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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之狂者有乾坤,夜濃草盛鬼蹤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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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之狂者有乾坤,夜濃草盛鬼蹤至

“當然,”無塵露出難得的真誠微笑,他似乎格外喜歡小孩,“小妹妹快請坐。”

說罷,他又嫌棄地瞥了眼章予:“這兒沒鬼。”

章予翻個白眼,悄悄觀察女孩。她抱著個細長包裹小心落座,仔細撫平裙擺,坐得端端正正。

店小二來點單時,她只默默指向菜單上的菜品。

點完餐,女孩又怯生生望來,大眼睛轉了幾圈便緊盯桌面。

無塵難得沈默,章予也怕多言觸及女孩傷心事。

倒是女孩主動擡頭,不知從哪取出毛筆,蘸著茶水在桌上寫:"吃完就走,師父在外面。"

無塵問:“父母呢?”

“師父遇見熟人敘舊。阿言自己吃飯。”

“你叫阿言?師父怎麽放心你獨自來?”章予擔憂。

“阿言學武十年了,別擔心。”女孩寫完還安慰似的拍拍章予的手。

連無塵都肅然起敬,“十年?你看上去不過十歲。”

“阿言十二。”女孩寫道。這時飯菜上桌,她端起碗小口喝湯,用勺子規規矩矩舀飯細嚼慢咽。

章予看著小女孩的動作,只覺得心中柔軟,便忽然理解殷子夜為何會撿回無塵。

她剛把這想法說出口,阿言立即從飯碗裏擡頭。

“認識我師父?”章予問。

阿言用力點頭。

待章予吃完陽春面,驚見阿言面前已疊了十個空碗。

無塵也面露訝異,而阿言仍專註進食渾然不覺。

飯後章予執意要送阿言找師父。

小姑娘一手牽一個,拉著他們往前跑。

不遠處的紅衣女子半束長發,手持長槍,見到阿言便蹲身張開雙臂:“吃飽了?”

瞧見章予二人,女子抱拳致謝:“多謝二位送阿言回來。”

章予正要客氣,卻見女子對面那個帽檐遮眼的算命先生突然摘下帽子——

“無塵?小予?”不是殷子夜還能是誰。

“跑!”無塵反應極快,拉住章予幾個鬼蹤步瞬移離開。

其實他們兩個小鬼哪裏能跑過殷子夜。

只好在殷子夜並未追趕,章予從高處回望,見她正蹲著與小女孩說話。

“等著受罰吧。”無塵撇嘴。

“會罰什麽?”章予緊張地問。

無塵皺眉搖頭不語。她只好自我安慰:畢竟是出去練功,師父仁厚,應當不會重罰...吧?

街市是逛不成了。

兩人施展輕功回山時天色尚早,章予關緊房門說要給三水寫信。

無塵嘖嘖幾聲轉身離去。

坐在房中咬筆頭,章予不知從何寫起。

鋪開信紙先寫問候:

“三水,展信佳。你可知這半年來我經歷了什麽......”

餐館裏施展紫龍吟的小作,莫名認下的江湖騙子師父,能與鬼神溝通的功法,沒個正形的大師兄,還有不會說話的小女孩...

江湖趣事太多,不知三水在五泉山可好?功法學得如何?

她父親的毒解了嗎?五水道長可有為難她?

還有小作,一別之後去了何處?此刻在做什麽?

她擡頭望向廟堂高聳的屋頂,漆黑如無底洞。

不知不覺寫到黃昏,無塵敲門端來碗面條,自顧自坐上桌案,低頭就能看見信紙。

章予羞赧地用袖子遮掩,無塵不屑道:“誰稀罕看。”

這話說完,四目相對時,無塵忽然想起正事:“殷子夜說要派鬼盯著我們,若覺得陰風陣陣,或夢裏多見鬼神...”

他故意停頓吊人胃口。

“那怎麽辦?”章予果然擔心。

“習慣就好。”他笑嘻嘻地說。

“你也要被關禁閉不能下山?”她好奇。

無塵輕敲她額頭:“什麽關禁閉,這是師父對我的愛的歷練。”

章予起一身雞皮疙瘩,搓著手臂問:“你常對別人這樣說話?”

無塵瞬間從方才的陰郁中跳脫,又變回游戲人間的小鬼,恬不知恥地挑起她下巴湊近:“只對你哦。”

說完還眨眨眼,神色滿是無辜。

章予偏頭避開,想了想又道:“無塵,我挺好奇你的過去。但既然你不想說,我也不問。畢竟我也沒有什麽傳奇經歷可講。”

無塵果然沈默。

“你偶爾會突然走神,許是想起某個場景某句話。你平日風格太鮮明,這種時候就格外明顯。”章予繼續道,“我想說的是,如今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總算用對成語。”無塵忍不住道。

“總之,”章予聳肩,“我很喜歡你,信任你,把你當作摯友和兄長。若有不開心的事,盡管告訴我。”

無塵從未像旁人那樣說她“小丫頭懂什麽”,許是曾經也有弟妹需要照顧,章予與他一道,常常不覺拘謹。

許久,落日餘暉散盡,月光透窗灑落,將他白皙近乎透明的臉映得如玉石易碎。

他察覺月光擡頭,迎上章予的目光綻開笑顏——他確實更適合笑,那笑容總帶著十足的妖冶風華。

“好。”他伸出小指,“拉鉤。”

章予勾住他的指節輕輕按印。

“行了,”他躍下桌案拍手,“吃完面來後山,今日教你調和內力陽氣與體內陰氣,修習鬼蹤步。”

他邊說邊轉身往外走,"過時不候。"

“知道啦!”章予朝他背影喊道,將袖子從信紙上挪開。

該收尾了,她提筆續寫:

“三水,我在此處一切安好,遇見諸多良善之人,見識過高深武學,很快便能學成。我們江湖再見。

章予,於子夜山。”

後山荒草叢生,亂石遍布。

章予踏過幾塊松動的石頭,揮開擾人的飛蟲,在一座廢棄涼亭裏發現了躺在石椅上不知是否睡著的無塵。

“鬼也需要睡覺嗎?”她問道。

她看見他嘴角微微抽動,卻未作回應。

章予便學著他之前的語氣說:“過時不候。”

這話終於讓他悠悠睜開雙眼,將遮在眼前的袖子放下。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已彎腰站在她面前。

章予如今對這般神出鬼沒已習以為常,問道:“不是要教我嗎?”

“是啊,”他語氣輕松,“玩個游戲,追上我就告訴你規則。”

話雖如此,言外之意顯然是要通過這種方式訓練她的功法。

章予也不點破,正要回應,卻發現他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後。

“已經開始了。”他這樣說。

起初他速度不快,章予用輕功便能跟上。

短短幾日,她的輕功已臻爐火純青之境,至少逃跑不成問題。

然而這鬼蹤步,只要稍一運功,她便頭暈目眩,眨眼間他已在裏許之外。

她只好強忍惡心勉力追趕,依舊使不出鬼蹤步,只能以更快的輕功追擊。

如此又行數裏,天色漸暗,連月光也被烏雲遮蔽。

章予越發看不清腳下道路,憑感覺判斷應該已經離山,卻也不像街市所在,

她心中突然升起不祥的預感。

殷子夜說要關她和無塵禁閉,不許二人下山,而此刻他們恐怕已在山下。

“這是要去哪兒?”她遠遠喊道,無塵卻沒有回應。

或許他沒聽見,但章予也沒再前進。

無塵雖不理會,卻仿佛遠遠察覺到她停下。

他似乎轉過身來,因為章予看見他劍柄閃過一道青光,如螢火般在漆黑荒地中亮起。

青光?無塵的劍不是通體白玉般潔白嗎?

“我跑不動了!”她大聲喊道,“你要玩什麽游戲就直說吧。”

遠風似乎送來一聲輕笑,她不能確定,或許只是風吹荒草的聲音,抑或是這莫名的恐懼讓她產生了幻聽。

下一秒,一道劍光突然襲來,她下意識閃避,腳下踩到碎石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還未爬起,無塵已出現在面前。

“你又要玩什麽把戲?”她試探道。

“你已經猜到了吧,何必裝模作樣?”章予看不清眼前這個無塵的表情,但聲音確實是他。

方才在後山所見,也完全是無塵的相貌。

這世上竟真有人精通易容之術?

“你不是無塵?”她篤定道,同時想趁隙起身,卻被“無塵”一腳踩住。

他用了十分力氣,章予竟掙脫不得。

“我聽說你是個廢物,”“無塵”笑著說,“起初還不信,見過試過之後,才能確定,你果然是個廢物。”

他笑得猖狂,章予縱有萬般不服,此刻被踩在腳下,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如他所言是個廢物。

蒼天神明,列祖列宗,三水小作,師父無塵。

看著他的劍刺下,章予在心中默念:我還沒在江湖闖出名氣,就要.....

這一瞬間,她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

是啊,她還未在江湖中闖出名堂,甚至沒學到真功夫、真本事。

那麽多人在等著她,她也在等著自己。

要變強啊章予,要變強啊。

突然眼前一黑,再睜眼時,她已身在“無塵”身後一裏處。

成功了?鬼蹤步?

那“無塵”似乎也驚訝了一瞬,劍招落空。

但他身形絲毫不亂,顯然沒把這插曲放在眼裏。

他也會鬼蹤步,而且遠比她熟練。

這樣你追我逃終非長久之計,盡管章予竭力想往山中行進,卻因夜色太暗根本無法辨別方向。

如此死局,她不能再被動下去。

既然他不是無塵,在扮演過程中就必有破綻。

若今日能僥幸活命,她定要帶著今夜所見,查明他的真實身份。

“怎麽不動了?”他的聲音傳來,“你的內力就只有這麽點?他們都說你天賦異稟,我看也不過如此。”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沈默,更不能露怯。

“是嗎?”她強裝鎮定,“還要謝謝你讓我學會鬼蹤步,日後江湖再見,也叫你一聲師父如何?”

“無塵”沒料到她會這麽說,又笑起來:“你倒是比我想象中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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