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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推杯又換盞,江湖飲湯更飲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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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推杯又換盞,江湖飲湯更飲淚

蕭祚聽她這般苦惱,不由覺出幾分可愛來。

他湊近了些,手肘輕輕碰了碰她的腰側,低聲道:“你若不情願,便罷了。總還有別的法子可想。”

章予卻搖了搖頭,那苦惱是實實在在的,“我不是不願。恰恰相反.......我當真很心疼風無程。”

她頓了頓,向蕭祚剖析一個令人不快的棋局,“可你姐姐這一手,逼得實在太緊。眼下這情勢,要保風無程的命,便非得先保住她的命不可。這兩條命,如今是拴在一處的。”

“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蕭祚。這是不得不為。”

“而我討厭被人逼著走下一步棋。”

蕭祚凝望著她,並無俱意,“可是你一定會贏下這盤棋局,不是嗎?”

章予擡眸。

蕭祚眼中是毫不掩飾的信任,仿佛只要她決意去做,世上便沒有她辦不成的事。

她側首看向無塵。

無塵依舊沈默著,可又有什麽東西在他眼中燃燒著。

她轉回目光,迎上蕭祚的視線,:“嗯,一定會的。”

此番再見風無程,他卻與先前判若兩人。

猶記摘星樓中那白衣少年,眉眼間一派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模樣,讓章予困惑的同時又覺得羨慕。

而今他卻只是沈默。

一襲白衣已染塵灰,他寥落得像一株失了水色的枯竹。

風滄瀾將他托付給章予一行人後,就急匆匆地趕回風綣城了。

蕭禮這回瞞都不瞞,明知道風滄瀾曾當面保下沈知遇,依然將自己和風滄瀾的關系攤在所有人面前。

三水細驗過那瓶藥,又問了蕭禮那位名醫的來歷,竟是當朝醫仙孫浩渺。

蕭禮是誠心想救風無程的。

為那位功高震主、含冤而逝的故友,也為那面始終不曾降下的大啟戰旗。

可與此同時,她也拿風無程做了一門生意。

他是她掌中明珠不假,被她用以招攬八方客。

正與邪之間,人心啊,原來是如此荒唐的東西。

章予端了碗熱湯輕輕走進房中,試探著問道:“無程,喝點湯暖暖身子吧?”

她自幼長於中原,說話時前後鼻音總有些含混,因此倒是無塵先應了一聲。

章予擺擺手,又指了指坐在那兒垂首不動的風無程,朝無塵做口型:“該怎麽勸他吃點東西?”

無塵嘆了口氣,搖搖頭,將她輕輕拉出了門外。

無塵低聲道:“自從他經脈盡斷之後,每逢神志清醒時,便總是這樣,不吃、不喝、也不睡。”

章予聽得著急:“這怎麽行?人哪能這樣活下去?”

兒時她喜歡趁夜色溜出府中,三水的念叨她都能背下來,“夜不能寐最傷氣血。肝血不得養,全身臟腑皆會受累。一夜不眠,百日難覆,他這簡直是在用自己的性命熬日子。”

無塵靜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或許他,早已不想活了。”

章予皺起眉頭還想說什麽,先聽到無程喚她,“你是章予,對嗎?”

她楞了一下,趕忙回到屋裏,將湯碗擱在桌上,蹲下身柔聲應道:“是我,你願意吃點東西了?

無程搖搖頭,沒頭沒尾地問她:“你知道三聖的說法嗎?”

章予撓撓頭,和無塵對視一眼,依舊文盲:“啥是三聖?”

“天象所示,諸星交匯,三聖臨世,命各不同。”

章予隱約覺得這話有些耳熟,似乎是大啟朝流傳頗廣的讖言。

但是她從來沒覺得這句話和自己有什麽關系,因此也沒往心裏去。

無塵見她一臉懵懂,便替她向無程解釋道:“她並非武林名門出身,沒聽過也是常事。”

無程低頭輕輕地笑了一下,才說:“你也沒聽說過的,這預言,還有下半句。”

“下半句?”無塵下意識有些緊張,“你是因為這下半句才......”

無塵點了點頭,補全了無程不忍說的話:“因為這下半句,才遭了年烏衣的毒手。”

章予終於忍不住好奇了,“這下半句,到底是什麽?”

無程緩緩吟道:“三聖共存,天道難容,因果糾纏,此消彼長......”

“此消....彼長?”章予何等聰明,立刻了悟,“你與年烏衣都是這三聖之一,你若風頭盡失,他便如日中天。是這樣嗎?”

無程頷首:“正是。”

他擡起眼望向章予,忽然又輕輕笑了一聲。

難怪無塵曾對他說,自己遇見一個極像他的人,是他的師妹。

那時他還說:“世上哪會有兩個人真正相像?再說,你這話倒像在咒她。”

如今他終於懂了。

因為他從章予清亮的眼眸裏,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那個意氣風發、不識憂懼的少年。

多少年了......

原來隔著這麽長的年月,

竟還能看到從前的自己。

他終於輕聲說道:“三聖之間,是能彼此感應的。章予,我就是想要告訴你,你也是三聖之一。”

若換作旁人,聽聞自己身負天命,縱不大喜過望,至少也該有幾分得意。

可風無程望了章予半晌,只瞧見她彎著手腕,呆呆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懵懂地眨著眼:

“啊?我?”

這反應實在出乎意料,惹得風無程難得地笑了一下。

他更肯定地看向她:“是你,你就是天道所示,能救大啟於水火的三聖之一。”

話到此處,他卻沈下聲來:“不過,既然我能感應到你,年烏衣必然也能。他會因忌憚而將我害至如此地步,也絕不會放過你。”

一旁的無塵恍然接道:“難怪那日在南安寺,他對你出手那般狠絕。我原以為他只是想拿你要挾蕭祚,沒料到反倒逼得蕭祚悟出了天地風塵。”

“蕭祚練成天地風塵了?”章予的註意力瞬間跳脫開來,雀躍道,“他真是的,練成這麽厲害的功夫也不告訴我,回頭我非得好好問問他!”

無程掩唇低咳了一聲,章予這才回過神,臉上卻仍看不出多少對年烏衣的忌憚,反倒眉眼一凜,憤然道:

“年烏衣殺我師父、重傷蕭祚,把朝堂江湖攪得烏煙瘴氣。我還沒去找他算賬,他倒敢先向我動手?”

無程聽她這樣說,有些著急了,“你比他年輕數十歲,心機、武功皆不及他深厚......依我看,你還是莫要輕易去找他尋仇為好。”

章予默然聽著,不願因自己註定要去做的事情與風無程爭執,生怕再把這樣虛弱之人氣個好歹。

她站著的位置,餘光正好能瞥見無塵的臉。

只見他眉峰越蹙越緊,面色反倒越來越紅,抿著唇不知道在想什麽。

章予忍不住側過身,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想什麽呢?臉色這麽難看。”

誰料無塵卻突然發難。

他一把端起桌上那碗仍溫熱的湯,徑直遞到無程唇邊,冷聲說:“喝了。”

無程直視著他,竟也未偏頭躲閃。

章予輕輕扯了下無塵的衣袖,他卻紋絲不動。

章予不得不小聲喊他:“無塵,你做什麽?”

長久的對峙中,無塵終於出聲道:“風無程,你什麽時候變成一個這樣的懦夫!”

無程不說話,但也張口不喝湯。

怒不可遏的是無塵,先落下淚來的卻也是無塵。

他一邊橫眉冷目,一邊涕淚縱橫。

“風無程,當年我不學無術,是你不厭其煩拉著我練武,是你一招一式教我劍法、一板一眼授我心訣——是你要扶危濟困,你要心系蒼生!”

他另一只手將腰間劍舉起來,“風無程,這是你的劍,這是劍修閣為天下第一造的劍!”

章予試圖掙紮,忍不住又勸道:“無塵,他都這樣了,你何必逼他......”

無塵依舊端著湯不撒手。

湯盛得滿,又燙,經章予一碰,滾熱的湯汁便潑灑出來,沿著無塵的手指、淌過無程的下頜。

蜿蜒而下。

章予急忙從懷裏抽出手帕為兩人擦拭,心裏暗嘆:今日這場爭執,自己是勸不住了。

她只能後退一步,將戰場讓給這對師兄弟。

無塵素來對萬事都擺出一副事不關己、漫不經心的模樣。

旁人提起他,也總說他玩世不恭,胸無大志。

可章予知道,一直都知道,他心裏藏著非做不可的事。

他要覆仇。

向誰覆仇?如何覆仇?有幾分把握?

章予一概不知,甚至連他要為誰覆仇,也從未真正明了。

起初她以為是為了他自己,為了那個讓他命喪黃泉的人。

直到今日她才恍然——

原來這一切,都是為了風無程。

是啊,人常常並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總是會為了心中在乎的人而掙紮著活著。

正因如此,他才會在聽說章予要服下那毀經斷脈的毒藥時那般激烈反對;

才會在她昏迷不醒時,不惜以身相護。

他再也經不起,眼睜睜看著同樣的事情,同樣珍視的人,再一次倒下去。

再一次變得麻木,變得空洞。

無程終於質問出聲,“是,你一身病骨,自覺已成廢人。你說你無心權位,不願踏入朝堂,於是不知該往何處去........"

他對面的人始終垂著頭,一言不發。

無程看他這樣固執,竟冷哼一聲:“你若不想要這條命了,隨便你。可你連自我了斷都不敢。”

他將湯重重地磕在無程的唇上,咬牙切齒:“既然如此,要不我替你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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