口氣,身旁卻傳來輕輕的聲音:

“那款洗發水,一般超市買不到。”

沈書清放下筆,擡起頭。

兩人目光相碰。

已經好幾天了。久到程渺幾乎要忘記她的聲音是什麽樣子。

“是很貴的國外牌子嗎?”程渺忍不住問。

沈書清搖搖頭:“不是,是我自己調的。”

程渺眼睛亮了起來,寫滿難以置信:“你自己做的?”

“嗯。我家有親戚開日化廠,小時候我常去實驗室玩。那裏有現成的原料,我就按著配方改了一點——那是全世界獨一份的橘子味洗發水,沐浴露也是。”

程渺望著她,目光像被什麽燙了一下,想移開,卻又不自覺地落在對方發梢。瞳孔裏晃動著一點說不清的柔軟,還有幾分不敢聲張的澀意。

沈書清輕咳一聲,視線微微躲閃,聲音裏帶著小心翼翼:“你要是喜歡……可以一直用。或者,我再給你做幾瓶?用這個洗發水,頭發確實會順一些。”

說完,她悄悄握緊了手指。剛才程渺讓楊菲菲另買一瓶,大概就是不想再用她的了吧。

“好。”

程渺收回目光,聲音很輕。沈書清怔了怔,唇角悄悄彎起一點。兩人重新坐直,低下頭寫卷子,誰也沒有再說話。

晚自習連上一周,程渺早已疲乏不堪。她本來就不算愛學習,這幾天不過是為了陪沈書清,才謊稱要好好補數學。

其實連數學書都沒翻過幾次。等她拿著水杯回來,卻發現沈書清已經收拾好書包在等她。

“今晚不上自習?”程渺把黑色的保溫杯遞過去。

沈書清接過,打開喝了一口,笑著說:“今晚休息。”

程渺“哦”了一聲,沒再接話。自從早上因為洗發水打破僵局,她反而不知該怎麽和沈書清相處了。明明之前還好好的,忽然間一切都微妙起來。

回宿舍的路上,兩人並肩走著,中間卻隔著一段看不見的距離。每次程渺想靠近些,沈書清就不動聲色地移開一點,像在躲著什麽。

程渺全部註意力都在身旁的人身上,完全沒留意腳下,忽然被石子一絆,整個人向前踉蹌——

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小心!”

沈書清的聲音裏帶著慌。程渺站穩,擡眼看了看她緊張的神色,又低頭望向那只握著自己手腕的手。修長,白皙,因為用力而骨節微凸。

沈書清註意到她的目光,慌忙松開手。她想起上次被推開的情形,腳步又往旁邊挪了半步,低著頭輕聲說:“走路當心些。”

手腕被握住的瞬間,程渺覺得自己的心也被輕輕攥住了。有些緊,有些燙,差點喘不過氣。

她一向討厭身體接觸,可對沈書清卻不同。她不排斥,甚至……暗暗渴望。這時,楊菲菲那句無心的話又鬼使神差地浮上腦海:

“你們倆談戀愛呢?”

說者或許無意,聽者卻悄然記在了心裏。程渺覺得自己快要瘋了——難道她真的喜歡沈書清?這幾天她一直在心裏否認,可兩個女生之間,也能有愛情嗎?

她並不排斥同性戀。在她看來,相愛本身比性別重要得多。

可她這麽想,不代表別人也這樣想。尤其是在這個年紀,“和別人不一樣”本身就可能成為原罪。比起自己被非議,她更怕沈書清因她而被指指點點。沈書清那麽幹凈,像她的名字一樣清澈見底,讓人不忍沾染半分。

程渺花了四天時間,才終於想明白——為什麽沈書清的一個眼神、一次觸碰、一句輕語,都能讓她心跳失序。

原來這就是喜歡。

原來心動是這樣的感覺。心臟鮮活地跳動著,陌生而奇妙。

喜歡一個人,就會忍不住看她;想要靠近她;渴望觸碰她;希望自己在她那裏,是特別的、唯一的那一個。

程渺想,自己大概不是單純的同性戀——她並不會被所有好看的女生吸引。她只是喜歡沈書清,而沈書清恰好是女生。

想通之後,她忽然苦笑出聲。

身旁的沈書清楞住:“你……怎麽了?”

程渺眼圈微紅,心裏漫起一陣酸澀,搖搖頭:“沒事。”

她靜靜望著沈書清,停頓片刻,輕聲說:

“沈書清,我們當一輩子的好朋友吧。”

就這樣吧。以朋友的身份陪在她身邊,至少她的青春裏會有自己的痕跡。即便將來她嫁人生子,只要她幸福,也好。

程渺希望她幸福,是真的;心裏難過,也是真的。誰不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呢?可她不敢。她膽小,連走夜路都怕。她太珍惜與沈書清相處的點滴,冷戰的那幾天,幾乎要把她逼瘋。

她可以一個月不跟人說話,卻不能一天聽不見沈書清的聲音。

這句話落在沈書清耳中,卻像寒冬夜裏被人從爐邊拽開,兜頭澆下一盆冰水,涼透骨髓。

一輩子有多長?她不知道。可如果不能在一起,那就陪她一輩子吧。沈書清忽然想退一步,退到那條安全線之後。

一滴淚悄無聲息地滑過眼角,她迅速擦去,抿了抿唇,然後揚起一個勉強的笑:

“好啊,那就當一輩子的好朋友。”

程渺也笑了,走到她身邊。這一次,沈書清沒有躲。

這樣就好。讓一切回歸正軌。

“沈書清,有件事……之前姜年讓我轉交情書給你,但那會兒我們還不熟,我就拒絕了。”這件事像根刺,在程渺心裏硌了太久。與其將來被戳破,不如現在坦白。

“嗯,我知道。”

沈書清神色平靜。程渺想,姜年果然還是說了。她輕輕舒了口氣:“那……你們現在是在一起嗎?”

“沒有,我拒絕了。”

沈書清答得幹脆。程渺有些意外:“為什麽?”

“……因為不喜歡。”

程渺笑了笑,心裏掠過一絲竊喜,又問:“為什麽不喜歡呢?”

沈書清沈默了一會兒。她不知該怎樣告訴程渺,自己心裏早已有了人,而那個人剛剛說要和她做一輩子的朋友。

程渺又問了一遍。沈書清含糊地答:“他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程渺下意識想問“那你喜歡什麽類型”,卻又咽了回去。何必自討沒趣呢?反正無論她喜歡什麽樣的,都不會是自己。

知道沈書清拒絕了姜年,程渺松了口氣。她也終於明白,自己一開始對姜年的反感,原來是出於嫉妒。

走到宿舍樓下,幾個熟悉的身影晃過——是重點班那四個總是形影不離的女生。

她們朝這邊看了一眼,忽然像見鬼似的,慌慌張張跑開了。程渺哭笑不得:“她們怎麽回事?”

沈書清聳聳肩:“不知道。”

“對了,你現在還和她們來往嗎?”程渺隨口問著,腳尖貼著腳跟,搖搖晃晃地走直線。

沈書清搖搖頭:“沒有了。”

“哦。”程渺知道她沒說實話,卻也不追問。和誰交往是她的自由,即便現在是朋友,也不該過多幹涉。

回到宿舍,程渺把楊菲菲買的洗發水隨手丟進衣櫃,拿起睡衣哼著歌走進浴室。

心意明了,冰釋前嫌,一切似乎都在向好而行。

淩晨五點,窗外泛著魚肚白的光。餘果按掉還有一分鐘就要響的鬧鐘,輕手輕腳地起身,將粉色夏涼被疊得方正。衛生間鏡子前,她利落地攏起頭發,編成兩條低低的馬尾。樓下已隱約傳來菜販的吆喝聲,濕潤而悠長。

家裏靜極了。父母還未醒,屋裏只有她窸窣的動靜。餘果習慣早起,即便是假期——十幾年來,她從未睡過一次懶覺。

父母都是初中老教師,對她從小管教嚴格。她是家裏最小的孩子,上面還有大哥和二姐,兩人相差一歲,都已考上遠方的重點大學。如今,父母的目光便全落在了她身上。

其實比起哥哥姐姐,餘果算不上聰明。母親輔導功課時總忍不住嘆氣:“一樣的題,哥哥姐姐一兩遍就懂,你得多學四五遍。”她怕看見母親眼底的失望,於是拼命地學,沒日沒夜,最後勉強考進了三中——哥哥姐姐也曾從這裏畢業,只是他們進的是重點班,而她,只夠得上普通班的門檻。

母親曾想托關系把她也送進重點班,她不肯,為此大吵一架。那是她第一次頂撞母親。最後母親不再堅持,眼裏的光也黯了。餘果知道,那是放棄的眼神。

她清楚自己的分量。就算勉強擠進重點班,也只會拖垮自己。她從來不是母親的驕傲,她知道。

可那之後,母親確實不再緊盯著她的學業了。這比被責罵更讓她難過——仿佛自己成了一枚棄子,在最重要的戰場被悄悄撤下。

即便如此,她仍對自己苛刻。每天依舊早起學習,把手機電腦鎖進儲物櫃,只在周末偶爾取出。餐桌上有母親留的十元早餐錢——餘家在經濟上從不虧待孩子,他們相信兒女都有分寸,而哥哥姐姐,確實一直循規蹈矩。

她也以他們為榜樣,暗暗發誓:至少要考上一所像樣的大學,讓母親為她驕傲一次。

將錢揣進口袋,背起粉色書包,手握單詞本,她走向巷口的早餐攤。老板已認得她,笑著遞來一個肉包和一杯豆漿。巷子正熱鬧,擠滿早起的老人和零星幾個高三生——像她這樣高一就如此早起的學生,實在少見。

道謝,付款,轉身時卻差點被人撞倒。一個穿黑襯衫的男生倉惶從人群中穿過,身後追著三個兇神惡煞的男人。罵聲、騷動聲炸開,巷口頓時更喧嚷了。

新的一天就這樣匆忙開始。餘果舒了口氣,把包子塞進口袋,雙手捧住溫熱的豆漿。還好沒灑——她慶幸地想。

晨風微涼,她低頭想去拉外套拉鏈,額前劉海忽地垂落,遮住視線。她擡手一摸——別在發間的夾子不見了。

那是她最愛的發夾,綴著一顆小小的珍珠,不值錢,她卻戴慣了。心裏驀地空了一塊,她折身沿路低頭尋找。

早餐攤老板見她回來,探頭問:“小姑娘,丟什麽了?”

“一個發夾,上面有顆珍珠。”

老板搖搖頭。她失落地道謝,剛要走,肩膀卻被人輕輕一拍。

“是這個嗎?”

清朗的嗓音掠過耳畔。她回過頭,對上一張帶傷的臉——

卻好看得令她一怔。那一刻,即便語文常拿高分的她,也忽然失了所有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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