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殘燭映影陳悲情,寒宵遁跡逐流螢

關燈
殘燭映影陳悲情,寒宵遁跡逐流螢

就在這時——

砰!

他們所在客房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一把推開!門板重重撞在墻壁上,發出巨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驚心。

屋內四人渾身一震,章予反應最快,寒光一閃,匕首已出鞘,直指門口.蕭祚幾乎同時站起,身形微側,已將章予擋在身後大半,手按在劍柄上。三水腕上碧影一閃,玉龍已盤踞在她手心,昂首對著門口。無塵則悄無聲息地挪到了門側陰影裏,蓄勢待發。

門口,站著一個人。身披一件寬大的、不起眼的黑色鬥篷,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帽檐下一雙眼眸,和兩縷垂落下來的、有些散亂的發絲。

那人反手“啪”一聲將門迅速關上,動作幹脆利落,緊接著,她另一只手擡起,對著窗戶方向虛空一拂,並未接觸,但那扇窗戶卻仿佛被無形的手推動,應聲而合,插銷自動落下。

做完這些,黑衣人才擡手,緩緩將遮住頭臉的兜帽向後褪下。

燭光毫無阻礙地照亮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他們都不陌生的面容,眉眼細長,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淡,皮膚是一種久不見日光的蒼白,此刻額角還帶著細微的汗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態,正是祭天師,諸葛歌。

章予的眉頭蹙緊,握著匕首的手沒有松開,反而更緊了些,她甚至都有點不確定了:“諸葛歌?”

諸葛歌的目光在屋內四人身上快速掃過,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她豎起一根手指,貼在蒼白的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樓下那幫刑司的走狗在追我。”她開口,不像在給幾人解釋,語氣甚至有點理所當然,“借你們這兒躲一下。你們不介意吧?”

章予試探道:“你在太極洞那樣對我們,機關算盡,手段狠辣,差點要了我們的命。你憑什麽篤定,我們會幫你,一個朝廷正在通緝的要犯?”

諸葛歌聞言,不僅沒有慌張,反而輕輕笑了一聲,笑聲很輕,似乎有些玩味。

她走到桌邊,那裏空著一把椅子。她姿態隨意地坐了下去,甚至將一條腿曲起,腳踝搭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手肘支在椅背上,依舊是那種居高臨下、掌控一切般的上位者姿態。

她還擡了擡下巴,示意站著的幾人:“都坐啊,站著多累。”

這番作態,仿佛她仍是那個權傾朝野的祭天師,而非正在被追捕的逃犯。

她微微偏頭,看向章予,語氣帶著肯定:“每個第一次真正闖蕩江湖的小女孩,骨子裏都多少有點....嗯,聖母心,對吧?總想弄清楚所有真相,拯救所有看上去可憐的人。”她聳一聳肩,“我用整個刀門案件的秘密,和你們換這一時半刻的容身之處,怎麽樣?”

章予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中分辨出真誠與算計,幾息之後,她握著匕首的手腕緩緩垂下,鋒刃不再直指諸葛歌。

她仰頭道:“我已經推理得差不多了。我現在只問你一個問題,”她向前邁了半步,語氣卻不是質問,“羅掌門,還有刀門上下數十條人命,是不是你殺的?是不是你做的?”

諸葛歌迎著章予逼視的目光,非但沒有躲閃,反而又笑了,笑容中似乎摻雜些許讚賞,只是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漠然的疏離,“你不是推理得頭頭是道嗎?”她語氣輕飄飄的,“挺對的啊。羅滎不是我殺的,刀門的毒不是我下的,你還想知道什麽?”

章予一怔:“你怎麽知道我的推理?”

諸葛歌攤手道:“要不是你師父殷子夜,還有萬辭,把我埋在霄安的大部分眼線暗樁都拔得差不多了,我本來可以知道得更多、更早。”

她語氣裏竟似有一絲抱怨,“這回她們真是幫了倒忙。本來我從太極洞那個鬼地方一出來,發現我的摯友羅滎已經被蕭祈殺掉了,我是打算用我剩下的眼線,把他偷竊國運、戕害忠良的齷齪事,一點一點散播出去鬧得天下皆知的。”

她說到這裏,細長的眉毛向上挑了一下,目光掠過章予的臉。章予覺得,她似乎並沒有表現出痛徹心扉的悲傷,反而是一種麻木,仿佛那痛苦太過深切,已被她強行凍結、隔絕。

“現在好了,”諸葛歌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我的眼線沒了,蕭祈只要稍微放出點風聲,說這一切都是我諸葛歌喪心病狂所為,再找出些所謂的證據,你看看,滿朝文武,霄安百姓,甚至......”她目光掃過屋內幾人,“連你們這些一直在查案的人,不也都開始懷疑我了嗎?他說什麽,大家就信什麽,真可笑。”

她忽然又閉上了眼睛,臉上笑容未褪,聲音卻低了下去:“我怎麽舍得殺掉羅滎呢。”此時她終於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恨意,“我恨不得死的那個人是我。”

房間裏一片寂靜,只有她略微急促的呼吸聲,燭火將她蒼白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她重新睜開眼,“正如你推測的,羅滎是我朋友,唯一的朋友。”

她開始敘述,卻像在陳述別人的故事,“一年前,她入宮面聖領賞,順道來欽天監找我敘舊。宮裏路雜,她不小心迷了路,誤打誤撞,闖進了蕭祈布設邪陣的隱秘之處。她當時覺得不對,來問我,我只當是蕭祈年少胡鬧,弄些上不得臺面的把戲,沒太放在心上。直到後來,她又偷偷告訴我,那陣法似乎越來越不對勁。”

諸葛歌的指甲無意識地摳著椅子的扶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那時候我才開始仔細去查,一查之下,我才發現,蕭祈已經長成了這樣一個心肝脾肺腎都黑透了的小怪物。”

她擡起眼,看向一直沈默不語的蕭祚,“我沒跟你們提過吧?蕭祈,是我還在給姜非道那個老東西當助手的時候,在這吃人的皇宮裏,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

蕭祚迎著她的目光,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靜靜聽著。

“他沒有你這樣的好命,蕭祚。”諸葛歌語氣平淡,“他沒有一個受寵的、能為他謀劃前程的母妃。在宮裏,他和我一樣,都是默默無聞、受盡白眼、誰都可以踩上一腳的存在。那時候我可憐他,真的,”

她似乎覺得這個詞很諷刺,重覆了一遍,“我可憐他。我把我偷偷藏下的、還算能入口的飯菜分給他,給他講道藏經典裏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告訴他天地不仁,但人總要自己爭一口氣。”

她的眼神飄向虛空,仿佛在看很久以前的時光。

“後來,先帝病重,諸子爭位。他來找我,求我幫他。我幫了,那時候坐在皇位上的已經是蕭祚了,他恨得牙根癢。”諸葛歌冷哼一聲,“我用盡我所學的星象占蔔、奇門陣法,為他制造‘天命所歸’的征兆,助他壓過你,最終坐上了那把椅子。”

這小小的空間裏落針可聞,窗戶被風刮得哐當哐當得響。

“而羅滎,”諸葛歌的聲音忽然柔軟了一些,“羅滎是我還跟著姜非道在深山道觀裏學藝的時候,對我最好的人,”

她臉上浮現出一種遙遠而真實的幸福笑意,“我練功受傷,骨頭斷了,是她偷偷采來草藥,笨手笨腳卻無比耐心地幫我包紮敷藥;我被那個老東西責罰,關禁閉,餓得頭暈眼花,是她省下自己的口糧,半夜翻窗給我送來;我天資愚鈍,總是學不會那些覆雜的武功招式,只有她,一遍遍不厭其煩地陪我練習,告訴我‘沒關系,慢慢來’;我那時候又瘦又小,沈默寡言,無人在意,只有她,只有她一直看著我,幫著我,在意我。”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吶喊出來。

兩行清淚,毫無征兆地從她細長的眼中滾落,劃過蒼白的臉頰。她似乎自己都未察覺,任由淚水流淌。

章予看著那淚水,心裏不合時宜地想:今天流淚的人,好像格外多。

諸葛歌沒有去擦眼淚,“蕭祈跟我說,他要殺羅滎,因為他發現羅滎知道得太多了。我知道他說得出,也做得到。我去求他,跪下來求他,求他看在我昔日竭盡全力幫助他登上皇位的份上,看在我們曾經也算共患難過的份上,放過羅滎,我可以用任何條件交換。”

她頓了頓,喉頭滾動了一下:“他同意了。條件是,利用這次武林大會的機會,把流落在外的你,蕭祚,帶到他面前。所以,我設計了太極洞。”她看向蕭祚,眼神覆雜,“我出盡殺招,布下層層機關陣法,不是為了殺你們,至少主要目的不是。我是為了抓住你,用你,去換羅滎的命。”

她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我失敗了。你們也看到了。”她的目光移向章予,章予下意識退了半步,卻很快看得出來那目光裏沒有怨恨,只是她說不清楚是認命還是欣賞,“這可多虧了你啊,小予。不過,現在說這些,也無所謂了。我從太極洞脫身出來之後,發現....”

她的話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麽東西扼住了喉嚨。她嘴唇微微顫抖了幾下,最終沒有說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力氣,才重新看向眾人:“還有什麽想問的嗎?抓緊時間問吧,說不定一會兒,下面那群狗東西就搜上來了,我可就要被抓走了,機會難得。”

章予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問出一個一直困擾她的問題:“那你知道,羅管事羅溫落,是怎麽死的嗎,她是否也知曉內情?”

諸葛歌扯了扯嘴角:“這還不簡單?蕭祈那個畜生,他查到了羅溫落在霄安有個女兒,叫羅希希,在宣執書院讀書。他派人,或許就是孫鈺妍那個賤人,給羅溫落寄信,或者當面脅迫,逼她自殺。他做這些,從來不避著我。”

她閉上眼睛,聲音裏充滿厭惡,“他像是迫不及待要向我展示,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多麽殘忍、多麽無可救藥、又多麽高高在上的人。他恨不得扒開自己的胸膛,讓我看看裏面那顆鮮血淋漓、卻早已經黑透腐爛的心臟!我怎麽,我怎麽到現在才發現!”

她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胸膛微微起伏。

就在這時,章予耳朵一動,捕捉到客棧木質樓梯上傳來極其輕微、卻密集的腳步聲,正在向上移動,不止一人。無塵和蕭祚顯然也同時察覺到了,三人迅速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

章予立刻釋放出一縷鬼氣,她看得一清二楚,刑司的官兵,已經悄悄摸上了二樓,正在逐間搜查,眼看就要到他們這間房門口了。

“快!”章予來不及多想,一步跨到諸葛歌面前,抓住她的手臂,用力往房間內側的床榻方向推,“躲到床底下去!快!”

諸葛歌被她推得踉蹌了一下,卻站著沒動。她看著章予臉上真切的焦急,忽然璀然一笑,那笑容在她蒼白的臉上,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瀕臨毀滅的美感。

“我啊,”她輕輕撥開章予的手,聲音平靜得顯得詭異,“十惡不赦,殺人放火,擾亂朝綱.....罪名多了去了,必有牢獄之災,或許還要上斷頭臺。就不連累你們這些還有大好前程的小朋友了。”

她說著,動作利落地重新戴上了那個黑色的兜帽,將面容再次遮掩在陰影之下。然後,她轉身,走向那扇緊閉的窗戶。

“諸葛歌!”章予低喊一聲,想上前阻攔。

諸葛歌已經站上了窗臺,春夜的風從窗縫灌入,吹動她黑袍的下擺。她忽然回過頭,帽檐下的陰影裏,那雙眼睛看向章予,目光覆雜難辨。

“章予,”她叫她的名字,聲音輕得仿佛要隨著春風飄走了,“謝謝你,相信我。”

話音未落,她身形向前一躍,如同一片黑色羽毛,瞬間便融入了窗外濃稠的夜色之中。

“她在那裏!”

“追!別讓她跑了!”

樓下立刻爆發出官兵的呼喊和雜沓慌亂的腳步聲,迅速朝著某個方向追去。呼喝聲、奔跑聲、刀劍碰撞聲.....在寂靜的春夜裏驟然響起,又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朝著遠處蔓延。

很快,客棧周圍重新恢覆了平靜。只剩下風吹過屋檐的細微嗚咽,和更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誰家孩童的夜啼。

春夜漫漫,春夜漫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