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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無人說舊恨,指尖一點是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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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無人說舊恨,指尖一點是前塵

“咚——咚——咚”

鷗千瑜嘟嘟囔囔地爬起來,攏了一下外衣,揉著眼睛喊:“誰啊?”

“大晚上的,”她自言自語地抱怨著,打開門,聲音一下子變了調,“師——師父?”

她急忙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著裝,沒有哪裏不合適,只是有點淩亂。

松一口氣,她小心翼翼地問:“怎麽了師父?”

年烏衣不自然地咳嗽一聲,硬邦邦地說:“章予呢,我找她。”

鷗千瑜張圓了嘴巴,但她哪有勇氣多問什麽,只能回頭高聲道:“章予,章予!”

自章予答應鷗千瑜教她武功之後,二人關系好了許多,章予剛來的時候邴嬌嬌想要求章予和自己住在一起,鷗千瑜說:“哪有未成婚就合住的道理,小予來和我住吧。”

此刻章予也打著哈欠,眼睛半睜半閉著,走出來就對年烏衣毫不客氣地說:“為什麽這麽晚來找我。”

年烏衣說:“邴嬌嬌不知道去哪了,他在的時候太麻煩,還是趁此時找你最合適。”

鷗千瑜不語,只是目光持續在兩人之間巡回。

章予點點頭,伸了一個懶腰,年烏衣很客氣地將頭擰過去一點,伸手指一指章予,建議她:“你穿齊整了再出來吧,也不是很著急。”

章予扯扯自己的袖子,推年烏衣,“嬌嬌不會離開太久的。”

鷗千瑜眨巴眼睛,持續震撼之中。

“所以,你師父是為了救你而死的,而你是被我殺死的,是這樣嗎?”年烏衣聲音很低,聽起來有點虛。

章予就也隨著他壓低聲音,“從結果來看,確是這樣沒錯。”

“不過,”她說,“這不全怪你,你只是按照陛下的意思行事,若說誰要為師父的死負責,那也應該是……”她咬了一下嘴唇,沒說出太過大逆不道的話來,“你為人臣子,又不能違抗君命。”

年烏衣擡起頭來,實在沒想到章予就這樣輕易地原諒了他。

她是這樣會為別人開脫的性格嗎?或許是因為現在他和她算是同一戰線,她給邴嬌嬌或者至少給鷗千瑜面子,才這樣替他找借口。

可他當然清楚,若不是因為他想殺她,事情本來不是這樣的。

但在這樣沈痛的打擊之中,在讓他久久不能回神的鋪天蓋地的悔恨之中,他又從善如流地接納了她為他找的借口——

沒錯,都是因為蕭祈。說不定他早就知道了,邴嬌嬌不就早都知道了嗎,他甚至潛入了子夜山看到了這一切,他們只是都瞞著他。

說不定去捉拿蕭祚的時候見到昏迷的章予也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章予即使醒著他也能打得過,但是只有她昏迷的時候,他才能不費吹灰之力打得死。

阿默是那樣厲害的人,萬辭加上風滄瀾再加上他,都或許只能勉強與她打個平手。

而這樣厲害的武林人士卻是站在蕭祚那邊的,這當然讓蕭祈感到緊張。

和他爹一個樣子,披著老鼠皮的狐貍,要借他的手殺掉他的愛人。

他早該想到的,那個有結界的無名山頭,他卻能暢通無阻地進出,還有誰與他這樣相熟呢,他早該想到的。

“若我早知道她還活著……”他忍不住假設,今天他好像格外喜歡重覆,“若我早知道阿默還活著……”

章予用上目線看著他,也抿起嘴巴來,“你這樣悲痛,為什麽當初要離開師父呢,又不是不愛了。”

是啊,他仰起頭來,“當初阿默被歹人傷害,雙眼殘疾,有傳言說皇宮之中有能治愈眼疾的藥,我想要在朝廷中立下奇功,向先帝求這副藥。”

“求到了嗎?”章予問。

“求到了。”他苦笑著說,“不是向先帝求到的,是我做了權臣之後尋遍天下藥方,專門為了阿默做的。”

章予吞咽了一下,“但是那時候你以為子夜姐死了,對嗎?”

“對。”他覺得自己有些過呼吸,因此需要平覆許久才能出聲,“我以為她死了。”

“為什麽,”他發問,“為什麽這麽多年她從不聯系我,哪怕遙遙地傳個音訊告訴我她還活著,我一定會去找到她,我一定可以治好她。”

“她不需要哦。”章予殘忍地提醒他,“她的眼睛已經好了。”

她點一點自己的左眼,那個不同於所有人的金色的眼珠,從第一次見她他就註意到了,但是一直也沒問她原因。

他只當這是她修煉邪門歪道的必經之路,武林之中不是常有這樣的門派嗎,欲練神功必先自宮什麽的,說不定這個武功就是得瞎一只眼睛才能練成。

“也差不多吧。”章予好像能看出他心中所想,“起初這門武功就是要自瞎雙目的,如此才能通陰陽,看見常人所不能見之物。子夜姐的眼疾,反而是她的機緣呢。”

章予徒勞無功地安慰他:“你也別太難過,如果真和你在一起,子夜姐武功哪有今天的造詣。”

年烏衣撇下嘴角,控訴她:“你真殘忍。”

她聳一聳肩,“我本來不是這樣的。”

年烏衣當然不知道章予本來是什麽樣的,這句話的意思也說不定是控訴邴嬌嬌,畢竟邴嬌嬌就是一個非常討厭的、嘴巴很毒的人。

他竟想嘆氣,“大啟人的感情真是糟糕。”

章予點一點頭,想了想,又搖一搖頭,“我和嬌嬌感情就很好的。”

年烏衣笑出聲來。

章予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忽然她頓了頓,指著自己的眼睛說:“我有點想流淚,可是我流不出眼淚了。”

他定定地看著她,聽她繼續說:“而且只有左眼酸酸的。你再說點矯情的話。”

什麽矯情的話啊,明明他實在悲痛得無以覆加了。他思來想去,反而說不出話了。

“我知道了。”章予說,“子夜姐很想哭。”

她指著自己向他解釋,“我身體之中縫合了子夜姐一半的靈魂,一般來說是無意識的,子夜姐確實魂飛魄散了不假,也許情感能沖破一些禁錮或者什麽。我的左眼是子夜姐,是她把她能通陰陽的眼睛送給我了。”

他只覺得渾身麻木,泛起雞皮疙瘩來。

實在是,他第一反應是,那他不能殺了她了。

第二反應是,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來,問她:“我可以摸摸你的左眼嗎?”

章予閉了一下眼睛,眉頭皺起來。他不知道她是什麽意思,卻難得耐心地等著。

他對滿朝文武乃至蕭祈,都沒有這樣耐心過。

過了好半晌,她才對他說:“可以的。”

她撐著隔在他們之間的桌子站起來,用半蹲著形容可能更合適,傾著前半身湊近了他一些。

他的手掌覆蓋在她的左眼上,她沒閉眼,因此睫毛在他掌心的愛情線上劃過。

天地靜謐,不知道何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有點像什麽布料在摩擦,不過無人關心。

——

“你們在幹什麽!”忽然一聲暴喝擾動春夜,他下意識把手收回來,才向旁側看過去。

一道紅色的殘影,那是章予也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邴嬌嬌拽著手腕拉到了身後。

他背對著年烏衣,將章予嚴密地擋起來,給章予理鬢角,替章予籠衣服。

年烏衣覺得這實在沒有必要,因為章予的著裝除了不太合禮數外,實在沒有暴露哪裏。

他扶住額頭,心知邴嬌嬌一定誤會了什麽。

果然,邴嬌嬌轉過身來,章予扶著他肩膀探出頭來。

“你們在做什麽。”邴嬌嬌齜牙咧嘴,還是很像年烏衣在禦花園見過的,拱起背來的貓。

——

“殿下,您是知道我的,我一直都站在您這邊啊。”範統顫顫巍巍的,向蕭祚磕好幾個頭。

蕭祚連忙將他扶起來,替他撣去膝上的灰塵,“範老,您這是何必,我這次回來不是爭奪皇位的,真的是純享樂。”

範統顯然是不信,“享樂?你若是享樂何必需要回來,在霄安外面逍遙自在不是快活得多。”

他揮動著衣袖,“所有人都知道,你回來,陛下是要...”

範統環顧四周,壓低聲音,湊到蕭祚耳邊,“大家都猜,你回來之後陛下要囚禁你的,就和先帝囚禁...”他又不說了,或許是因為想起那位被囚禁的王爺,正是蕭祚的師父。

蕭祚只是笑,“範老,縱然是囚禁,待遇也很不錯了。”

範統眉毛緊緊擰起來,他吹胡子瞪眼,“你從前不是這樣的,我看著你長大的,你還信不過我這個老頭子嗎?”

蕭祚挑著眉,看範統在懷中掏啊掏,掏出一張手掌大小的紙。他一折一折地展開來,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朝廷官員的名字。

蕭祚瞇起眼睛,等著範統的後文。

範統將這張紙鋪展在蕭祚面前,“殿下,這可是老臣這麽多年苦苦調查出來的,只待有朝一日你回到宮中,臣必要將這張紙交給您。”

他指著其中一列對蕭祚說:“這些,這半邊,是一直忠誠於您的臣子,我們一直暗中想方設法接您回來。”

另一側,他介紹:“這些是容易策反的墻頭草,他們的軟肋都列在下面,還望能助殿下一臂之力。”

蕭祚坐直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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