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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你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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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你好(三)

開學前一天,天色將晚未晚時,程渺接到了外婆的電話。老人家的聲音壓得低低的,透著股孩子氣的神秘,只說:“渺渺,你來一趟。”

外婆家離程家不算遠,卻有些偏僻,藏在彎彎繞繞的巷子深處。這些年,除了程渺自己,若非年節,幾乎沒什麽人會特意繞路過去。外婆生了兩兒一女,陳秀文是最小的女兒,也是外公生前心尖上的寶貝。

程渺把自行車停在院子裏那棵老桂花樹下,枝椏蓊郁,在地上投出斑駁的暗影。她喚了兩聲“外婆”,堂屋的門簾便被一只枯瘦的手掀開,一個小老太太彎著腰探出身來,滿頭的銀絲在暮色裏泛著柔光,看見她,臉上的皺紋便一下子舒展開,笑得瞇起了眼。

“渺渺來了!”外婆快步上前,聲音裏是抑不住的歡喜,一把拉住她的手,“快來,讓外婆好好看看。”

那雙操勞了一輩子的手,粗糙得像秋天的樹皮,布滿了深深淺淺的溝壑。此刻卻極輕柔地撫過程渺的臉頰,帶著小心翼翼的溫度。外婆仔細端詳著她,渾濁的眼裏漸漸漫上心疼:“瘦了。”

只兩個字,程渺的鼻尖猛地一酸,險些掉下淚來,忙偏過頭,含糊地應:“沒有的事。”

祖孫倆在客廳舊沙發上坐下,老舊的彈簧發出輕微的呻吟。玻璃茶幾上,早已擺好了切得整整齊齊的西瓜,紅瓤黑籽,還有兩瓶冒著冷氣的橘子汽水,瓶身上凝著細密的水珠,顯然是算準了她來的時辰,剛從冰箱裏取出來的。外婆不由分說,將大半邊西瓜推到程渺面前,又變戲法似的端出一碟綠豆糕,非要看著她吃下去。

“吃飽了沒?”外婆伸手,用拇指指腹輕輕揩掉她嘴角一點綠豆糕的碎屑。

程渺嘴裏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倉鼠,只能用力點頭,含糊不清地說:“飽飽的。”

外婆便心滿意足地笑了,眼睛又瞇成了兩條縫。程渺望著那慈愛的笑容,不知怎的,腦海裏忽然閃過另一雙眼睛——那天救了她一命的那雙眼睛,大得驚人,黑白分明,像沈在深潭裏的星星。

真奇怪,人怎麽能長出那麽大的一雙眼睛呢?

她出門時悄無聲息,家裏沒人留意。臨近中午,母親陳秀文的電話才姍姍來遲,問她回不回去吃午飯。程渺說了“不回”,電話那頭沈默了片刻,沒有追問緣由,只“嗯”了一聲便掛斷了。

盡管早料到會如此,一股細細的失落還是像藤蔓一樣纏上心頭。她其實隱秘地期待著母親能多問一句“為什麽”,即便自己多半也會用“沒什麽”搪塞過去。人有時就是這樣矛盾,討厭被盤根究底,卻又在無人問津時,感到一種空曠的冷。她渴望那關切,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

整個上午,程渺都陪著外婆在狹小的廚房裏轉悠。明明只有兩個人吃飯,卻仿佛要準備一大家子的宴席,忙活了許久。外婆的話匣子打開了就合不上,從菜市的價格,說到巷尾的貓,再扯到隔壁鄰居家的新鮮事,滔滔不絕。

自打三年前外公去世,外婆便常是一個人。程渺有次放假路過,遠遠望見外婆獨自坐在院中那把老搖椅上,對著桂花樹出神,身影在夕陽裏薄得像一張剪影。外婆不識字,也不會擺弄那些智能手機,那些漫長的、無所事事的白天與黃昏,她是不是都這樣,對著熟悉的景物,把往事一遍遍回想?

程渺自己是能忍受寂寞的,甚至享受獨處,可一想到外婆也這般孤零零的,心裏就像被什麽東西硌著,說不出的難受。上初中後,每個假期她幾乎都泡在外婆這裏。她本想索性搬過來,外婆卻總勸她:“也回去看看。”

回去看什麽呢?那個家,於她而言,有時更像一個熟悉的客店,她似乎是多餘的存在。程渺知道,外婆一直在不動聲色地緩和她與那個家的關系,她不願拂了老人的好意,但心裏的隔閡與疏離,早已根深蒂固。

吃過午飯,外婆神秘兮兮地把程渺拉進裏屋,關上門,然後從衣櫃最深處,掏出一個印著“百貨商場”字樣的紅色購物袋,袋子簇新,折痕清晰。

“來,看看外婆給我們渺渺買了什麽。”

程渺依言伸手進去,觸手是一片柔滑的涼意。她輕輕扯出來——是一條白色的連衣裙,式樣簡潔,料子柔軟,在昏暗的房間裏仿佛自帶一層朦朧的光暈。裙角的吊牌垂下來,上面清晰地印著價格:320元。

那一瞬間,視線毫無預兆地模糊了。程渺猛地仰起頭,死死盯著天花板上舊年的水漬紋路,把翻湧的熱意逼回去。

外婆卻已喜滋滋地拿起裙子,在她身前比劃:“嗯,真襯我們渺渺,好看得很!”她擡頭,眼裏閃著期待的光,“怎麽樣?外婆眼光還行吧?”

“嗯。”程渺的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只能擠出一個短促的音節。她迅速抹了下眼角,然後一把抱住了面前瘦小的老人。外婆身上有股好聞的、陽光曬過的棉花味道。眼淚終於沖破堤防,無聲地滾落在外婆洗得發白的衣襟上。

“怎麽了?不喜歡?”外婆輕拍著她的背。

“沒有……很喜歡,”她把臉埋得更深,聲音悶悶的,“謝謝外婆。”

外婆笑了,溫暖的手掌撫過她的頭發:“傻孩子。”

晚上回到家,程渺先在樓下的車棚裏磨蹭了許久,一直等到樓上客廳的燈光熄滅,才借著樓道聲控燈明明滅滅的光,像貓一樣輕手輕腳地走上去。她不能讓程可月看見手裏的袋子,否則,不出意外,明天這條裙子就會出現在程可月的身上。

房間裏,她換上裙子,站在穿衣鏡前。鏡中的少女身影有些陌生。她輕輕地轉了個圈,裙擺漾開微小的弧度。這是第一條完完全全屬於她的新裙子,不是誰的舊物,也不是旁人挑剩的饋贈。她的手無意識地插進口袋,卻觸到一個硬硬的、厚厚的東西。

拿出來,是一個紅封。不知外婆何時悄悄塞進去的。打開,裏面是厚厚一沓錢,整整一萬塊。

這是外婆給她的“零花錢”。外婆知道她高中要住校,或許,也隱約猜到了程家可能不會痛快給她生活費。

程渺坐在床沿,捏著那一疊帶著體溫的鈔票,久久沒有動彈。心裏湧上一股極其覆雜的情緒,滾燙與酸澀交織,一時間,竟不知該笑還是該哭。

開學當天,程渺早早收拾好了行李。其實程家離高中不遠,程可月也一直是走讀。但程渺早已待夠了,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離開。

早上七點,她拎著箱子走出房間時,陳秀文正從廚房端著早餐出來,看見她手裏的行李箱,眉頭立刻蹙了起來:“你真要住校?家離得又不遠,你姐姐不都是走讀麽?”

程渺沒說話,徑直往門口走。

身後傳來母親壓低的聲音,帶著慣常的計算:“你住校不在家吃飯,就得額外給生活費了……明明能省下這筆,何必非要花這個錢?”

以往,程渺會選擇沈默,像過去無數次那樣。但這一次,或許是那條裙子給的底氣,或許是那一萬塊錢承載的重量,她停下腳步,轉過身,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冷漠:“連生活費都舍不得給,養不起,那你當初為什麽要生?沒人求著你把我生下來。”

關於自己降生的緣由,程渺從小就從鄰居們閃爍的言辭和家人的態度裏拼湊完整:程家想要一個男孩,所以她才會被孕育。

當年母親懷她時,人人都說“這胎肯定是兒子”,只有外婆摸著母親的肚子說:“男娃女娃,我都疼。”後來她出生,父親程順耀一看是女孩,臉立刻沈了下去,不顧剛生產的妻子便借口出差離開;母親陳秀文也對這“不爭氣”的女兒充滿厭惡,連母乳都不願餵。

是外婆買了奶粉,一勺一勺,將她養活。這些事,像冰冷的水滴,一年年滲進程渺的認知裏。後來弟弟程啟源出生,有好事者故意問她:“討不討厭弟弟?”她從不回答,只用眼睛死死瞪著對方。

怎麽會不討厭?但比起弟弟,她更憎惡的,是那份明目張膽的偏心。

陳秀文顯然沒料到她會頂嘴,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唇嚅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看著程渺決絕地拎起箱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家。

程渺把行李箱捆在自行車後座,推到巷口的早餐店。周末的早晨,店裏人不多。她挑了個相對幹凈的角落坐下,要了三個肉包,一杯豆漿。

老板是個和氣的中年人,看到她車後的箱子,笑著搭話:“小姑娘,今天開學啊?”

“嗯。”

“上幾年級了?”

“高一。”程渺咽下口中的包子。

“巧了,我閨女也是今年高一。”

程渺笑了笑,沒再接話。老板也不介意,收拾了鄰桌的碗筷,又轉回竈臺後忙去了。

手機震動起來,是好友楊菲菲的信息,滿屏都是抱怨。她也想住校,但她媽媽死活不同意,怕她“住校心就野了”。

楊菲菲最後發來一句:“渺,我可真羨慕你。”

程渺盯著這行字,指尖懸在屏幕上方,許久不知如何回覆。羨慕她什麽呢?羨慕她像個無人問津的野草般長大嗎?躊躇半晌,她只回過去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表情。

在早餐店坐足了快一個小時,程渺才推著車,慢悠悠地往學校晃。路程確實近,步行不過二十分鐘。此刻的校門口早已水洩不通,擠滿了送行的家長和各式車輛,喧嘩聲沸反盈天。人人似乎都有父母陪同,唯有她,推著一輛漆色斑駁的老舊自行車,形單影只地擠在人群裏。

她小心翼翼地避開人流,忽然,一個燙著泡面頭的女生不知從哪兒橫沖過來,“哐”一聲撞在她的車把上,本就有些歪斜的車簍頓時更歪了。那女生回頭瞥了一眼,連腳步都沒停,踩著錚亮的黑色小皮鞋就要走。

程渺一把拽住了她的雙肩包帶子。

“你幹嘛?”泡面頭女生回過頭,挑剔的目光上下掃視程渺,語氣滿是不耐,聲音甜膩得發假。

“你撞了我的車,連句道歉都沒有?”程渺冷著臉。

對方看了眼她那輛老舊的自行車,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不屑:“就你這破車,還想碰瓷啊?”

程渺的拳頭倏地握緊了,但開學第一天就鬧事的念頭被她壓了下去,只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道歉。”

泡面頭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粉色錢包,抽出兩張百元鈔票,隨手朝程渺臉上丟過來。

“夠了吧?”

紙幣擦過程渺的臉頰,輕飄飄落在地上。一股火氣直沖頭頂,程渺幾乎想揪住對方的頭發把她按進車簍裏。就在這時——

“哎呀,大小姐,兩百塊恐怕不夠呢。”

楊菲菲不知從哪裏鉆了出來,彎腰撿起地上的錢,在手裏漫不經心地掂了掂,語氣煞有介事:“我姐妹兒這自行車,可是正經牌子貨。當年買的時候好幾千呢,你別看它現在舊,那是騎了十幾年,有感情了,當古董傳家寶養著的!”

程渺:“……”

她看著楊菲菲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不知對方信了沒有。那泡面頭女生臉上紅白交錯,最終又悻悻地抽出三張百元鈔,塞給楊菲菲,嘴裏不幹不凈地罵了幾句,這才扭身擠進人群。

看著那背影消失,程渺才松了口氣,有些無奈地看著好友:“我第一次知道,你這麽能忽悠。”

楊菲菲嘿嘿一笑,得意地晃著剛到手的五百塊:“反正冤大頭願意給,不拿白不拿。”

最後,這五百塊被楊菲菲強硬地塞進程渺的外套口袋。程渺推拒,楊菲菲便祭出“絕交”威脅,她只好“勉為其難”地收下。

楊菲菲知道程渺缺錢,更知道她性子要強,最怕欠人情。別人對她好一分,她恨不得掏心掏肺還十分。

握著口袋裏微皺的紙幣,程渺看著身邊嘰嘰喳喳的好友,又望向前方喧鬧的、陌生的校園。

晨光漸烈,落在她身上,那件藏在行李深處的白裙子,仿佛隔著布料,傳來一絲遙遠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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