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Chapter18 Carpe di……
關燈
小
中
大
第18章 Chapter18 Carpe di……
「Chapter18」
也不知道是晚上那鍋亂燉吃得太撐, 還是這一天過於清閑輕松，直到淩晨1點，孟璃躺在床上毫無睡意。
反正明天的行程和今天一樣輕松，也不用早起, 她幹脆從床上爬起, 披了件外套, 去了陽臺。
他們入住的這家度假酒店，每個房間都配了個小陽臺。陽臺是開放式的，推開鐵藝小柵欄，外面就是沙灘和大海。
白天看著挺浪漫, 推門就是碧海藍天。晚上卻黑乎乎的，海天一色，仿佛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 好在酒店用燈光圈出了一部分的沙灘, 看著沒那麽滲人。
孟璃裹緊外套, 走到沙灘中間的一個路燈旁坐下。
明亮暖黃的燈光灑在身上給人安全感, 也讓她能定下心神, 欣賞漆黑夜幕間那一顆顆璀璨奪目的星辰。
她已經記不清多久沒看過這麽清晰明亮的星空了, 記憶中這樣的星空, 還是在小時候的鄉下外婆家。
那個時候外婆還沒死。
每回暑假去外婆家, 那胖乎乎的圓臉老太太都會給她做肉丸湯, 還會用艾葉煮過的水讓她洗頭洗澡，再用花露水把竹席擦得幹幹凈凈、清清爽爽, 邊拿著蒲扇給她扇風, 邊給她講著神話故事。
她就在習習涼風裏，望著滿天璀璨的繁星，在外婆娓娓道來的故事聲裏, 沈沈的睡去。
這樣簡單的幸福，當時只道是尋常。
……
孟璃不知在海邊坐了多久，腦子裏也想了很多。
想外婆、想童年，想許萌萌、喬詩蘊、熱幹面，想到回去後的打算，對那一百萬的規劃，甚至還想到好賭的父親和有了新生活的母親……
想到後面，她也不樂意再想了。
畢竟在這風景如畫的小島上想那些不愉快的人和事，簡直太煞風景。
漸漸地，海水鹹濕味道的晚風吹得身上有些涼了，孟璃攏了攏衣領，抱著雙臂起身。
剛往前走了沒幾步，餘光忽然瞥見隔壁陽臺上的一道昏暗身影。
一瞬間，她還以為看花了眼。
定睛再看，的確坐著個人。
這房間，這身形……
孟璃的腳步遲疑了片刻，繼續往前。
離得越近，陽臺上那道修長身影也越發清晰。
盡管已經有了準備，但當男人清冷的臉龐完全清楚地映入眼簾時，她的心口還是莫名緊了下。
他是什麽時候出來的？
在陽臺坐了多久？
她剛才在路燈下待了那麽久，他……有看到她嗎？
*
孟璃還是走了過去。
畢竟兩人的陽臺挨著，不可避免會碰面，而她作為下屬，總不可能等著老板和她打招呼。
“聞總？！”
她一臉剛發現的驚訝：“你這麽晚還沒睡啊？”
聞硯禮也沒拆穿她略顯浮誇的小表情，只是平靜的望向她：“你不也是？”
孟璃怔了下：“我……我是因為今晚吃得太飽了，撐得睡不著，就出來消消食。”
隔著白色鐵藝柵欄，她看著斜坐在圓桌後的男人：“你呢？”
“失眠。”
聞硯禮語氣淡淡的，沒有過多解釋的意思。
孟璃也識趣的哦了聲，沒有多問，正醞釀著離開的措辭，冷不丁聽他開了口：“你準備睡了？”
“啊？”
孟璃錯愕，對上男人幽靜的目光時，忽然明白什麽：“還不是很困。”
聞硯禮說：“陪我坐會兒吧。”
大半夜的這要求乍一聽實在有些唐突了，但遲疑兩秒，孟璃還是答應了。
朋友嘛。
她自我解釋著，哪怕不算朋友，也算是職責。
圓桌就在柵欄門邊不遠，聞硯禮都不用站起來，微微俯身伸手，就從裏將門栓打開。
孟璃走進他的陽臺，剛拉過另一張深棕色的藤椅坐下，就聽到對面的男人問：“那個舞蹈秀的晚餐很好吃？”
“還可以吧。”
他主動提起話題，孟璃也少了幾分局促：“吃的是當地的食物，叫什麽cohu……coku……呃，小景和我說了名字，我又給忘了。不過就是一鍋亂燉，各種肉啊海鮮，還有香料，感覺用來拌飯和拌面都不錯。”
說到這，她反問：“聞總晚上吃了什麽？”
聞硯禮：“酒店餐廳的意面和牛肉。”
孟璃猜想也是，但就是想問問，想引著他多說些話。
既然提到了舞蹈秀，她就把今晚舞蹈秀的情況說了一遍，還把手機裏錄的視頻給他看——
她原本想著明早再給他看的。
聞硯禮看到視頻裏歡快熱情的當地舞蹈，同時也聽到了屏幕這頭時不時冒出的歡聲笑語。
“哇，你快看那個，那個身材好，扭得也特別好！”
“那待會兒互動的時候，你上去和他跳！”
“啊這，我還是算了吧，讓周醫生去跳。”
“哈哈哈好，周醫生你去不去——”
“……謝邀。”
哪怕不在現場，也能感受到他們的快樂。
手機屏幕的冷光投映在聞硯禮的臉上，半邊明亮半邊暗，瞧不清楚情緒。
一旁的孟璃則是面紅耳赤，內心哀嚎，錄視頻的時候她怎麽忘了閉嘴！
有心想解釋，但看聞硯禮神色淡淡的，人家似乎壓根就不在乎。
她默默閉上嘴，直到這段視頻播完，才如釋重負的把手機拿回來，幹巴巴笑了兩下：“這舞蹈秀主打一個氣氛，反正大老遠來都來了，看一看也不留遺憾。”
聞硯禮：“那我留下了很多遺憾。”
孟璃一噎。
不過很快就接過話茬：“倒也不能這樣說，人生總是有遺憾的嘛，那句詩怎麽說來著……哦對，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你看，哪怕千年前的大詩人，也照樣說‘古難全’，可見無論什麽時候，只要是人，都有遺憾。”
“你呢？”
聞硯禮忽然直視著孟璃，問：“你有遺憾嗎？”
這猝不及防的對視讓孟璃的呼吸一滯，大腦也有瞬間發懵，幾乎憑本能回答：“有、有啊。”
聞硯禮依舊望著她，眼睛像是攫取人類靈魂的利鉤：“什麽？”
“……”
孟璃這會兒也回過神，忙垂下了眼睫：“唔，很多。”
那道目光還在，存在感極強，讓人無法忽視。
許是這海邊的風太過醉人，周遭的海浪聲又讓人變得情緒敏感，孟璃稍稍打開了心扉：“上一回有遺憾，是遺憾沒有早些知道喬詩蘊的病情，沒能在她還活著的時候見她一面，和她說說話，回憶回憶童年時光。”
“再上一回的遺憾……剛進大學的時候，室友都去報名跳爵士舞，我其實也想報。我從小到大一直很喜歡跳舞，但我家沒錢，沒辦法讓我去學。等我上了大學，我還是沒錢，當然，也沒有時間，除了上課，我其他時間都去兼職賺生活費了……”
說到這，她頓了下，和身旁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富豪老板“科普”了一下她的貧窮：“不知道你調查我工作狀況的時候，有沒有順帶了解一下我的家庭背景。如果你查到了，應該知道我的家庭情況其實不太好。”
聞硯禮看著她在夜色裏微微閃動的眼眸，抿了下唇：“背調顯示，你是離異家庭，分在你父親名下。”
“那蠻籠統的。”
孟璃扯唇笑了笑，語調卻冷靜的沒有一絲笑意：“我出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小縣城，打從我出生開始，就被我爸那邊的親戚嫌棄，日常稱呼也是‘死丫頭’‘賠錢貨’‘白眼狼’這些。我媽倒是會護著我，但我看得出來，她也一直想生個兒子。”
“可惜天不遂人願，在我出生後，他們接連懷了兩胎，但托關系查出來都是女孩，就把我那兩個妹妹變成了‘鬼’。”
說到這，她停了停。
拂過面頰的海風好像更大了，呼啦啦的吹過大海，隱隱約約，宛若悲鳴。
“在我六歲的時候，我爸出了個事故，然後……他變成了個廢人。”
都說家醜不可外揚，孟璃提到這事，嘴角卻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從這以後，他一蹶不振，整天除了喝酒就是打牌，每回喝醉了、賭輸了，回來不是打我媽，就是打我。”
孟璃至今也不懂，男人的那方面就有那麽重要？
失去那功能，同步也失去了道德、理智與自控力？
反正她要是變成了性無能，她肯定不會像孟長青那樣，變成個家暴爛賭的瘋子。
思緒回籠，她沈沈吐了口氣，一擡眼，就對上聞硯禮微皺的眉宇。
不知道是燈光太昏朦，還是夜太深產生了錯覺，恍惚間，她好像在那雙幽幽的闃黑眼眸裏看到了心疼。
心疼……
孟璃眨眨眼，佯裝失笑：“聞總，你這眼神不會是在心疼我吧？”
聞硯禮大概也沒猜到她會直接問，短暫錯愕後，沈默下來。
竟然真的是？
孟璃心裏驀得泛起一種有些驚奇又有些微妙的情緒，各種滋味疊加著，叫她也說不明白，索性不去琢磨，只笑了笑：“最好不是心疼。”
“我說這些可不是為了叫人心疼的。”
“嗯，我知道。”
聞硯禮點頭，眼底又恢覆深潭般的平靜無波：“你繼續。”
“總之，我有個糟糕的童年，在我媽收拾東西悄悄拋下我和我爸跑了之後，我又有了個更糟糕的少年時期。”
孟璃眺望著遠方黑漆漆的天空和大海，神色淡然：“幸好還有高考這一條路。”
聞硯禮偏過臉，看著她在夜風裏愈顯素凈卻透著堅定的側臉，語氣不覺也緩了幾分：“你的學歷不錯，成績也很亮眼。”
滬城大學，老牌子985，連續四年都拿到校級獎學金和優秀學生證書。
“在小縣城裏也許不錯，可放在滬城就不夠看了。”
孟璃很有自知之明地笑了笑，又頗為感慨地長嘆一句：“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啊——”
老板你沒打過工你不懂，這年頭真的卷麻了。
“扯遠了。”
孟璃還沒忘記主題，繼續說：“反正我讀大學那會兒，我家裏人堅決不同意，還試圖攔截我的錄取通知書，想讓我乖乖聽安排進廠打螺絲。還好我快他們一步，搶到了錄取通知書，又偷了家裏的錢，連夜買火車票跑了。”
她至今還記得離家的火車開動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心跳飛快。
撲通撲通一聲聲劇烈響著，仿佛要把她的胸膛和耳膜都震碎，可她卻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快活。
要不是怕被路人當做神經病，她都想像反派人物一樣，叉著腰對天哈哈大笑。
“大學四年的學雜費和生活費都是我自己打工掙的，家裏沒給過我一分錢。其實那個跳舞班並不貴，我記得學期卡好像才1000，不限課時。但那個時候窮，拿不出，也舍不得。”
“再後來畢業了，每天工作就累得半死，來回通勤路上都要花三個小時，下班回到住的地方都八點了，只想躺著玩手機，哪裏還有心力去跳舞。偶爾想想，覺得還挺遺憾，如果當初能咬咬牙，花一千塊錢，再擠出一點時間去跳舞，現在沒準也培養了個技能？”
聞硯禮沒接話。
孟璃訕訕看他：“是不是我說的這些很無聊？”
本來該是她給老板提供情緒價值，她倒好，反而讓老板當了回情緒垃圾桶，聽她大吐特吐原生家庭的悲慘了。
“唔，我這個人就是這樣，有的時候話匣子打開了就收不住，很容易跑偏。”
她不好意思的撓了撓下巴：“不過這也是我的遺憾之一嘛，再往前……好像也沒什麽遺憾了。”
“不無聊。”
迎著孟璃微微詫異的目光，聞硯禮一臉認真道：“你能和我說這些，我很感激。”
“剖露過往的傷疤，是件很有勇氣的事。出發前在機場，我說希望你能拿我當朋友相處，其實並不抱太大期望。但你今晚願意和我說這些，起碼在這一刻，你把我當朋友。”
他問孟璃：“你現在還想學跳舞嗎？”
孟璃楞了下：“想、還想的吧。”
聞硯禮蹙眉：“想就是想，的吧是什麽意思。”
“……”
孟璃悻悻一笑，思索兩秒，這回堅定地點了點頭：“想。”
聞硯禮的眉頭這才舒展開來：“既然想，回國就開始學。”
“這趟旅程給你的報酬，應該可以緩解你的經濟壓力，讓你能騰出時間和精力去嘗試培養一下愛好？”
“可以的。”
那可是一百萬。
對他可能不算什麽，對普通人來說已經很多了。
“那就去學。”
聞硯禮看向她，可那目光又好似不僅僅是看她：“Carpe diem.”
“人生苦短，別留遺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Chapter18」
也不知道是晚上那鍋亂燉吃得太撐, 還是這一天過於清閑輕松，直到淩晨1點，孟璃躺在床上毫無睡意。
反正明天的行程和今天一樣輕松，也不用早起, 她幹脆從床上爬起, 披了件外套, 去了陽臺。
他們入住的這家度假酒店，每個房間都配了個小陽臺。陽臺是開放式的，推開鐵藝小柵欄，外面就是沙灘和大海。
白天看著挺浪漫, 推門就是碧海藍天。晚上卻黑乎乎的，海天一色，仿佛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 好在酒店用燈光圈出了一部分的沙灘, 看著沒那麽滲人。
孟璃裹緊外套, 走到沙灘中間的一個路燈旁坐下。
明亮暖黃的燈光灑在身上給人安全感, 也讓她能定下心神, 欣賞漆黑夜幕間那一顆顆璀璨奪目的星辰。
她已經記不清多久沒看過這麽清晰明亮的星空了, 記憶中這樣的星空, 還是在小時候的鄉下外婆家。
那個時候外婆還沒死。
每回暑假去外婆家, 那胖乎乎的圓臉老太太都會給她做肉丸湯, 還會用艾葉煮過的水讓她洗頭洗澡，再用花露水把竹席擦得幹幹凈凈、清清爽爽, 邊拿著蒲扇給她扇風, 邊給她講著神話故事。
她就在習習涼風裏，望著滿天璀璨的繁星，在外婆娓娓道來的故事聲裏, 沈沈的睡去。
這樣簡單的幸福，當時只道是尋常。
……
孟璃不知在海邊坐了多久，腦子裏也想了很多。
想外婆、想童年，想許萌萌、喬詩蘊、熱幹面，想到回去後的打算，對那一百萬的規劃，甚至還想到好賭的父親和有了新生活的母親……
想到後面，她也不樂意再想了。
畢竟在這風景如畫的小島上想那些不愉快的人和事，簡直太煞風景。
漸漸地，海水鹹濕味道的晚風吹得身上有些涼了，孟璃攏了攏衣領，抱著雙臂起身。
剛往前走了沒幾步，餘光忽然瞥見隔壁陽臺上的一道昏暗身影。
一瞬間，她還以為看花了眼。
定睛再看，的確坐著個人。
這房間，這身形……
孟璃的腳步遲疑了片刻，繼續往前。
離得越近，陽臺上那道修長身影也越發清晰。
盡管已經有了準備，但當男人清冷的臉龐完全清楚地映入眼簾時，她的心口還是莫名緊了下。
他是什麽時候出來的？
在陽臺坐了多久？
她剛才在路燈下待了那麽久，他……有看到她嗎？
*
孟璃還是走了過去。
畢竟兩人的陽臺挨著，不可避免會碰面，而她作為下屬，總不可能等著老板和她打招呼。
“聞總？！”
她一臉剛發現的驚訝：“你這麽晚還沒睡啊？”
聞硯禮也沒拆穿她略顯浮誇的小表情，只是平靜的望向她：“你不也是？”
孟璃怔了下：“我……我是因為今晚吃得太飽了，撐得睡不著，就出來消消食。”
隔著白色鐵藝柵欄，她看著斜坐在圓桌後的男人：“你呢？”
“失眠。”
聞硯禮語氣淡淡的，沒有過多解釋的意思。
孟璃也識趣的哦了聲，沒有多問，正醞釀著離開的措辭，冷不丁聽他開了口：“你準備睡了？”
“啊？”
孟璃錯愕，對上男人幽靜的目光時，忽然明白什麽：“還不是很困。”
聞硯禮說：“陪我坐會兒吧。”
大半夜的這要求乍一聽實在有些唐突了，但遲疑兩秒，孟璃還是答應了。
朋友嘛。
她自我解釋著，哪怕不算朋友，也算是職責。
圓桌就在柵欄門邊不遠，聞硯禮都不用站起來，微微俯身伸手，就從裏將門栓打開。
孟璃走進他的陽臺，剛拉過另一張深棕色的藤椅坐下，就聽到對面的男人問：“那個舞蹈秀的晚餐很好吃？”
“還可以吧。”
他主動提起話題，孟璃也少了幾分局促：“吃的是當地的食物，叫什麽cohu……coku……呃，小景和我說了名字，我又給忘了。不過就是一鍋亂燉，各種肉啊海鮮，還有香料，感覺用來拌飯和拌面都不錯。”
說到這，她反問：“聞總晚上吃了什麽？”
聞硯禮：“酒店餐廳的意面和牛肉。”
孟璃猜想也是，但就是想問問，想引著他多說些話。
既然提到了舞蹈秀，她就把今晚舞蹈秀的情況說了一遍，還把手機裏錄的視頻給他看——
她原本想著明早再給他看的。
聞硯禮看到視頻裏歡快熱情的當地舞蹈，同時也聽到了屏幕這頭時不時冒出的歡聲笑語。
“哇，你快看那個，那個身材好，扭得也特別好！”
“那待會兒互動的時候，你上去和他跳！”
“啊這，我還是算了吧，讓周醫生去跳。”
“哈哈哈好，周醫生你去不去——”
“……謝邀。”
哪怕不在現場，也能感受到他們的快樂。
手機屏幕的冷光投映在聞硯禮的臉上，半邊明亮半邊暗，瞧不清楚情緒。
一旁的孟璃則是面紅耳赤，內心哀嚎，錄視頻的時候她怎麽忘了閉嘴！
有心想解釋，但看聞硯禮神色淡淡的，人家似乎壓根就不在乎。
她默默閉上嘴，直到這段視頻播完，才如釋重負的把手機拿回來，幹巴巴笑了兩下：“這舞蹈秀主打一個氣氛，反正大老遠來都來了，看一看也不留遺憾。”
聞硯禮：“那我留下了很多遺憾。”
孟璃一噎。
不過很快就接過話茬：“倒也不能這樣說，人生總是有遺憾的嘛，那句詩怎麽說來著……哦對，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你看，哪怕千年前的大詩人，也照樣說‘古難全’，可見無論什麽時候，只要是人，都有遺憾。”
“你呢？”
聞硯禮忽然直視著孟璃，問：“你有遺憾嗎？”
這猝不及防的對視讓孟璃的呼吸一滯，大腦也有瞬間發懵，幾乎憑本能回答：“有、有啊。”
聞硯禮依舊望著她，眼睛像是攫取人類靈魂的利鉤：“什麽？”
“……”
孟璃這會兒也回過神，忙垂下了眼睫：“唔，很多。”
那道目光還在，存在感極強，讓人無法忽視。
許是這海邊的風太過醉人，周遭的海浪聲又讓人變得情緒敏感，孟璃稍稍打開了心扉：“上一回有遺憾，是遺憾沒有早些知道喬詩蘊的病情，沒能在她還活著的時候見她一面，和她說說話，回憶回憶童年時光。”
“再上一回的遺憾……剛進大學的時候，室友都去報名跳爵士舞，我其實也想報。我從小到大一直很喜歡跳舞，但我家沒錢，沒辦法讓我去學。等我上了大學，我還是沒錢，當然，也沒有時間，除了上課，我其他時間都去兼職賺生活費了……”
說到這，她頓了下，和身旁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富豪老板“科普”了一下她的貧窮：“不知道你調查我工作狀況的時候，有沒有順帶了解一下我的家庭背景。如果你查到了，應該知道我的家庭情況其實不太好。”
聞硯禮看著她在夜色裏微微閃動的眼眸，抿了下唇：“背調顯示，你是離異家庭，分在你父親名下。”
“那蠻籠統的。”
孟璃扯唇笑了笑，語調卻冷靜的沒有一絲笑意：“我出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小縣城，打從我出生開始，就被我爸那邊的親戚嫌棄，日常稱呼也是‘死丫頭’‘賠錢貨’‘白眼狼’這些。我媽倒是會護著我，但我看得出來，她也一直想生個兒子。”
“可惜天不遂人願，在我出生後，他們接連懷了兩胎，但托關系查出來都是女孩，就把我那兩個妹妹變成了‘鬼’。”
說到這，她停了停。
拂過面頰的海風好像更大了，呼啦啦的吹過大海，隱隱約約，宛若悲鳴。
“在我六歲的時候，我爸出了個事故，然後……他變成了個廢人。”
都說家醜不可外揚，孟璃提到這事，嘴角卻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從這以後，他一蹶不振，整天除了喝酒就是打牌，每回喝醉了、賭輸了，回來不是打我媽，就是打我。”
孟璃至今也不懂，男人的那方面就有那麽重要？
失去那功能，同步也失去了道德、理智與自控力？
反正她要是變成了性無能，她肯定不會像孟長青那樣，變成個家暴爛賭的瘋子。
思緒回籠，她沈沈吐了口氣，一擡眼，就對上聞硯禮微皺的眉宇。
不知道是燈光太昏朦，還是夜太深產生了錯覺，恍惚間，她好像在那雙幽幽的闃黑眼眸裏看到了心疼。
心疼……
孟璃眨眨眼，佯裝失笑：“聞總，你這眼神不會是在心疼我吧？”
聞硯禮大概也沒猜到她會直接問，短暫錯愕後，沈默下來。
竟然真的是？
孟璃心裏驀得泛起一種有些驚奇又有些微妙的情緒，各種滋味疊加著，叫她也說不明白，索性不去琢磨，只笑了笑：“最好不是心疼。”
“我說這些可不是為了叫人心疼的。”
“嗯，我知道。”
聞硯禮點頭，眼底又恢覆深潭般的平靜無波：“你繼續。”
“總之，我有個糟糕的童年，在我媽收拾東西悄悄拋下我和我爸跑了之後，我又有了個更糟糕的少年時期。”
孟璃眺望著遠方黑漆漆的天空和大海，神色淡然：“幸好還有高考這一條路。”
聞硯禮偏過臉，看著她在夜風裏愈顯素凈卻透著堅定的側臉，語氣不覺也緩了幾分：“你的學歷不錯，成績也很亮眼。”
滬城大學，老牌子985，連續四年都拿到校級獎學金和優秀學生證書。
“在小縣城裏也許不錯，可放在滬城就不夠看了。”
孟璃很有自知之明地笑了笑，又頗為感慨地長嘆一句：“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啊——”
老板你沒打過工你不懂，這年頭真的卷麻了。
“扯遠了。”
孟璃還沒忘記主題，繼續說：“反正我讀大學那會兒，我家裏人堅決不同意，還試圖攔截我的錄取通知書，想讓我乖乖聽安排進廠打螺絲。還好我快他們一步，搶到了錄取通知書，又偷了家裏的錢，連夜買火車票跑了。”
她至今還記得離家的火車開動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心跳飛快。
撲通撲通一聲聲劇烈響著，仿佛要把她的胸膛和耳膜都震碎，可她卻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快活。
要不是怕被路人當做神經病，她都想像反派人物一樣，叉著腰對天哈哈大笑。
“大學四年的學雜費和生活費都是我自己打工掙的，家裏沒給過我一分錢。其實那個跳舞班並不貴，我記得學期卡好像才1000，不限課時。但那個時候窮，拿不出，也舍不得。”
“再後來畢業了，每天工作就累得半死，來回通勤路上都要花三個小時，下班回到住的地方都八點了，只想躺著玩手機，哪裏還有心力去跳舞。偶爾想想，覺得還挺遺憾，如果當初能咬咬牙，花一千塊錢，再擠出一點時間去跳舞，現在沒準也培養了個技能？”
聞硯禮沒接話。
孟璃訕訕看他：“是不是我說的這些很無聊？”
本來該是她給老板提供情緒價值，她倒好，反而讓老板當了回情緒垃圾桶，聽她大吐特吐原生家庭的悲慘了。
“唔，我這個人就是這樣，有的時候話匣子打開了就收不住，很容易跑偏。”
她不好意思的撓了撓下巴：“不過這也是我的遺憾之一嘛，再往前……好像也沒什麽遺憾了。”
“不無聊。”
迎著孟璃微微詫異的目光，聞硯禮一臉認真道：“你能和我說這些，我很感激。”
“剖露過往的傷疤，是件很有勇氣的事。出發前在機場，我說希望你能拿我當朋友相處，其實並不抱太大期望。但你今晚願意和我說這些，起碼在這一刻，你把我當朋友。”
他問孟璃：“你現在還想學跳舞嗎？”
孟璃楞了下：“想、還想的吧。”
聞硯禮蹙眉：“想就是想，的吧是什麽意思。”
“……”
孟璃悻悻一笑，思索兩秒，這回堅定地點了點頭：“想。”
聞硯禮的眉頭這才舒展開來：“既然想，回國就開始學。”
“這趟旅程給你的報酬，應該可以緩解你的經濟壓力，讓你能騰出時間和精力去嘗試培養一下愛好？”
“可以的。”
那可是一百萬。
對他可能不算什麽，對普通人來說已經很多了。
“那就去學。”
聞硯禮看向她，可那目光又好似不僅僅是看她：“Carpe diem.”
“人生苦短，別留遺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