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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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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也有很多喝酒誤事的帝王將相吧,自古都看同一個月亮。

自幼父親就要講什麽曹植喝酒後延誤軍機的事情,講曹丕請曹植喝酒,勸誘他喝醉,使得王召植,植不能受王命,故王怒也。

那天也是這樣圓的月亮嗎?將行之人,將別之人,為何不能這樣丟掉一切,只是醉醺醺地仰頭呢。

大醉一場,便覺得人世一切原來是大夢。

會有這樣的時刻吧,不知道今夕何夕,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夢中。

從哪一刻開始做這個夢的。

蕭祚伸手,把還沒啟封的那壇酒往身邊挪了挪。

似水城,有食肆名喚遇水,掌櫃的是個很機靈的小姑娘,笑起來有一顆虎牙。

若找她算賬,可未必算得過她。

即便她不通算經,身邊卻有一個小二,相貌端正極了,瞧著像是哪個貴族人家的子弟。

他日日立在掌櫃身邊,替掌櫃一筆一筆地算賬。

從那一刻開始做夢。

蕭祚盯著身邊的酒壇,挪完又覺得自己可笑,便扯著嘴角笑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塊巨石後面,逼仄的空間裏,她的虎牙磕在他下唇上。

那個傷口還在,他時不時就用牙齒啃一啃,終於還是留給了自己一個疤。

蕭祚伸舌舔了舔,小小的疤,微微凸起,舔起來有點癢。

想見的那個人在哪裏呢

在別人身邊,拉著別人的手,對別人笑,細聲細語地叫別人“嬌嬌”。

好的壞的,他低頭嗤笑,不過一夢。

再睜開眼時,月光還是那樣亮,霧氣還是那樣濃,只是面前多了一個人。

那人蹲在他面前,正歪著頭看他,虎牙露出一點,眼睛亮晶晶的。

蕭祚眨了眨眼。

“小予?”睡夢方醒,他的聲音有點沙啞。

章予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蕭祚伸手,想去碰她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

若是果然碰到了,戳破了這樣的美夢如何是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擡頭看了看她,皺著眉頭,像是在思考什麽很難的問題——“你是真的還是假的?”

章予楞了一下。

蕭祚自顧自地點點頭,像是想明白了什麽。

“肯定是假的,”他說,“真的小予在別人那裏,拉著別人的手,叫別人嬌嬌。”

他說“嬌嬌”那兩個字的時候,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蚊子。

章予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容落在蕭祚眼裏,他只敢怔怔地看著。

“就算是假的,”良久之後,他好卑微地說,“也別走好不好?”

章予低頭看著他。

他還是仰著頭,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他眼底的醉意,山間薄霧讓他的眼睛看起來濕漉漉的。

“你喝多了。”他聽到章予說。

“嗯。”蕭祚應得很幹脆。

“多就多吧。”他說,“反正也沒人管我。”

章予沒說話。

蕭祚又低下頭,視線之中是章予的手腕。

月光下,那截手腕白得有些晃眼,他能看見皮膚下面隱隱的青色血管,能感覺到她脈搏的跳動。

看了半晌,他忽然笑了——

小予已經沒有脈搏心跳了。

於是他想起邴嬌嬌的話,想起那個人指著自己,告訴他,殺人兇手,你我都是。

我也是嗎?

我當然是。

可這個殺人兇手依舊祈求著被害人的愛。

章予看見他眼底有什麽東西在晃,他卻拼命忍著,不讓它晃出來。

她終究沒忍住,伸出手抹掉了蕭祚流出來的淚。

手還沒縮回來,就被蕭祚一把拽了過去。

章予踉蹌了一下,跌坐在他身邊。他的手臂從後面環過來,攬住她的肩,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裏。

酒氣撲面而來,混著他身上始終清冽的氣息。

章予僵了一瞬,卻沒反抗,任由他抱著。

蕭祚把下巴擱在她肩頭,臉埋在她頸側,悶悶地說:“別動。”

章予似乎應了聲“好。”

也許只是山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蕭祚的聲音又響起來,“你知道嗎,我買了三壇酒。”

章予側過頭,看見那三壇酒。一壇空了,歪倒在一邊。一壇還剩一半,就放在蕭祚手邊。

還有一壇還沒開,壇身上凝著一層細細的水珠,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那壇是留給你的。”蕭祚說,擡手指了指那壇沒開的。

章予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又收回目光,落在他臉上。

他閉著眼睛,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和什麽作鬥爭。

“我一直在等。”他承認,“等你來喝。”

章予笑道:“我已經喝不了酒了。”

話音還沒落,蕭祚先哭起來,“對不起。”他反反覆覆地說,“對不起。”

“不是的,”章予被勒得有點喘不過氣,就扭動了一下身子,蕭祚便抖得更厲害了。

這下章予動也不敢動了,蕭祚又覺得不真實。

他用手摩挲章予的背,將眼淚蹭在章予的肩頭,像是標記什麽。

“蕭祚,我有話要和你說。”章予聲音還是輕輕的。

蕭祚沒應,只是將上半身向後挪一些,擡頭看著她。

“你不能這樣。”章予說,“你不能坐在這裏喝酒,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你有自己的事要做。”

蕭祚的眉頭皺起來。

“練兵、招兵買馬、聯絡舊部。蕭祈盯著你,年烏衣盯著你,你沒有時間在這裏——”

“章予。”蕭祚打斷她。

他叫她的名字,叫得很慢,每個字都在舌尖滾過一遍才舍得放出來。

章予就停住,看著他。

蕭祚話說一半又不說,只是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臉。

從她眉心滑下來,滑過鼻梁,滑過臉頰,最後停在她唇角。

章予抿著嘴的時候不會露出那顆小虎牙,但是蕭祚對此實在太過癡迷,像是章予的標志一樣。

他一定要拉扯章予的嘴角,去摸到她那顆虎牙。

“你喜歡我嗎?”

蕭祚看著她,眼底的醉意和清醒交織在一起。

“章予,你喜歡我嗎?”

連名帶姓,他問了兩遍。

蕭祚等了好一會兒,沒等到回答,便垂下眼,把手收回來。

“你不說我也知道。”他低聲說,聲音裏帶著自嘲,“你拒絕過我一遍了。”

他說著,忽然擡起頭,看著她。

“可你為什麽會來?”

期盼、忐忑、渴望、恐懼,他眼中的情緒太漫溢。

懷著什麽樣的心情,一個人坐在這半山腰,對著三壇酒,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呢?

身世、未來,隔在我們之間的天塹鴻溝,難道愛不能跨越這些嗎?

果然喝醉了會做美夢啊。

章予也會捧著蕭祚的臉,壯士赴死一樣地親上來。

是確認,是回應,把所有沒說出口的話都揉碎了咽下去再渡給對方。

蕭祚很快就能奪回這個吻的主導權,畢竟章予只會嘴巴貼著嘴巴,再向下一步都不願意。

蕭祚只好吻得再用力些,一只手扣著她的後腦勺,一只手攬著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裏,要她哪裏也去不了。

蕭祚的吻落在她唇角,落在她下巴,落在她頸側。

“小予。”

章予應了一聲。

他又叫:“小予。”

章予又應了一聲。

他叫了一遍又一遍,叫得她耳朵發燙,叫得她心口發軟,叫得她忍不住伸手去捂他的嘴。

蕭祚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

“你是我的。”他說。

章予有沒有回應這句話,蕭祚已經不記得了,說不定是被風帶走了。

“你是我的。”他只好又說了一遍,毫不掩飾自己的占有欲,“不許走,不許去別人那裏,不許和別人成親”

他說著說著又哽咽。

被威脅的人還沒說什麽,他先垂下頭來,將章予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摩挲過去,淚水落在章予的無名指,燙得章予蜷縮了一下。

“我把要送給你的玉戒丟了,你還願意做我的皇後嗎?”

很不幸,這回他聽到了章予的回應,“我不願意。”

月亮已經西斜了,霧氣還是很濃。

山下那些燈火,已經一盞一盞地暗下去,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幾盞。

天亮的時候,蕭祚是被山下的雞鳴吵醒的。

他睜開眼,楞楞地望著四面的陳設。是在屋中?

他低下頭,揪起來自己的領子看,分明是日常休息時候的寢衣。

什麽時候換下的?

他皺起眉頭,努力回憶。

昨晚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章予來了,就蹲在他面前,歪著頭看他,虎牙露出一點。

夢裏他抱了她,吻了她,問她喜不喜歡自己。

他猛地站起來,四處張望。

哪有人影。

日光透過窗欞,屋子中卻絲毫沒有升溫,冷清的空氣包裹著他。

他站在原地,怔了很久。

走出門去,三水正在院子裏曬草藥。見他出來,擡頭看了一眼。

“醒了?”

蕭祚點點頭,把酒壇放在一邊。

三水低下頭,繼續擺弄那些草藥。

蕭祚站在原地,沈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

“三水。”

“嗯?”

“昨晚是誰帶我回來的?”

三水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接著她擡起頭,平靜地看著他,“是我啊。”

“你喝得爛醉,躺在半山腰,我把你扛回來的。”她繼續說。

蕭祚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怎麽?”她問,“你做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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