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夜光塵照孤影，六欲八苦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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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夜光塵照孤影，六欲八苦竟如何
章予對上他的眼睛，同樣認真：“總要試試。”
他嗤笑出聲，似乎笑話她不自量力，笑話她初生牛犢。
那便是吧，即便明知一死，起碼玉石俱焚。
就像當她想要出門之時，常常找不到自己的外衫，脫掉衣服歇下了，竟會發現外衫就埋在被褥中。
當人決定舍棄性命時候，往往就走向了生機。
章予深吸一口氣，盡力讓自己的心緒平覆下來。
內力流轉，她緩緩擡手，隨她動作，忽然天地昏暗，一陣陰風吹過，門在少年身後砰得一聲閉合，被火炙烤的四野驟然冰冷下來。
少年終於將瞇起的眼睛睜開了些，他下意識回頭向外看去，哪還有什麽紅艷艷的火光。
——窗外陰森如鬼域，玄幻如碎夢，本應熊熊燃燒的世界，被覆上刺目的藍翎。
他揉了揉眼睛，不錯，是磷火。
他終於露出些意料之外的表情，挑挑眉問：“你師從何人？”
章予道：“你管我師從何人，若是我師父今天在這裏，你已經是死屍一具。”
少年道：“人不大，口氣不小。”
他話音剛落，忽然頓住了。
漫漫長夜，旭日初升。
萬縷鬼氣似乎從章予身體中傾巢而出，密密麻麻地流竄在“墻”的那邊。
紅衣鬼在她身後緩緩而升，隨陰風飛舞的黑色長發間，吐出長長的舌頭。
章予被黑茫茫的鬼氣遮蔽住，少年看不見她的眉目，只隱隱約約看見她站在紅衣鬼的面前，只及那鬼有些縹緲不清的小腿。
她在漆黑又艷麗的“墻”那邊，“彼此彼此。”
少年笑出聲來，“好一個彼此彼此。”
章予不理他，只一揚手，那貼在她面前平平整整的符咒，先是翹起邊角了，接著開始碎裂，然後開始焚燒。
燒的是藍色的火，那金色的紙不過是吹彈可破，灰溜溜地化成灰燼。
“哢”得一聲，似是腳踩枯枝，似是泰山將崩。
這“墻”固然無形，但凡是武功，內力、功法、形意，則必然有形。
頃刻之間，有泰山崩於眼前，鬼氣蜂擁而出，在這不大的屋子中，填得密密麻麻。
章予一躍而起，趁這墨色濃稠，向他直撲而去。
此時他任一行動，皆如同在章予眼皮之下，因而他不過伸手，章予已是閃至他手邊，用匕首去刺他的脈搏。
只是未曾料想他身形亦是極快，向側一閃，竟也閃身至章予身後。
章予回身，只見他手在眼前一揮，霎時有七八個符咒隔在兩人之間，陣列森嚴，他指尖隨手似的一點，那符咒閃出萬丈金光來，那鬼氣見這金光，卻被打得後退，團團圍在章予身邊，踟躕不敢上前了。
這金光與鬼氣，分在這個屋子的兩端，晝夜分明。
古有老翁要子弟們帶一樣東西來填滿房屋，最小的弟子帶來了光。
光固然驅散了所有的黑暗，照亮了每一個角落。
章予剛學會這鬼宗秘法時候，竟也悄悄想過，自己如今非人非鬼，是否算是誤入歧途。
是否也應該持光而立，做堂堂正正的名門正派，劍意化雪，槍斬落花。
她就悄悄在手心裏凝鬼氣，在房間裏凝鬼氣，在子夜山中凝鬼氣，又在一路時時處處，修行打坐，體悟心法。
如今她便覺得，若是她是老翁的子弟，她連門都不必出，就能填滿這間屋子。
是正是邪，從來不是功法決定，光明也好，黑暗也罷。
隨心而立。
章予看他布陣，罵道：“又是陣法，大啟之中的武林高手離開陣法活不了了嗎。”
那少年只是笑道：“他們那些用陣法的，不過雕蟲小技，何足與我相提並論。”
他見章予立在原地，拊掌：“你這鬼法我曾見過，你怕不是陰傀的徒弟？”
章予道：“盡說些聽不懂的東西。”
他便道：“那說些你聽得懂的，我這陣法，正是克你而來，鬼魂碰到此陣，則神魂俱碎，雲散煙消。我早說了你打不過我。”
此人自信，實在不常見，將招式盡數告知於章予的，章予只見過他與諸葛歌二人。
這有何懼，鬼魂不過障眼法，鬼氣源源不斷，章予的內力便源源不斷，縱使鬼氣只在她身後，她身先士卒，足以取人性命。
只是章予悄悄探過，這符陣密不透風，若是鬼氣不能接近，要破此陣，還得她煞費苦心。
忽有東西落在她腳邊，她低頭去看，原是袖中傀儡。
可惜傀儡也是肉身凡胎，此刻也爬不過去。
她盯著地上尾針高懸的蠍子，半晌，計上心來。
傀儡、鬼氣，世人奪他們神志，枉他們性命；咒怨、生死，她便賦他們新生。
“魂系歸來！去君之恒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詳些。”
章予小聲念著，盡可能不側目去看它，以免暴露打算。
鬼氣掩映之下，那蠍子尾針一動，似是擡頭看了看章予。
向好的勢頭，章予卻忽然覺得鼻尖一酸，剛剛收住的眼淚，又流下來。
三水幼時煉蠱王的時候，帶著章予去捉蟲子。
那時候章予怕得要死，往她身後躲，偏偏她不放過章予，捉著蠍子就來逗章予。
蠍子就仰著頭望著章予，掙紮著想要從三水手中逃脫。
兩小無猜的少年時候，今日竟隔著一層陰陽了。
那少年在高處不明所以地看章予，問她：“你怎麽又哭啊，你們女生就是愛哭。”
章予聽不得這話，回他：“等會兒就換你哭了。”
他擺著手道：“我從小到大，還沒哭過呢。”
他話音未落，已有數只蟲子只撲他面門而去。
他“啊呀”一聲，猝不及防地向後退了半步，捂著眼睛叫：“哪裏來的蟲子，你玩蠱啊。”
“你怕蟲子啊？”
“誰說我怕蟲子，我就沒有怕的東西好嗎！”他把手從眼睛上微微移開，蠍子沖著他晃了晃尾巴，蜈蚣千足蠕動在他的面前。
他又“哇啊”一聲用手擋住眼睛了。
這對章予來說確實是意外之喜了，他對那啃食符咒的蟲子視而不見，倒方便章予破他符陣。
章予於是看出來了，他的功法與章予的相生相克，章予的鬼氣至陰，能破他符咒，他的功力至陽，能克章予功法。
若是二者相持著，便要比些計謀。
幸而在耍小聰明這方面，章予從來未曾輸過。只是如今章予會的功法已經是差不多都使了一遍，接下來破掉他陣法之後，便是徹徹底底的拼速度了。
這也無妨。
只聞金光迸裂，水光乍洩。
黑夜漫卷而去，將光明吞噬殆盡。只一道閃電，便要穿過漫天的風雨，便要將人間腐朽，劈得一幹二凈。
點燃了火，燒枯了木，樹木傾倒，野火燎原。
就如同恍然之間，她的世界中，只剩下大火蔓延的房屋，燒枯了，燒盡了，燒掉肉身，一小盒的骨灰，埋葬在厚重的黃土。
因誰而燒，因誰而枯。
皆是面前此人，又皆是權柄榮華長生，漫漫的世道，人心的荒草。
又皆是她，皆是她無能，皆是她疏忽，皆是她勇敢，皆是她敢於反抗。
在這屋中，所有的罪孽，被黑暗吞沒吧，被火光侵蝕吧，
章予在心中念著，若果然有神明，若我死後魂魄游蕩不知所歸，寬恕我，在這茫茫然的人間，將我帶到六道輪回。
只是，想見之人，何在？在人間，還是在天界。
若是，不能再見，那麽，別寬恕我。
少年被這淩厲的寒意逼得節節後退，他固然有強於章予許多的功力，只是幾招之間，總歸看得出來。
他只遜色在他怕死。
人當然怕死，因為人有留戀，人有七情六欲，能抵抗人世八苦。
因欲所以苦，因苦所以欲，魂魄與肉身俱滅，便再無這樣無休止的循環。
少年只覺得這屋中寒意更盛，叫他想要打寒顫。
他一邊召著符咒閃著身形抵抗著，一邊大喊著：“你不要命了啊。”
章予手下速度絲毫未滿，就像是夏日洶湧的洪水，將所有的力量傾瀉而出，坦然地面對秋冬的幹涸。
她道：“若能殺你，死得其所。”
少年終於肅然起敬了，這樣的想法湧上來，他自己也覺得震驚，自從他練得“符甲八門”，便接替師姐的位置，做了那個人最好用的刀。
他手下冤魂無數，許多人臨死前對他放過極其難聽的狠話，他都只是笑嘻嘻地，將那個人一刀斃命。
連同他的師父、師姐，他將他們的武功學去，就覺得他們好沒用，連自己都打不過了。
未曾料想，此生竟還有一人，能叫他有了敬意。
“你叫章予？”他還有間隙去問。
卻正是這個間隙，章予匕首落下來，將他手心劃破一道長長的口子，頓時有鮮血灑出來，飄在空中，被鬼氣吸食掉。
黑雲更濃了，少年皺起眉頭來，他終於體會到，和這個亡命之徒是糾纏不得的，還是速戰速決的好。
他在章予下一匕來臨之前，向後疾閃，將章予母父放在床邊的水盆向章予方向一潑，手指一挑，那水珠化成道道金刀，對著章予墜落而來。
鋪天蓋地，竟無處躲開。
章予揮著匕首勉強格擋著，也覺得奇異了：“你這是諸葛歌的奇門遁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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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人決定舍棄性命時候，往往就走向了生機。
章予深吸一口氣，盡力讓自己的心緒平覆下來。
內力流轉，她緩緩擡手，隨她動作，忽然天地昏暗，一陣陰風吹過，門在少年身後砰得一聲閉合，被火炙烤的四野驟然冰冷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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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陰森如鬼域，玄幻如碎夢，本應熊熊燃燒的世界，被覆上刺目的藍翎。
他揉了揉眼睛，不錯，是磷火。
他終於露出些意料之外的表情，挑挑眉問：“你師從何人？”
章予道：“你管我師從何人，若是我師父今天在這裏，你已經是死屍一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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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鬼在她身後緩緩而升，隨陰風飛舞的黑色長發間，吐出長長的舌頭。
章予被黑茫茫的鬼氣遮蔽住，少年看不見她的眉目，只隱隱約約看見她站在紅衣鬼的面前，只及那鬼有些縹緲不清的小腿。
她在漆黑又艷麗的“墻”那邊，“彼此彼此。”
少年笑出聲來，“好一個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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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墻”固然無形，但凡是武功，內力、功法、形意，則必然有形。
頃刻之間，有泰山崩於眼前，鬼氣蜂擁而出，在這不大的屋子中，填得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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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他任一行動，皆如同在章予眼皮之下，因而他不過伸手，章予已是閃至他手邊，用匕首去刺他的脈搏。
只是未曾料想他身形亦是極快，向側一閃，竟也閃身至章予身後。
章予回身，只見他手在眼前一揮，霎時有七八個符咒隔在兩人之間，陣列森嚴，他指尖隨手似的一點，那符咒閃出萬丈金光來，那鬼氣見這金光，卻被打得後退，團團圍在章予身邊，踟躕不敢上前了。
這金光與鬼氣，分在這個屋子的兩端，晝夜分明。
古有老翁要子弟們帶一樣東西來填滿房屋，最小的弟子帶來了光。
光固然驅散了所有的黑暗，照亮了每一個角落。
章予剛學會這鬼宗秘法時候，竟也悄悄想過，自己如今非人非鬼，是否算是誤入歧途。
是否也應該持光而立，做堂堂正正的名門正派，劍意化雪，槍斬落花。
她就悄悄在手心裏凝鬼氣，在房間裏凝鬼氣，在子夜山中凝鬼氣，又在一路時時處處，修行打坐，體悟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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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只是笑道：“他們那些用陣法的，不過雕蟲小技，何足與我相提並論。”
他見章予立在原地，拊掌：“你這鬼法我曾見過，你怕不是陰傀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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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道：“那說些你聽得懂的，我這陣法，正是克你而來，鬼魂碰到此陣，則神魂俱碎，雲散煙消。我早說了你打不過我。”
此人自信，實在不常見，將招式盡數告知於章予的，章予只見過他與諸葛歌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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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章予悄悄探過，這符陣密不透風，若是鬼氣不能接近，要破此陣，還得她煞費苦心。
忽有東西落在她腳邊，她低頭去看，原是袖中傀儡。
可惜傀儡也是肉身凡胎，此刻也爬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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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鬼氣，世人奪他們神志，枉他們性命；咒怨、生死，她便賦他們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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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氣掩映之下，那蠍子尾針一動，似是擡頭看了看章予。
向好的勢頭，章予卻忽然覺得鼻尖一酸，剛剛收住的眼淚，又流下來。
三水幼時煉蠱王的時候，帶著章予去捉蟲子。
那時候章予怕得要死，往她身後躲，偏偏她不放過章予，捉著蠍子就來逗章予。
蠍子就仰著頭望著章予，掙紮著想要從三水手中逃脫。
兩小無猜的少年時候，今日竟隔著一層陰陽了。
那少年在高處不明所以地看章予，問她：“你怎麽又哭啊，你們女生就是愛哭。”
章予聽不得這話，回他：“等會兒就換你哭了。”
他擺著手道：“我從小到大，還沒哭過呢。”
他話音未落，已有數只蟲子只撲他面門而去。
他“啊呀”一聲，猝不及防地向後退了半步，捂著眼睛叫：“哪裏來的蟲子，你玩蠱啊。”
“你怕蟲子啊？”
“誰說我怕蟲子，我就沒有怕的東西好嗎！”他把手從眼睛上微微移開，蠍子沖著他晃了晃尾巴，蜈蚣千足蠕動在他的面前。
他又“哇啊”一聲用手擋住眼睛了。
這對章予來說確實是意外之喜了，他對那啃食符咒的蟲子視而不見，倒方便章予破他符陣。
章予於是看出來了，他的功法與章予的相生相克，章予的鬼氣至陰，能破他符咒，他的功力至陽，能克章予功法。
若是二者相持著，便要比些計謀。
幸而在耍小聰明這方面，章予從來未曾輸過。只是如今章予會的功法已經是差不多都使了一遍，接下來破掉他陣法之後，便是徹徹底底的拼速度了。
這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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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漫卷而去，將光明吞噬殆盡。只一道閃電，便要穿過漫天的風雨，便要將人間腐朽，劈得一幹二凈。
點燃了火，燒枯了木，樹木傾倒，野火燎原。
就如同恍然之間，她的世界中，只剩下大火蔓延的房屋，燒枯了，燒盡了，燒掉肉身，一小盒的骨灰，埋葬在厚重的黃土。
因誰而燒，因誰而枯。
皆是面前此人，又皆是權柄榮華長生，漫漫的世道，人心的荒草。
又皆是她，皆是她無能，皆是她疏忽，皆是她勇敢，皆是她敢於反抗。
在這屋中，所有的罪孽，被黑暗吞沒吧，被火光侵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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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想見之人，何在？在人間，還是在天界。
若是，不能再見，那麽，別寬恕我。
少年被這淩厲的寒意逼得節節後退，他固然有強於章予許多的功力，只是幾招之間，總歸看得出來。
他只遜色在他怕死。
人當然怕死，因為人有留戀，人有七情六欲，能抵抗人世八苦。
因欲所以苦，因苦所以欲，魂魄與肉身俱滅，便再無這樣無休止的循環。
少年只覺得這屋中寒意更盛，叫他想要打寒顫。
他一邊召著符咒閃著身形抵抗著，一邊大喊著：“你不要命了啊。”
章予手下速度絲毫未滿，就像是夏日洶湧的洪水，將所有的力量傾瀉而出，坦然地面對秋冬的幹涸。
她道：“若能殺你，死得其所。”
少年終於肅然起敬了，這樣的想法湧上來，他自己也覺得震驚，自從他練得“符甲八門”，便接替師姐的位置，做了那個人最好用的刀。
他手下冤魂無數，許多人臨死前對他放過極其難聽的狠話，他都只是笑嘻嘻地，將那個人一刀斃命。
連同他的師父、師姐，他將他們的武功學去，就覺得他們好沒用，連自己都打不過了。
未曾料想，此生竟還有一人，能叫他有了敬意。
“你叫章予？”他還有間隙去問。
卻正是這個間隙，章予匕首落下來，將他手心劃破一道長長的口子，頓時有鮮血灑出來，飄在空中，被鬼氣吸食掉。
黑雲更濃了，少年皺起眉頭來，他終於體會到，和這個亡命之徒是糾纏不得的，還是速戰速決的好。
他在章予下一匕來臨之前，向後疾閃，將章予母父放在床邊的水盆向章予方向一潑，手指一挑，那水珠化成道道金刀，對著章予墜落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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