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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道癡心無處寄,且看冰河化春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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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道癡心無處寄,且看冰河化春流

章予心下納罕,“改日再議?他可說自己有什麽顧慮?”

內務侍搖頭,“殿下未曾言說。”

“如此...”章予道,“我去看看他,你不必跟著了。”

冬日,園中草木雕敝,唯有臘梅花還開著,頗有萬事萬物皆不能磨滅其意志的韻味。

蕭祚坐在池邊的石凳上,膝上攤著一卷書,卻沒有看,只是望著池中殘荷出神。

蕭建國蹲在他肩頭,歪著腦袋,時不時啄一啄他的耳垂。

章予走近,他似有所覺,偏頭看了她一眼,便站起來,將書卷合上,垂手立於一旁。

章予在他對面站定,也不繞彎子,徑直問道:“我命人送去的東西,你看了麽?”

蕭祚自然知道她問的是什麽,垂目道:“自然是看到了。”

章予皺了皺眉,又問:“那是內侍傳錯了話?”

蕭祚道:“沒有傳錯,此事,還是改日再議吧。”

章予盯著他看了片刻。他面色如常,眉目間不見波瀾,只是眼底有些青黑,像是許久沒有睡好。

她問:“你若有什麽顧慮,大可與我說。如今天上地下,九幽十方,沒有什麽事是我辦不到的。”

蕭祚沈默了一瞬,也直言道:“我想見見我姐姐。”

章予一怔,隨即低下頭去。

她細細回想那日在山谷中的情景——她布下金鈴陣,萬辭扮作殷子夜,無塵施展魅術,年烏衣服毒自盡,蕭禮被擒,蔣故門遠走……蕭祚從頭到尾,幾乎沒有出手。

不過這有什麽關系呢?即使她意識到,她也從來沒有多想。

蕭祚認得無塵無程,卻從未出賣過她。蕭禮逼問蕭熾下落時,他堅定地站在了她這一邊。

姐姐因他而死,從小待他極好,他若不愧疚不難過,倒是無情無義了。

這些她早該想到的,只是這些日子忙著登基、忙著整飭朝政、忙著擬那大婚典儀,竟忘了問一句他好不好。

“她……”章予斟酌著措辭,“她死後沒有什麽執念,已然轉世投胎了。”

蕭祚點點頭,卻不覺得如釋重負,便問章予:“你可知她投胎到哪戶人家去了?”

章予也問他:“你看我給你的典禮儀註了嗎?

她也不是尋求答案,好像分外篤定似的,又將語氣軟下來對蕭祚說:“我們去找你姐姐投胎到的人家,回來之後,你再看看好麽?”

策馬出城,二人便衣,北風凜冽,刮在臉上如刀割,官道兩旁的田地光禿禿的,覆著一層白霜。

遠處的村莊蜷縮在灰蒙蒙的天際線下,屋頂上積著薄雪,炊煙裊裊升起,又被風吹散。

有農人裹著棉襖趕著牛車從旁經過,車上堆著柴火和白菜,見了他們這隊人馬,便哈著白氣憨笑著讓到路邊。

柳河屯,村東頭一戶人家。

三間土坯房,籬笆圍院,屋檐下掛著紅辣椒和玉米棒子,在冬日陽光下鮮亮得晃眼。一只大黃狗趴在門口,懶洋洋搖尾巴。

三十來歲的婦人坐在窗下做針線,章予走近她,說是自己迷了路,問能不能歇歇腳。婦人忙起身讓進屋。竈膛燒著柴火,苞米粥的香氣彌漫。

她倒了熱水,又從竈膛扒出兩個烤紅薯,用糙紙包了遞過來:“自家地裏種的,甜著呢。”

紅薯烤得皮焦裏糯,咬一口,從嘴暖到胃。

一個魁梧漢子扛著鋤頭從外頭進來,見客人,搓著手憨笑。

他妻子介紹說:“當家的,這兩位客官趕路歇腳。”又吩咐他倒水。

漢子應著,粗糙的手掌不自覺地撫上妻子微微隆起的肚子。

婦人嗔他一眼,臉上卻漾著笑。

“我們年歲都大了,”漢子語氣裏帶著掩不住的慶幸,“原想著這輩子不會有後了,誰知老天垂憐,竟賜了一個。五個月了,穩婆說母子都康健。”

婦人低頭摸著肚子,眉眼溫柔。

蕭祚沒什麽理由能摸婦人的肚子,他也並不執著,只是開口問:“你們對這孩兒,可有什麽期許?”

婦人笑道:“哪有什麽期許,只願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種田也好,讀書也罷,只要他自己歡喜。”

漢子連連點頭:“我們莊稼人,不求大富大貴,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比什麽都強。”

他看了看章予和蕭祚,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二位一看就是有學問的人,鄉下人不識字,能不能......給孩兒起個名字?”

蕭祚應下來,問:“你們貴姓?”

漢子道:“姓孫。”

蕭祚沈吟片刻,道:“《詩經》有雲,‘綏以多福,俾緝熙於純嘏’。這孩子既是上天所賜,又願她一生平安喜樂,不如便叫‘綏’字。綏者,安也,和也,孫綏,如何?

漢子喃喃念了兩遍:“孫綏,孫綏.......一生順遂啊。”隨即咧嘴笑了,拍手道:“好聽!好聽!多謝先生!”

婦人也笑:“比村裏那些狗蛋石頭強多了!”

章予看著一旁蕭祚彎起嘴角來,自己也在心中念著,孫綏,不求富貴,只求安和。長公主一生戎馬,保家衛國,功大於過,可以為自己挑個好人家。

那這就是她所求吧,不必爭權奪利,不必以命相搏,普通平凡,終老山林。

至於過去種種愛恨,便隨著一晚孟婆湯,沈入忘川罷。

婦人留飯。臘肉炒白菜、腌蘿蔔、苞米粥、白面饅頭。飯後告辭,一家人送到村口,漢子還揮手喊:“等孩子滿月了來喝酒!”

北風從曠野刮來,卷起枯草碎雪,遠處田地覆著殘雪,灰蒙蒙延伸到天際。天很低,雲很厚,像是要落雪。

“章予,”蕭祚開口,“方才那戶人家,是不是你從前想要的活法?”

章予只道:“我想要什麽,我定然會全力爭取。”

蕭祚聞言,知道她的意思,即使從前喜歡這樣的生活,如今章予也做出了選擇。

他遙望四野,寒風獵獵,衣袍也獵獵,田野覆雪,瑞雪豐年。

大啟的一切都欣欣向榮,可是...

他還是要問,郁郁在他心頭的結,解不開纏繞成亂麻,擾得他心臟也跟著冬雪冷得好痛。

“所以你其實根本不在意姐姐的性命,也不在意我,是不是?”

說出來就好了,把話說開才好不是嗎...蕭祚這樣想著,逼自己說出那些話。

“之前你和我說,讓我入獄是為了殺掉年烏衣,這只是你哄騙我借口對不對,你早就計劃好如何用姐姐對我的關心,也去欺騙鷗千瑜。”

章予聽著,心中卻有恍然大悟的感覺,原來是這樣,不是不愛我了。

可緊接著她就聽蕭祚問她:“章予,你真的懂什麽是愛嗎?你從來說過愛我,連喜歡都很吝嗇,我利用了你,我想靠近你,也就靠近了你的命格。

“所以我後來越愛你,就對你越愧疚,我願意做你的棋子,可你把我拿起來就放下,和那棋盒之中幾百枚棋子有什麽區別?我和你恨的人、瞧不起的人,又有什麽區別?”

章予想為自己辯駁,蕭祚沒留下話口,

“你利用我如同利用邴嬌嬌、利用年烏衣,只要是能達到你的目的,你誰都可以利用,一視同仁地利用。你從來不懂什麽是愛,卻說要我做你的皇後,我又如何相信你,在偌大孤寂的後宮之中,我能永遠獨占你的愛?”

北風將他未束的發絲吹得淩亂,他背影筆直,卻像挽弓的弦,身體脹得好痛,繃了太久,因為箭矢一發,就總要有一個人受傷。

章予策馬行至他身側,與他並轡。雪粒落在她蒼白的臉上,並不融化,只是沾在皮膚上,白蒙蒙的一層。

蕭祚偏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還是伸手將她臉上的雪粒撫下來,落在自己溫熱的皮膚上,很快就化掉了。

章予道:“你可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那時候我什麽都不會,什麽本事都沒有,卻還是離開了武安城。”

她像是說書先生一樣,旁觀別人光怪陸離的人生,

“我父親愛弟弟,勝過愛我千倍百倍。他給弟弟取名章獲,收獲的獲。給我取名章予,予取予求的予。我母親一直騙我,說這名字是‘予人玫瑰,手有餘香’的意思。我知道不是,是他想要一個兒子繼承衣缽,我不小心先出生了,他便想要我用一生去給予。”

章予笑了一下,“我還真如他的願了。”

蕭祚沒能笑出來,他也好想伸手讓章予不必再強顏歡笑了。

“後來我練武,天賦還算可以,凡是教過我的師父都誇。我父親從不肯定我。起初我以為是自己練得不夠好,便加倍用功,可無論我怎麽練,他都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到後來,連我自己都分不清了——那些誇我的人,是真心實意,還是看在我父親的面子上奉承幾句。”

蕭祚眉頭皺起來,章予也會質疑自己的天賦嗎,那是多少江湖人夢寐以求的......怪不得她第一次聽說自己是天命之人的時候,露出那麽驚訝的表情。

章予繼續說:“我在家中從未覺得有什麽成就感。我逃學,我惹事,我做別人家大人跟小孩說的‘千萬別學她’的那種壞孩子。可即便如此,看到武安城有難、看到父親有險,我連一絲力氣都出不上,我還是恨自己為什麽這樣弱小。”

“我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心裏,面上還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我想,只要我足夠勇敢,總有一天能對抗自己的弱小。我不想再看著親人朋友死的死、病的病,我卻只能站在旁邊束手無策。”

為什麽這樣痛呢,只是說這些話,她分明是已死之人啊。

那些人騙她吧,說什麽人之將死,就看淡了一切,若真是這樣,那地府千千萬的魂魄為什麽盤旋不肯離去。

即使站在普天之下最高的位置,她是大啟的奇跡,青史要流傳千年萬年她的名字。

依然很痛,但是踩著痛苦向上爬的話,就離痛苦越來越遠。

她伸出手,像是抓住虛空之中,浮現在面前、人心之中,要翻越過的高山上,紮根於峭壁的野草。

“生死憑什麽有命,富貴又為什麽在天?我不信命,不信天。我要做制定規則的人,讓什麽天命都聽我調遣。”

她側過頭,看著蕭祚,“第一次見你,我就特別羨慕你,你還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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