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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格殘編窺蠱毒,情牽桑梓險象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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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格殘編窺蠱毒,情牽桑梓險象浮

章予將那把折扇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扇子在手中輕飄飄的,絲毫感受不到內力附著。這說明無塵消失前,沒有動用任何需要灌註內力的招式,也並非遭遇攻擊。

她蹲下身,開始一寸一寸地敲擊腳下的地磚,指節叩在冰涼堅硬的石面上,發出篤篤的悶響。聲音實在,沒有空腔的回音,也沒有松動或異常的接縫,可以說是毫無異狀。

“好好一個人,”章予眉頭緊鎖,“怎麽能憑空消失呢?”

她又想起剛才發現的那些細微的拖拽痕跡,心裏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重。如果無塵是被人強行帶走的,以他的身手,不可能不留下更激烈的打鬥痕跡。如果不是,那他是自己走的?可動機是什麽,這說不通啊。

她站起身,轉向兩側的墻壁,墻面同樣是粗糙的石質,凹凸不平,布滿了天然的紋理和細微的裂縫。

她耐著性子,忍著指關節的痛疼,從墻角開始,用指節沿著墻面一點點敲擊過去,耳朵仔細分辨著聲音的細微差別。敲擊聲在寂靜的洞穴裏單調地回響,她就這樣緩慢而細致地移動著,直到她敲到右側墻壁大約齊肩高的位置時,眉頭忽然一皺。

聲音似乎有一點點不同,極其細微,若不是她全神貫註,幾乎會被忽略。那細微的差異,不是空洞,而像是敲在了一塊質地略松散、或者後面附著物不同的石頭上。

她停下敲擊,湊近去看。那裏的石面顏色和紋理與周圍渾然一體,肉眼根本看不出分別,她伸出指尖,沿著剛才敲擊的區域邊緣,極其緩慢地撫摸、按壓。

終於,在指尖觸到某一點時,她感覺到了一條比蠶絲還細的裂隙。不是石頭自然的裂紋,邊緣過於平直,而且隱隱構成一個規整的方形輪廓。這裂隙被塵土和石頭的天然紋理完美地掩蓋了,若不是這樣一寸寸摸過來,草草看過去絕對發現不了。

章予收回手,盯著那幾乎不存在的方形輪廓看了片刻。她將手掌貼在那個區域,深吸一口氣,緩緩向內推去。

起初毫無動靜,仿佛那就是實心石墻。她加了三分力道。

“哢。”

緊接著,那塊約莫一尺見方的石面,竟然向內凹陷下去,然後向一側滑開,露出後面一個同樣大小的凹洞,凹洞不深,裏面靜靜躺著一本書。

“這裏機關真是多,我讀墨子著作都沒有這麽多機關。”章予一邊吐槽,一邊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別的動靜,才小心地將手伸進凹洞。

書不算厚,封皮是深褐色的硬紙,上面一個字也沒有,邊角已經磨損得起毛。她翻開內頁,裏面的字跡潦草淩亂,墨色深淺不一,顯然是在倉促或心緒不寧的情況下寫就的,有些地方筆畫甚至帶著焦躁的拖曳。

此時無塵蹤跡全無,四周除了她自己沒有別的活物。章予想了想,抱著既來之則安之,不如邊看邊等等他的念頭,就著洞穴中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弱光線,翻閱起這本書來,說不定還可以在這本書中找到什麽線索。

只看了第一頁,她的臉色就沈了下來。

這書中記載的,並非什麽武功秘籍或道法心得,而是一種極為偏門的蠱術解法。

章予自小陪著三水研讀此道,三水研究蠱毒藥理時,她常在旁邊打下手,幫忙整理藥材,記錄反應,甚至年少無知的時候,還曾親自為三水試過幾次藥,之前中了三水的情蠱,還纏著三水要結婚來著。

耳濡目染之下,她對蠱毒的了解雖不及三水精深,但也遠非常人可比,甚至尋常的蠱毒都控制不了她。

可眼前書中所描述的蠱毒,她卻從未在三水那裏聽說過,甚至在三水收集的那些記載奇毒怪蠱的典籍裏,也未見類似描述。

看起來,這像是一種極端控制他人心神與□□的手段,與“情蠱”有某種原理上的相似,但其目的卻截然不同。

書中寥寥數語提及,中此蠱者,若心生忤逆,違背下蠱者的意志,便會引發蠱蟲反噬,承受萬蟲噬心般的劇痛與奇癢,日夜不休,不得安寧,直至徹底屈服或癲狂而死,這更像是一種用於控制下屬、確保絕對忠誠的“心蠱”。

這本書出現在五水道長秘密丹室的暗格裏,意味著什麽?

是有人中了這種蠱毒,在此尋找解法,還是有人在此研究這種蠱毒。

章予不由看得更加仔細。書頁上塗抹修改的痕跡非常多,往往一種藥材配方後面,又用筆狠狠劃掉,旁邊寫上新的,再劃掉。

有些頁面上還沾著已經變成暗褐色的、疑似藥漬的斑點。這分明是一本實驗記錄,記錄著一次次失敗的嘗試。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隨身攜帶的錦囊,那是三水給她準備的,裏面裝著多種應對常見毒霧瘴氣的解毒丹和避毒藥材。

她將錦囊裏的藥材倒在手心裏,對照著書頁上那些被勾畫掉的藥材名一一比對。

結果讓她感到松一口氣,那些被反覆試驗的藥材,她的錦囊裏大部分都有。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啊,”章予扯了扯嘴角,“這是趕鴨子上架,讓我研究起蠱毒來了。”

她繼續向後翻,越到後面,書頁上的字跡越發潦草狂亂,塗抹的痕跡也越多,有時整頁都被墨團覆蓋,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詞。

顯然,研究陷入了巨大的瓶頸,遲遲找不到正確的方向,讓記錄者的心神備受煎熬,幾乎能感受到紙張之中的絕望與焦躁。

翻到最後一頁,記錄戛然而止,沒有結論,沒有成功的配方,只有半頁淩亂的字跡和一大團汙濁的墨漬。

這本書並未寫完,或者說,研究尚未完成,記錄者就因為某種原因停止了,可能是心力交瘁,可能是思維凝滯再無進展。

看來,是真的有人被這種陰毒的蠱術困住了,這本書,就是那被困之人在絕境中掙紮的記錄,只是他最終也沒能找到解脫之法。

那有是誰中了這種蠱?章予再度陷入沈思,難道這幽深的洞穴之中,除了她和無塵,果然還有別人,還是一個被蠱毒折磨,困在此地多年的人?想到這裏,她不由打一個寒顫。

一個名字驀然跳入她的腦海,五水道長。

章予回想起之前的種種,細細想來,最初指引他們懷疑諸葛歌的,正是五水道長。

如果他本人就是受制於人的那個,會不會是皇帝蕭祈,為了確保這位道法高深、影響力不小的道長能為其所用,暗中對他下了這種“心蠱”?

五水道長因此不得不聽從皇帝的命令,甚至幫他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比如在承桓刀門那樁案子裏提供某種協助,或是研究一些特別的藥物。

那為什麽當初皇帝讓他獻藥,他卻敢獻上一個空盒子,這明明就是造反啊。

不對,犯下這等欺君之罪,他非但沒被治罪,反而平安返回了五泉山,之後還受邀出席了武林大會,表面上仍頗受禮遇。

如果不是皇帝有什麽把柄捏在五水道長手裏,那就是皇帝對他有著非同一般的信任。

這種信任,或許正建立在那種絕對的控制之上,皇帝能夠確信他無論如何也翻不出掌心,獻空盒或許只是一次無傷大雅的試探或另有用意的安排。

章予正沈浸在這紛亂的思緒中,試圖將零碎的線索拼湊起來。如果中了這種蠱毒的是五水道長,那麽他那天帶著空盒來到武安城中,播散毒霧,又故意或無意將空盒掀翻,暴露出自己欺君罔上的殺頭重罪。

糟了!章予醍醐灌頂,那天毒霧之中,江湖人士紛紛撤離,三水父親身中奇毒,至今無解。

此等事件中唯有三人未曾中毒:一無所知也沒有功力、在毒霧中昏過去的自己;即便因為父親受已經對五水道長頗為不滿、卻也沒有中毒的三水;還有自己的父親。

那麽自己父親對皇帝不忠一事,豈不是已經被皇帝知曉。

武安乃大啟兵家必爭要地,雖處腹地,卻是橫亙在霄安之前的一道險關,易守難攻,此地城主坐擁兵權,若是不忠,皇帝如何能留他。

那麽此時家族的處境,恐怕......

忽然,她感到左側肩膀被什麽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觸感很輕,有點涼,還有點濕意。

她第一反應是洞穴頂上滲下的水滴,這地方潮濕,有水滴落很正常。她沒回頭,只隨意地擡起右手,向肩膀拂去,想撣開那點水漬。

手拂過去,卻什麽也沒碰到。

而那冰涼濕漉的觸感,依舊停留在她的肩膀上,甚至似乎微微收緊了些,還點一點她的肩膀。

章予的動作僵住了,眼睛也微微瞪大。

不是水滴。

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緊接著,寒意從脊椎骨竄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章予每一根汗毛都倒豎起來,後頸的皮膚繃緊。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驟然加速的心跳聲,在死寂的洞穴裏咚咚作響。

她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轉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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