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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你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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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你好(一)

堆滿雜物的死胡同,空氣裏浮著一股潮濕的黴味。

兩側墻壁的墻皮早已斑駁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各式各樣的小廣告層層疊疊地糊在上面,最顯眼的是張新貼的白色打印紙,寫著“專治男性不孕不育”,字跡粗黑,邊緣還翹起一角。

四五個染著黃發的少年,將背著書包的小男孩堵在墻角。為首的飛機頭拎著根木棍,懶洋洋地在掌心敲打。

“小朋友,哥們兒幾個最近手頭緊,借點錢花花?”

小男孩死死抱著懷裏的黑色書包,整個人都在細微地發顫:“我……我沒錢。”

“沒錢?”飛機頭嗤笑一聲,棍子往墻上一敲,“那就先揍一頓,再回去拿!”

話音未落,胡同口驀地響起一陣刺耳的自行車鈴——

幾人下意識扭頭,被圍的男孩眼睛一亮,脫口喊道:“程渺!”

逆著巷口微弱的光,一輛破舊的黑色自行車慢悠悠駛入視野。車筐早就癟了進去,銹跡爬滿鐵架,騎車的少女穿著洗得泛舊的藍白夏季校服,一條修長筆直的腿支在地上,穩住車身。

她額前碎發有些長,遮了半邊眼睛,腦後卻留著利落的狼尾。黑色口罩掩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淡漠的眼。若不是身形清瘦單薄,乍一看,幾乎辨不出性別。

程渺瞥了眼胡同裏的情形,車把一拐,要調頭離開。

“姐——!”

這一聲“姐”,喊得又急又亮,差點讓她從車上晃下來。程渺皺了皺眉,“嘖”了一聲。

真煩。

“喲,原來是姐姐啊——”小混混們頓時來了興致,目光黏膩地掃過來,“姐姐不救救弟弟?”

程渺沒接話,只冷冷看向程啟源。後者正拼命朝她使眼色,滿臉哀求。她別開視線,語氣裏滿是不耐:

“書包,丟過來。”

“……啊?”程啟源楞住。

“書包。”她又重覆一遍,聲音壓著隱隱的火氣。

書包這才被拋過來。程渺單手接住,拉開拉鏈,從裏面摸出一只藍色錢包。幾張紅色鈔票、零散的紙幣,還有三枚硬幣,被她悉數掏出,一股腦塞進自己口袋。

然後,她將空書包隨手一扔——

“啪!”

書包不偏不倚砸在程啟源臉上。他悶哼一聲,捂住鼻子彎下腰。

“現在錢沒了。”程渺轉向那群混混,聲音平靜,“你們可以直接動手。”

小混混們一時語塞。

程渺不再多留,蹬上車就要走。身後傳來程啟源氣急敗壞的吼聲:

“程渺!你敢走!我回去告訴媽!”

程渺回頭,歪了歪腦袋,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笑:

“對了,記得留他一條命。”

“再見——媽、寶。”

她揮揮手,將身後胡同裏的罵聲徹底拋遠。自行車吱呀作響,載著她拐出巷子,沒入傍晚漸濃的暮色裏。

還有幾天才開學。程渺比誰都盼著九月一號。

半小時前,她和程可月又打了一架。陳秀文看見後,照例只罵了她一個。姐妹起沖突,挨罵的永遠是妹妹——這在這個家,早已不是新鮮事。

起因是程可月未經允許,把程渺的漫畫書借給了同學。程渺發現後,二話不說,將她的眼影盤摔在了地上。

戰爭瞬間引爆。兩人互相撕扯著頭發扭打在地,直到陳秀文從廚房沖出來,一巴掌打在程渺手背上。

力道不重,卻像一根細針,紮進程渺心裏最酸軟的那處。不是皮膚疼,是那根深蒂固的偏心,一下下碾著神經。

她沒像小時候那樣哭喊質問,只是松開手,默默回了房間。

有些事,習慣了,連憤怒都顯得多餘。

程渺反鎖房門,騎上那輛舊自行車出門透氣。這個家,多待一刻都像要窒息。

把程啟源的零花錢搜刮一空後,她心頭的躁郁才散了些。單手扶著車把,口袋裏的手機震個不停。掏出來一看,十幾條消息,全是楊菲菲在瘋狂安利某個明星。

“渺!快看快看!我磕死了!”

附上的圖片裏,兩個男明星並肩站著說笑,畫面尋常。

程渺掃了幾眼,內心毫無波瀾。臉是好看的,但不足以讓她心動。

楊菲菲是個狂熱的追星女孩,只是她追得有點特別——總同時喜歡上兩個男明星。這一點,程渺始終無法理解。

她敷衍地回了幾句。消息剛發出去,楊菲菲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程渺剛按下接聽,還沒來得及把手機貼到耳邊,車把忽然被人輕輕按住。

她不得不停下車,雙腳撐地,擡頭——

猝不及防對上一張近在咫尺的臉。

第一眼撞進視線的,是那雙眼睛。很大,很亮,瞳色有些淺,像浸在清水裏的琥珀。

接著她才看清整張臉:五官精致,帶點混血感的深邃,齊肩的黑發柔順地貼在頰邊。皮膚很白,左眼角下綴著一顆小小的痣。望向人時,眼神溫和得像傍晚的風。

程渺那句“你幹什麽”卡在喉嚨裏,卻聽見對方輕聲說:

“現在是紅燈。”

程渺一怔,擡頭望去。斑馬線前車流穿梭,鳴笛聲此起彼伏。傍晚五點,暑假的街道依舊擁擠。她差一點,就要騎進那片湍急的車河裏。

“……謝謝。”

程渺回過神,生硬地擠出兩個字。她從小被訓導最多的,是說“對不起”;至於“謝謝”,機會寥寥。以至於如今說出口,總帶著別扭的生澀。

“不客氣。”

那雙眼睛微微彎了彎。她的手仍搭在車把上,沒有松開。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幹凈整齊,右手腕上戴著一塊白色電子表。

真是一雙適合彈鋼琴的手。程渺恍惚地想。

電話裏,楊菲菲的聲音把她拽了回來:“渺?怎麽了?說話呀?”

程渺把手機貼到耳邊,目光卻仍若有似無地落在那只手上:“沒事,你說。”

楊菲菲在那頭絮絮叨叨,程渺心不在焉地“嗯”著。

“綠燈了。”

那只手終於松開。程渺擡頭時,只看見一個高挑的背影融進熙攘的人潮,轉眼消失不見。

程渺騎著車,在三中門口繞了好幾圈。

這是她拼盡力氣才考上的學校。校舍嶄新氣派,或許因為升學率最高,總能得到最多的重視。尚未開學,周邊冷冷清清,只有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她在門外徘徊到天色漸暗,才轉身往家騎。剛進院子,就聽見樓上傳來程啟源鬼哭狼嚎的叫聲。她低頭給自行車上鎖時,餘光瞥見一個身影靠近。

“就這破車,還值得鎖?”

嗓音尖刻,不用看也知道是誰。程渺鎖好車,直起身,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瞥過去。

“不然呢?丟了,你給我買?”

“你想得美。”

“那你廢什麽話。”

“你——!”

程渺伸手推開程可月,雙手插兜,徑直往屋裏走。

這輛自行車,是外婆在她十三歲生日時送的。剛買回來,爸媽卻一致要讓程啟源先騎。程渺哭鬧阻攔,換來一頓打。那口氣咽不下去,她當晚就把程啟源捂在被子裏揍了一頓。

第二天,程啟源死活不敢再碰這輛車。它這才真正屬於程渺。

推門進屋,程啟源正拿著冰袋敷臉,左眼一片烏青,除此之外,倒沒缺胳膊少腿。

看來那群混混下手還算留情。

一見程渺,他立刻惡狠狠地瞪過來,朝廚房大喊:“媽!程渺回來了!”

“你等著!”

程渺摘下口罩,將額前長發往後一撥,露出整張臉。她沒說話,只靜靜看著他。可那眼神太冷,程啟源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他熟悉這表情,這是程渺爆發的前兆。她生氣時不吵不鬧,頂多是砸東西,像個沈默的瘋子。

陳秀文握著菜刀從廚房出來,迎面撞上程渺的眼神——那裏面像是壓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她下意識把菜刀往身後藏了藏,聲音放軟:

“程渺,你今天……怎麽不幫幫你弟弟?”

程渺把口罩扔進客廳垃圾桶,語氣漫不經心:“我為什麽要幫?”

“因為你是姐姐。”

“他把我當姐姐嗎?”程渺擡起眼,“而且,姐姐就該陪他一起挨打?對方四五個人,您覺得我打得過?”

陳秀文往前走了一步,擠出一個僵硬的笑:“那你也不該……把弟弟的零花錢都拿走,一個人走掉啊。”

“我沒零花錢。不拿他的,難道我去偷嗎?”

程渺臉上沒什麽表情,就這麽靜靜看著她。陳秀文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微微低下頭。

那神色裏或許有一絲愧疚,但太淺,太淡,轉眼就被習慣性的偏心淹沒。

“您不是常說嗎,”程渺轉過身,聲音輕得像自語,“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這句話,是程渺小學被欺負時,陳秀文在老師辦公室裏對她說的。

她關上房門,聲響震得程啟源一哆嗦。程可月正好進門,聽見動靜,嫌惡地往那扇門瞥了一眼。

程渺沒有開燈,在黑暗裏躺下來,望著模糊的天花板。沒多久,門外傳來程可月的聲音:

“媽,你別管她了。死丫頭整天看誰都像欠她似的。”

陳秀文嘆了口氣:“她是不是……叛逆期還沒過?”

“她那叛逆期,從十三歲到現在,就沒結束過。”

程啟源冷笑著接話:“怕是要叛逆一輩子。”

後面的對話,程渺懶得再聽。她戴上耳機,把音樂調到最大聲。

還有三天開學。

真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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