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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贈同心人已遠,暮山月色風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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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贈同心人已遠,暮山月色風無塵

眼看無塵的方向是要下山去,她心中自清晨便盤踞著的隱憂,終於壓不住——游戲消遣,怎能有無塵的安危重要。

她從灌木叢中閃身而出,因太過急切,用的都是鬼蹤步,一息之間便攔在了無塵身前。

無塵倏然見她現身,腳步一頓,下意識將手中的瓷瓶往袖中藏去。

章予也不與他兜圈子,伸出手,直直問:“是三水那瓶毒藥?”

無塵搖著頭矢口否認:“不是,只是尋常傷藥。”

“傷藥?”章予盯著他,顯然不信,“鬼也要傷藥麽?”

無塵羅織著借口:“是給無程的。”

章予未置可否,手仍伸著,只問:“你要去哪兒?”

無塵望著那只攔在身前的手,知是瞞不過了。他垂眼,坦白道:“我去找雲斂和鷗千瑜。”

章予抱臂,眉間微蹙:“雲斂我知道,鷗千瑜又是誰?”

只是聽章予提到這個名字,無塵都有些咬牙切齒了,“是陷害無程的兇手。”他憤然。

那就年烏衣的徒弟?章予轉轉眼珠,忽然靈光一閃,那個在樹林中會數種武功,伴在蕭祈身側的,“穿粉色衣裳,眼睛大,長著一張長鵝蛋臉,生得極好看的那個?”

無塵一怔,思索半晌,他分明記得,當日與鷗千瑜對峙之時,章予昏迷不醒,不應該能夠見到鷗千瑜的長相啊。

可這描述,又與那日無塵所見不差分毫。

雖然說天下人熙熙攘攘,長相相似的也不在少數,但是章予能夠直接說出,想必是有些證據的。

他猶猶豫豫地點了點頭。

章予見他神色,便知他所想。

她解釋道:“我先前與她交過手,她會的武功少說有三四門,出招詭譎,路數難測,修為也深。”她看向無塵,認真下判斷,“她不好對付的。”

無塵垂著眼,只是點點頭,也不看章予,也不將袖中毒藥拿出來。

章予看他模樣,心頭浮上一陣難以言說的唏噓和哀痛。風無塵,風無塵,她在心裏默念他的名字。

悠悠蒼天,茫茫塵世,哪有不沾塵土的風呢?

終究是章予打破沈默,開口問他:“一開始,你答應蕭祚奪取皇位,是因為懷疑年烏衣麽?”

無塵既已無所遮掩,反倒坦然起來。他點頭,應得幹脆:“是。”

應完,又生出幾分赧然來,低聲道:“對不住。我不在乎什麽天下蒼生,那是風無程的念想,不是我的。我終究,是個很自私的人。”

“嗯,”章予望著他,“自私到要拿自己這條命,人不知鬼不覺地去為別人覆仇。”

無塵扯了扯唇角,想說得輕巧些:“說不準,我就贏了呢。”

章予笑了一下,難得不拂他面子,反而還點了點頭。

無塵後來想,她肯點頭,大抵是因為她分明知道無塵不可能贏,卻仍固執地願意相信

——相信這世上仍然有奇跡。

她爭取:“我和你一起去。”

無塵後退一步:“這是我一個人的事情,也是我活著的執念,就讓我親自去解決吧。”

章予預料到無塵會拒絕,因而沒再說什麽,只是低下頭,雙手交叉在一起,反覆撥弄著指甲。

白日捉迷藏時劈裂的那片指甲,此刻又被她翻來覆去地摳弄,末了竟撕下一小片來。指甲連著皮肉,邊緣立刻沁出一粒血珠。

無塵握住她的手,止住了她的動作。

章予也在這一刻擡起頭來。

“無塵,”她問,“生命真的是這麽不值錢的東西嗎?”

無塵搖頭,“怎麽會呢?”

“生命的價值不能用金錢去衡量,它是很寶貴的東西。可是生命之上,總有些什麽高過了生命。”

章予其實明知,可是她依舊在問無塵要答案。

“譬如我師父,自小就常說,你看你某個師弟,劍法勝你,策論騎射樣樣皆精。我便想,那個總被師父誇讚,卻永遠板著臉,抱著書卷從我們面前走過的師弟,他當真快活麽?”

章予不明所以,等著他繼續說。

“我活了這些年,從來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沒有非做不可的事,沒有非見不可的人,也沒有非活下去不可的理由。”

“但我看得見旁人的活法。我看見風無程的執念,看見蕭祚的責任,看見你,章予,看見你的野心,哪怕做了鬼,你也要拼了命地守護世間。”他頓了頓,“你們每個人,都活得比我認真,比我值得。”

章予搓著手指,指間那滴血已經凝住了。

“所以,你們要好好活下去。”

無塵說完這樣長的話,便靜默著,等章予來反駁他

誰知章予不言不語。

良久,她垂首從懷中摸出一枚護身符來,向前一步,認認真真地將它塞進無塵的衣領裏。

她低著頭,一面替他掖好,一面道:“這是三水在南安寺替我求的。你帶著吧。”

無塵怔了怔,不由失笑:“你不是不信佛麽?”

章予將那符妥帖地塞進去,又擡手替他理了理被弄亂的衣領,“那我說什麽?說閻羅王會保佑你?說你面前這位幽冥之主會保佑你?”

無塵就笑,覺得說話這樣嗆人的章予才真實,“聽起來不太吉利。”

好冷的一句俏皮話,誰都沒再接腔。又是長久的寂靜。

山風吹過,草木低伏,垂柳依依惹暮煙。

無塵看了章予好久,才擡手,覆上章予有些淩亂的發頂。他端起幾分師兄的架子,難得溫聲問:“捉迷藏好玩嗎?”

章予仰頭看他一眼,又垂下眼,故意說:“你不在,無聊得很。”

無塵擠出一個好難看的笑容,“那下次陪你們玩。”

章予又問他:“不再去看一看無程嗎?”

無塵隔著衣領輕輕按了按那枚護身符,接著,他又退開一步,向章予擺了擺手。

“不看了。”他說,“你已經讓我好舍不得了。”

章予不接話。無塵也只當她還是那個鬧脾氣的小女孩,便不再等她說什麽,只沖她笑了笑,轉過身,往山下去,頭也不回。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夜色一寸一寸漫上來,模糊了她的輪廓,久到有報信的小鬼飄過來,附在她耳邊說:“方才見著無塵,下山去了。”

章予只是鈍鈍地點頭,心中反覆琢磨無塵的話。

——你們每個人,都活得比我認真,比我值得。

是啊,可是無塵,你明明活得好認真.......

喜歡吃冰糖葫蘆但是吃不到嘴裏,只能看著糖水稀稀拉拉地流了一地。

看著萬言吃飯會流口水,晚上不睡覺所以在街頭巷尾瞎轉悠,幫老奶奶收攤,捉梁上的毛賊。

凡人並不是總在忮忌他人,只是常常看不到自己的幸福。

章予踢了踢腳下的石子,好想吃糖葫蘆——

好想和無塵在子夜山下的街市吃糖葫蘆.......

正這時,蕭祚尋了過來。見她獨自立在這暮色裏,他先是怔了怔,隨即眼底浮起幾分欣喜。

他快走幾步,一把拉住章予的胳膊,“在這兒等我?”

不等她答,他又道:“正好,小予,就咱們兩個人,我有話想同你說。”

章予從怔楞中猛地回過神,倏然擡頭,直直望進蕭祚的眼睛。

蕭祚被她這反應嚇了一跳,自然也看出她神色不對,忙問:“怎麽了?”

章予不回答,只一把攥住蕭祚握著自己胳膊的手。

她目光懇切,語聲急促,“蕭祚,有什麽話,等我回來再說。我得離開幾日,你幫我照看好大家。”

蕭祚一頭霧水:“什麽事這麽……”

話音未落,章予已掙開他的手,一下子不見了蹤影。

因為用的是鬼蹤步,蕭祚甚至不知道她向著哪個方向去了。

他仍保持著剛剛的姿勢,手臂半擡著,像是還攥著什麽。

低頭看,只是掌心空空。

袖中有什麽硌著腕骨,他垂著眼,將那物什取出來。

是一枚玉戒,成色溫潤,但卻看得出並不是用太好的料子打磨的。蕭祚私藏這枚無主的玉戒太久,若不是他後來日日養護,只怕比現在水色還差些。

他沒有告訴過旁人,他自小就與生母失散,不僅不記得生母的模樣,甚至因不敢讓父皇知道,生怕自己害了母後,來調查都草草收場。

他只有他生母留給他的一封信,信封裏裝著這枚戒指。

生母說,往後,給你愛的人戴。

後來他迎娶孫鈺妍。

那一日紅燭高照,群臣恭賀,人人都道是天作之合。他笑著飲酒,卻始終未取出這枚玉戒。

因為不該。不該用它去配一場不鹹不淡的姻緣,不該看著它出現在自己並不愛的人的指節上,更不該,就這樣草草地定下自己的一生。

但是,來找章予之前,他特地回屋去取出了這枚玉戒,認認真真地拂去灰塵,終於鼓起勇氣想將它獻出去,獻給自己所認定的一生摯愛。

不求結果,不講未來,未來是章予的,他只是想一廂情願地想把這枚戒指送給她。

——現在它躺在他掌心裏。

未出口的告白,就這樣卡在喉嚨間,不上不下的,一股窒息感自肺腑中傳上來。

這樣普通的玉戒,不是什麽稀罕物什。

他忐忑了很久,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會不會嫌它寒酸,會不會願意戴。

但是他又覺得,章予不會在意這些。

她不需要品質最好的東西,但是需要世間最真摯的心。

如今他終於知道,她原來什麽都不需要。

她去了哪裏,什麽時候回來,還回不回來.....

蕭祚掐著自己的虎口,在心中反反覆覆地告誡自己:章予是自由的。

“呦~這不是七殿下嗎?”身後忽然傳來輕飄飄的聲音。

蕭祚猛地回身。

他心中暗驚,方才想得太入神,竟連有人欺近身後都未察覺。子夜山向來有禁制,此人卻能在傍晚鬼氣正盛的時候擅闖,恐怕修為極深。

新月已然隱隱露出,山野灰蒙蒙的。

來人靜靜立在那裏,眉眼是熟悉的眉眼,嘴角噙著的笑意依舊那樣挑釁。

劍已出鞘,蕭祚用劍直直地指著對方的喉嚨。

“你沒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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