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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線番外篇:殊途(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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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線番外篇:殊途(下)

身後,宮門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沈悶的巨響。

再回這宮墻高聳金碧輝煌之地,章予心中的波動已比第一次少了許多。從它見到那只狐貍身上的箭矢之時,她便知道會有這樣一天。

領路的公公在前面走得很慢,章予也不催促,甚至不合時宜地想起些往事來。

她想,若是當年宮門向她這樣大開著,她連匕首都不用掏出來,就走上這條通向王位的道路,那會有很多人,本可以在這世間好好地活著。

罷了,章予吸一口氣,勾起一個笑容來。

她期待又猶疑,她懷念故友,又擔心這皇宮裏的風水咬人,將所有人變得面目全非起來。

若是蕭祚還是當年的蕭祚,那只狐貍恐怕也輪不到自己來照顧。

她自嘲地想,自己不過一介草民,若不是那一顆丹藥引發的機緣,那前塵往事宮闈秘聞又哪輪得到自己揣測並嘆惋。

即便再有一次,榮華富貴就擺在自己眼前,擺在這座皇宮之中,她也會毅然決然地擡腿就走,再不回頭。

這樣想著,前面的公公停下來,說了幾句臺面話,就退到一旁去。

章予擡頭,這才知道養心殿到了。

她沒有膽寒,更沒有對這天下之主的敬畏,只是攏一攏一路上有些散亂的衣袍,邁過那金漆的門檻。

蕭祚看起來反而比她更緊張。他穿著一身玄色的長袍,在那高臺之上正襟危坐。

章予恍惚間覺得自己並非再見故人,而是上朝覲見。

她擡眼望去,覺得離蕭祚好遠。

蕭祚輕咳一聲,揮手屏退了在身邊伺候的眾人。

這動作間,章予才看清,自己苦尋良久的那只沒良心的狐貍,正臥在蕭祚的腿間酣睡。

章予覺得仰著脖子看人好累,便垂下眼來,行了個鄭重的大禮。

蕭祚卻倏然站起身來,驚醒了那睡得正香的狐貍。

大殿無聲。要說的話在蕭祚喉間滾了一圈,最後只吐出一句:“你我之間不必行那虛禮。”

章予只道:“許久不見少年帝王,怎麽華發遍生,成了老年帝王?”

蕭祚也不管那狐貍了,將它往腳邊一放,從那高階上疾步下來。

這下他和章予的距離變近了。

相顧無言,蕭祚布了這樣一個大局,費心費力地將狐貍運到宮城來,終於見到故友,他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說近年宮中生活、權謀算計,章予大概都不想聽。至於那些縱馬天涯的暢快日子,那些相依為命勇鬥奸佞的並肩記憶,都離蕭祚好遠了。

他其實只是相見章予一面。

氣氛凝滯,蕭祚沒話找話:“怎麽只有你來了,三水沒與你一起來?”

章予道:“家中有些活計,離不開人的。”

蕭祚下意識便說:“你們怎麽還要做臟活累活,分明進宮來就有衣食無憂的日子過。”

說完他才恍覺失言,迫切地想找些什麽話來找補。

章予卻好似不太在意,在蕭祚開口之前已經笑著回道:“大抵是沒有富貴命,山中的野狐貍吃不來細糠,非要跑出去迷迷路的。”

狐貍聽著章予叫它,頓覺一陣心虛來,不知道什麽時候伏到章予腳邊,蹭來蹭去的,盡顯諂媚風範。

這大殿上心虛的並不只有狐貍,蕭祚也幹巴巴地解釋:“我不知道這狐貍是你的,我只是看它有眼緣,所以捉來作伴。”

章予點點頭:“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村落捉一只有眼緣的狐貍,陛下真是好興致。”

蕭祚辯解道:“離我秋獵的地方很近,會偶遇這狐貍也是理所當然的。”

章予不置可否,正打算將此事揭過,卻聽蕭祚又說:“我承認,我知道你在那裏,我也知道這狐貍是你養的,我想見你。”

蕭祚言語間有些自暴自棄,說過這話後,頭都不敢擡的反而是他。

章予沒皮沒臉慣了,竟坦白承認:“說實話,我見到這狐貍身上的箭的時候就知道了。不過我還是來了。”

蕭祚猛然擡起頭來,半天卻只重覆道:“你知道?”

章予把這話說出口了,反而更沒有進皇宮時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沈重感了。

她將腳邊的狐貍抱起來,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狐貍的皮毛:“從我和水離開皇宮算起,已經過去五年了吧。這五年來,我們四處搬遷,路見不平就拔刀相助。見過許多故人也結交了一些新友,前不久和萬辭姐偶遇,提起往事來我還和她抱頭痛哭呢。”

蕭祚想象了一下那場面,終於笑起來。

章予接著說道:“那次見面後,我想起很多我們並肩作戰的故事來,不免有些懷念。既然你把這僚機送到我面前,我沒不赴約的道理。”

蕭祚問道:“萬辭姐身體還好嗎?”

章予回道:“看起來比我還強健些。她說她也遇到一位故人,與那人暢談許久,現在也算是看破紅塵了,心態好了,身體也就好了。”

蕭祚便笑道:“那就好。”

章予其實看不明白為何蕭祚比她還緊張些,她自我反思這大抵是自己一生太過恬不知恥了,因而這種場合其實本該緊張的。

她於是自顧自分享自己的故事,希望二人難得見面起碼不是這種君君臣臣的氛圍。

“萬辭姐還告訴我說,人生在世,重要的是破除一些迷障,解開一些心結。她還安慰我說那些故友的死亡並非因為我們走的這條路太艱難,其實不過是心有執念耿耿於懷,才會將死亡當作某種解脫。我細細一想她說得也有些道理。只是她大抵還是看出我心中為那些故友的死太過勞神,將自己陷入迷障之中了,想要開解我吧。”

蕭祚聽著,時不時點頭表示認同,心中想的卻是:若不是為了我的皇位,她本應該還是那個暢快肆意的武安城大小姐。

章予似乎看破他的心事,緊接著就說:“我剛剛來的路上,還想今天進皇宮進得好容易,要是五年前我們進得也這麽容易就好了。不過我從來沒有後悔過,比起那個不務正業的大小姐,我還是更喜歡現在的自己。”

沒有後悔過嗎?蕭祚想,這五年他高居於皇位之上,反而常常覺得無力。

這朝廷中似乎有一只手,一直將天下牢牢掌控,讓他有心無力,再不見當年的少年心氣。

他有時甚至會想,是不是當年就應該和章予一起,策馬逃奔出這深宮。可是若是這樣的話,自己的堅持與責任、朋友們的犧牲,都算作了什麽呢。

兒時父皇曾告訴自己,只有將天下掌握在手中,才能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

師父的例子也正是說明,若是稍有不慎棋差一招,也很容易淪入他人手中,從此萬劫不覆。

於是他打小便明白,要實現自己心中的海晏河清,必須要能在皇位的爭奪中,殺出一條血路來。

可是如今他得到了什麽呢。他掰著指頭數,只覺得兩手空空。

只是,只是,他不能退縮。

想到這裏,他忽然生出些勇氣來。他年過而立,早生華發,日日在朝堂上與臣子勾心鬥角,即便深入深宮後院也從未覺得暢快自由。

打小他摔破了受傷了,逃避太醫治療的時候,父皇總告訴他,長痛不如短痛。

是啊,吊著一口氣只能算作活著,而他自小,便許願要做明君成大事,要青史留名地活著,要萬古長青地活著。

他盯著章予一張一合的嘴,終於攬住她的後腰,湊了上去。

在被放慢的時間之中,他只聽到自己很急促的心跳。原來這才叫做活著,原來心臟還會這樣猛烈地跳動。

只是章予偏過了頭。

最後蕭祚的唇只是落在了章予的耳畔,碎發掃過兩個人的臉,讓兩人都有點癢癢的。

蕭祚預料到了這個結果,他只是退開,心臟恢覆平穩,呼吸卻還有些急促。

他和章予對視著。他覺得那一瞬間章予眼中有很多情緒,可惜她只是說:“對不起。”

蕭祚擺擺手,笑道:“我早猜到了,是我對不起你罷,這下真成話本裏那風流成性的帝王了。”

他本意只是自嘲,卻不想章予很急切地說:“不是的。”

她說:“蕭祚,你一直是我心中最好的帝王,你不向命運妥協,也始終記掛黎民百姓。你革新變法很果敢,與朝堂上那些老狐貍鬥智鬥勇也從來沒有輸過。當年我義無反顧地站在你身邊就是因為,我知道你會成為很好的帝王。”

“如今百姓們有飯吃有屋住,早不同於當年餓殍遍野、民不聊生。你一直做得很好蕭祚。”

蕭祚低眉聽著她說,不由想起那年武林大會,重回霄安城的自己。只是時過境遷,自己與她再不是並肩而行。

他有些自嘲地想,那時候自己好像還把面前這個人當作小妹妹,有一些悸動也都被當作患難與共的友誼揭過。什麽時候開始心動的呢,大概是她一次一次擋在自己前面的時候,他逆著光看她的背影,明明比自己瘦小得多,卻挺著脊梁,影子長長地將自己籠罩。

蕭祚聽到自己一直心愛的女人說:“只是蕭祚,我註定不是能生長在皇宮中的小鳥,折斷我的羽翼的話,我會恨你的。”

蕭祚又變成了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他凝眸看著章予仰起臉來,聽她很認真地說:“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離開,我也還是希望你留下來。這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是啊,蕭祚想,這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盛世太平,所愛無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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