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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位上三更鬼,鬧市街前一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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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位上三更鬼,鬧市街前一碗茶

大啟朝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街頭巷尾的富貴人家見了面,也不再問“吃了嗎”,開口便是:“你聽說了嗎?那剛回宮不久的七皇子,給關進大牢了。”

另一人接話道:“怎麽就進了大牢?剛回宮時,可是風風光光被迎回來的,還封了翊王呢。”

“是啊,我還以為當今聖上頗有仁心,不計前嫌呢。”

“怎可能不計前嫌?”一人壓低聲音,手半掩著嘴,左顧右盼,“要我說,當年先帝不也是口口聲聲兄弟情義,轉頭就把當朝太子囚禁起來了?這性子啊,都是血脈裏傳下來的,他們父子,怕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另一人道:“這可不一樣,先帝豐功偉業,造福萬世;這小皇帝可是個傀儡,任由那年烏衣攪得大啟民不聊生。”

“那年烏衣不也進去了?要我說,這小皇帝怕是心機深得很。”

“倒是這七皇子,和先帝大是不同。”那富貴之人擡頭望天,“這大啟啊,怕是要變天了。”

罷了罷了,幾人撫掌笑道:“咱們吃好喝好就是了,大啟怎樣,關咱們甚麽事呢?”

於是幾人又聊起兒女婚配、鞍具布匹來。

且說這大啟還有件大事,新任祭天師邴嬌嬌,還沒來得及新官上任三把火,位子都沒坐熱,就被翊王蕭祚刺殺於密林之中,運回來時,只剩下一具腫脹不堪的屍首。

圍觀的人捂著鼻子道:“都說這邴天師容貌昳麗,頗有少年氣,可惜啊,被他那新婦拖累,落得個英年早逝的下場。”

旁邊的人捅了捅他:“這話可不敢亂說。陛下剛下了旨,封邴天師的遺孀章予接任新祭天師呢。”

《大啟日報》頭版頭條,赫然刊出幾個大字:詛咒還是吉兆?——祭天師秘史內幕獨家探秘!

街口茶館外頭,擺著一張歪腿方桌,桌上擺著幾只粗瓷碗,碗裏壓著銅板、碎銀,甚至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當票。

一個精瘦的漢子站在凳子上,袖子擼到胳膊肘,手裏搖著個竹筒,扯著嗓子喊:

“買定離手啦!買定離手啦!新上任的章天師能不能坐穩這祭天師的位子?能坐穩的一賠三,死於非命的......嘿嘿,一賠五!”

底下哄然起笑。

“你這是盼著人家死呢!”

“我押死於非命!兩百文!”

木頭桌椅,有客頭戴黑色鬥笠,帽檐低低地壓下來,她招來店小二要一壺茉莉茶,問他:“那邊在賭什麽呢?”

店小二收下銅板,還多賺了幾個小費,喜笑顏開道:“貴客您有所不知,之前姜非道姜天師,那可真真是個有道行的,一日出宮祈福,日頭好得很,您猜怎麽著?半道上發了心疾,好端端一個人,祈福前還吃了兩碗飯,說沒就沒。馬夫到了地方,掀開簾子才發現人早硬了,那一路誰都沒聽見響動。”

小二咽了口唾沫,聲音又低了幾分:

“之後諸葛天師繼任,又出了那檔子偷換國運的事情,本來本來陛下開恩,只是抄家削爵,收押大牢,結果呢?關進去不到三天,死啦!牢裏的侍衛喝酒說漏嘴,說是死的時候,滿身毒瘡,青青紫紫的,看著滲人得很。”

客人不動聲色,只“嗯”了一聲。

“這邴天師,這位倒是風光,長得好,本事大,又因那紅顏禍水,慘死密林。”

“紅顏禍水?”客人自顧自重覆一遍。

“可不是,大喜的日子,若不是因那新婦勾三搭四不知檢點,怎會夥同奸夫害死邴天師”店小二搖搖頭,“現在繼任了祭天師之位,大家都說這章天師是會魅術,又勾搭上陛下了。”

客人哼笑了一聲,聽不出態度。

店小二也是個愛說話的,“祭天師這位置受詛咒了,窺探天道為天理所不容,所以那頭在賭這章天師,會不會也落得個死於非命的下場。”

那客人似是笑了一下,店小二打眼一瞧,只瞧見這客人有個虎牙。

客人又問他:“那你看來,這章天師,又是什麽死法?”

店小二道:“誒呦,那些賭徒玩玩也就罷了,我哪敢妄議貴人呢?”

客人只道:“妄議的也不少了,我倒是好奇了,若這章天師本就不是活人,卻也因此不老不死,算作什麽呢?”

這話把那店小二嚇了一跳,“貴客貴客,”他急急道,“這青天白日的,您可不興嚇我,這世間哪有鬼呢。”

“要我說,”那客人磕開一個瓜子,“人倒是比鬼更可怕些。”

她說著,將鬥笠拉高些,便露出金色的眼睛,這店小二定睛一看,面前這貴客膚色發灰,日頭一照,白得反光,全無血色。

店小二向後退一步,想起報上的傳聞來:那新任的章天師,正是金瞳紅衣,遠看狀似厲鬼,雖然比起厲鬼是漂亮得多,因此也有人猜她是千年的狐貍成了精。

“您....”店小二抖抖索索,“您是?”

這客人奇怪地看他一眼,氣定神閑道:“哦,我是你口中的章天師。”

這店小二直接啪一聲跌坐在地,指著客人不敢高聲語:“你你你你,我我我我......”

客人失笑:“看把你嚇的,那章天師現在剛上任,肯定事務繁多,哪有空閑出來喝茶呢?”

她說著,伸手要將這店小二拉起來,店小二將信將疑地搭上她的手。

快入夏的時節,氣候燥熱起來,這客人的手卻冰冷非常,一觸如九窟寒冰、穴中陰蛇。

店小二下意識甩開這客人的手,自己左瞧瞧右看看,迎著身側幾人驚奇的目光,自己手撐著地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夾著托盤跑了。

章予手虛虛地撐著下頜,冷眼看著他慌亂的背影,將鬥笠又壓下來些。

再一擡眼,粉衣少女一撩裙子在她面前大大咧咧地坐下來,也不寒暄,直接問她:“那邊那些人怎麽都看你,你做什麽了?”

“逗了逗店小二,”章予聳聳肩,“蕭祚入獄的消息,也該傳到南蠻了。”

鷗千瑜心中比章予慌亂許多,她花了好些時日才接受了章予並未身中情蠱,又暗中謀劃大局這件事。

至於汙蔑年烏衣那樁事,章予不打算告訴她。只含糊說蕭祚入獄是為了試探長公主的態度——章予自己也想不通,長公主為何分明心系蕭祚,卻又處處害他性命。

鷗千瑜皺著每天扯章予的手,“什麽時候了,你還玩心大發,你要做的事情可是...”

周圍人都在看這邊,鷗千瑜也不敢多說什麽,只好說:“你真有把握救出師父?”

章予卻是搖搖頭道:“這世間哪有絕對有把握的事情,我剛剛上任,哪敢行劫獄之事。”

鷗千瑜一時著急,聲音也高了些,“你之前分明說你要...”

章予將食指抵在唇邊,示意她小聲些,“我沒有辦法劫獄,因蕭祈不信任我,我手中無權無兵,不過掛個虛職...”

她話鋒一轉,看著鷗千瑜急切的神情,也不賣關子了,“但是蕭禮手中最不缺的就是精兵,南蠻戰事初定,若她果然心系蕭祚,也該行動了。”

鷗千瑜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往後一靠,後腦勺抵在椅背上,翻著眼睛看天花板。“我說你啊——”她瞇著眼,斟酌用詞,“你們這些玩權術的,心可真臟。”

“可怕啊,”章予笑,“我不算計他們,早就被他們算計死了。”

“只是一切發展得太快了,我得適應適應這樣的你。”

正巧店小二端著茉莉茶過來了,他把冒著白氣的茶壺往桌上一擱,便如同身後有鬼似的拔腿就跑。

章予不甚在意,先給鷗千瑜斟了一杯,又給自己滿上。

她舉杯,鷗千瑜卻雙手捂住臉,不肯碰杯子。

章予便自己伸過手去,輕輕碰了碰鷗千瑜的杯沿,低聲說了一句:

“祝我們心想事成。”

話音方落,茶館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章予側頭看,是有人在鬧市縱馬狂奔。

緊接著是一聲尖銳的呵斥:“閃開!都閃開!”

茶客們紛紛探出頭去,只見一騎快馬卷著塵土直沖到街口,馬背上那人衣袍上沾著泥,帽子因急切而歪著,臉上汗水和著灰,狼狽得不成樣子。

“這是怎麽了?”茶客們面面相覷。

再看街口那賭徒的桌子,被飛馳的駿馬撞了個底朝天,粗瓷碗飛出去老遠,銅板碎銀當票嘩啦啦撒了一地,骨碌碌滾得到處都是。

那個站在凳子上的精瘦漢子一個趔趄,凳子腿一滑,整個人“啪”地摔了個四仰八叉,後腦勺磕在桌腿上,疼得他嗷嗷直叫。

他掙紮著爬起來,一摸後腦勺,滿手都是灰,再一看滿地的銅錢銀票,氣得臉都綠了。

“你給我站住!”他踉踉蹌蹌追著,一邊追一邊罵,“不長眼的東西!趕著投胎啊!”

那匹馬哪會等他,早已跑出半條街去,只留下一溜煙塵。

精瘦漢子追了十幾步,實在追不上,叉著腰站在路中間喘粗氣,臉上灰一道汗一道。

他回頭一看,幾個流浪漢正趴在地上瘋搶自己的碎銀銅錢

“哎!你們別動,那是老子的錢!”他又連滾帶爬往回跑,一腳踩在銀子上,差點摔個狗啃泥。

章予和鷗千瑜對視一眼,心中已有了猜測。

二人異口同聲,“回宮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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