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再試一次。” 他們都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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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再試一次。” 他們都還好……
南父身體沒有大礙, 和南母還是按照原定計劃回了國。
臨別前，南母拉著南風的手反覆叮囑，讓他最近不要去人多的地方, 有事一定要給家裏打電話。
任鯨生則還在住院觀察。醫生不建議他立刻出院, 信息素紊亂需要持續監測, 後續還要做更完整的腺體檢查。眾人原本以為事情就這麽告一段落，沒想到警方隔天便找上門來。
南風到醫院時，正好看見兩個警察站在任鯨生病房外，一名護士在旁邊解釋病人還需要觀察，不能長時間離院。警察則很堅持, 他們說任鯨生需要就搶奪摩托車一事接受調查。
任鯨生沒有反抗, 他換了一件幹凈襯衫，只問了一句能不能帶律師, 得到肯定答覆後，便跟著他們走了。
律師是位三十多歲的華裔，從警局出來時, 臉色並不輕松。
“情況不太樂觀。”
南風問道, “他們怎麽說？”
“車主正式報案，控告任先生搶奪車輛, 這事發生在游行那天, 警方這段時間正在嚴打所有和暴力沖突相關的行為。”
周律師把文件放在桌面上, 指了指其中幾張監控截圖。
“他是外籍alpha，在這樣的背景裏, 這一點會被放大。最近輿論很緊張, 如果他們想抓個典型，堅持把任先生塑造成一個在暴亂區域搶奪交通工具，無視警方管制的人, 他會很麻煩。”
“最壞結果呢？”
“會有實刑，坐牢。”
南風安靜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問，“辯護方向是什麽？”
“緊急避險。我們會說明當時傷者被困酒店，救護車無法進入，任先生騎走摩托車並不是為了占有車輛，而是為了盡快趕到傷者所在地點。”
“這些都是事實。”
“是事實，但還不夠。”周律師看著他，“陪審團需要相信他的動機，如果只說他是為了幫助朋友，這個動機並不算太充分。”
南風擡眼看著他，問道，“你想說什麽？”
“他需要把動機講得更容易被陪審團理解。”
他停頓片刻，語氣仍然保持職業，卻比之前直白了許多。
“他是為了你去的。你給他打電話說你父親出了事，所以他趕過去救人。要爭取陪審團的同情，最好能把這個故事講完整。南先生，先聲明一點，我接下來所說的話並非要揣測你和任先生之間的關系，只是為了辯護策略更加有效。”
“對於陪審團來說，敘事方式很重要。我們不只是要證明他違法時有緊急理由，最好還能讓陪審團理解他為什麽會那樣不顧後果。如果是纏綿悱惻的愛情關系，是為了愛人的父親，那陪審團會更容易接受他的沖動和冒險。”
“編造？”
“包裝。”周律師糾正得很快，“事實基礎是有的，他確實是因為你趕過去，確實救了你父親。只是庭審表達時，要選擇最有效的敘事。”
南風沒有立刻接話。
周律師看著他，繼續道，“庭審材料會嚴格保密，我無意冒犯你，只是想盡力爭取陪審團的理解。”
“任鯨生怎麽說？”
周律師表情裏終於露出一點無奈。
“他拒絕了，理由是不要把你扯進來。”
南風垂下眼，看著桌上的監控照片。
周律師接著道，“我告訴他，如果不這麽說，情況會很被動。他的行為在監控裏非常危險，陪審團如果先入為主，把他當成失控的alpha，就很難扭轉第一印象。”
“結果他說那也是他的事。”
周律師無奈地攤開了手，“我做律師這麽多年，見過很多當事人拒絕配合，但拒絕最有利方案到這個程度的並不多。他不是不知道風險，他很清楚，正因為如此才更麻煩。”
“他現在在哪？”
“醫院，他還在治療觀察期，暫時不會直接羈押。但後續如果檢方繼續推進，他會受到限制，不能隨意離境，也要隨時配合傳喚。”
南風站起來，“我去見他。”
周律師跟著起身，“南先生，我找你不是想要道德綁架，你可以拒絕參與，我也會盡力用其他證據打緊急避險。但作為律師，我必須告訴你什麽是最有效的方式。”
——
任鯨生躺在病床上，腺體監測片半露在領口旁邊，看上去有些虛弱。
“律師說你可能會坐牢。”
“......我知道。”
“知道還拒絕？”
“那是我的事。”
“任鯨生，你是不是到現在還覺得，只要你說這是你的事，就真的和別人沒關系了？”
“你被警方調查，是因為你幫了我，你現在告訴我這是你自己的事？”
任鯨生看上去想辯解些什麽，但南風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你不想把我扯進庭審，這是你的想法。但我不想看到你因為幫我坐牢，庭審可以申請保密，律師也說會盡量刪掉不必要的細節。既然如此，就按他說的做。”
過了很久，任鯨生才開口道，“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來。”
南風說，“我更不想良心不安。”
“我不是來和你商量的，也不是要聽你說那些沒用的道歉。我只是在告訴你，這件事和我有關，我不同意你把我排除出去。”
南風推門出去，周律師還在走廊外等著，手裏拿著一疊資料。
“他同意了。”
周律師明顯松了一口氣，“謝謝。”
庭審那天，F國的夏天依舊熱得讓人煩躁。工作人員在入口處檢查證件，金屬探測門偶爾發出短促的聲響。
任鯨生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西裝，只低聲和律師說了兩句話，然後便安靜地坐在那裏。
南風收回視線，沒有再看他。
開庭後，法官先確認程序，隨後由檢方陳述案情。
檢方的態度很明確，任鯨生在未經車主允許的情況下，騎走路邊一輛摩托車，穿越警方臨時管制區域，在雨夜和人群混亂中高速行駛，期間多次經過行人密集區域和封鎖路口，給公共安全造成了風險。
檢方播放了幾段監控。
檢方站在陪審團前，語氣嚴厲而克制，“我們理解當晚情況覆雜，也理解有人受傷需要救助，但法律存在的意義，正是為了防止人在混亂時以個人判斷代替公共秩序。被告不是急救人員，也沒有得到警方許可，他搶奪他人車輛，擅自穿越封鎖街區，在人群密集區域危險駕駛。這種行為可能導致更多傷者，加劇當晚的混亂。”
輪到辯方陳述時，周律師站起來，先向車主表達了歉意。
他說任鯨生願意承擔車輛損失和相關民事賠償，搶走摩托車這一行為本身確實發生過，這一點辯方不會否認，但是刑事審判需要判斷的不只是動作本身，還要判斷當時的情境、目的以及是否存在緊急避險的必要。
“如果他當晚騎走摩托車之後逃離現場，或者利用車輛做了其他事，那麽今天我們不會站在這裏主張緊急避險。”周律師看向陪審團，“但事實是，他抵達酒店後第一時間就是救助傷者，警方找到醫院時，他也配合調查。我們今天要討論的是，一個人在正常救援受阻、傷者情況緊急的條件下，為避免更大危險而做出的臨時選擇，是否應被認定為刑事犯罪。”
庭審進行到這裏，氣氛已經有些變化。
檢方隨後對任鯨生進行詢問。
“你是否承認，當晚未經車主同意，騎走了涉案摩托車？”
“承認。”
“你是否知道，當時該區域已有警方管制，部分道路禁止通行？”
“知道。”
“你是否知道，在人群密集和暴雨環境中騎行，可能造成行人受傷？”
“知道。”
“你是否擁有急救人員身份，或者得到警方允許進入管制區？”
“沒有。”
檢方一連串問題問得很快，每一個問題都沒有留太多餘地。任鯨生沒有試圖回避，盡數承認了。
接著周律師開始提問，“那麽你為什麽還要這麽做？”
法庭裏安靜下來。
“你不是傷者親屬，為什麽要冒這麽大的風險？你和傷者是什麽關系？”
“那是南風的父親。”
“南風是誰？”
“......是我曾經傷害過，也一直愛著的人。”
陪審席裏出現了一點輕微的騷動。
“我和南風曾經有過一段感情，後來因為我的愚蠢和錯誤結束了。我來到F國之後，用假身份接近他，成為他的朋友。我沒有資格要求他原諒，更沒臉把自己說成一個深情的人。”
“那天他給我打電話，說他的父親受傷，救護車進不去，他一個人也送不出來。我接到電話的時候，腦子裏沒有想太多，我只知道他需要人幫忙，我必須過去。”
檢方立刻抓住機會誘導式發問，“你是否認為你所謂的感情，可以淩駕於法律之上？”
“不。”任鯨生回答得很快，“我不這麽認為。”
“可你確實違法了。”
“是，所以車主的損失我會賠償，該承擔的民事責任我會承擔。但我當時不是為了占有那輛車，也不是為了參與暴亂，我只是想盡快趕過去。”
......
控辯雙方互不相讓，好在最終陪審團經過討論後，認定刑事指控不成立。
判決出來以後，摩托車車主自然不滿意。不久，車主那邊傳來話，說賠償可以談，但他不想聽律師忽悠人的話，他只要任鯨生和南風兩個人過來。
周律師一開始並不同意，他覺得這件事應該完全該走正式渠道，賠償數額什麽的都可以談，沒必要單獨見面。但車主那邊態度很硬，說如果他們不來，他就找媒體繼續把事情鬧大。
最後見面地點定在一間修車廠，車主說自己的車被拖到了那裏，想讓他們親眼看看損毀情況，再談具體賠償。這個說法倒也合理，沒人想到對方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是賠償。
南風比任鯨生早到一會兒，便自己先進去了。
車主站在裏面，臉色陰沈地看著他。
“你就是那個混蛋的什麽狗屁愛人？”
還沒等南風回答，幾個年輕男人一齊走了出來，每個人手裏都拿著家夥，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表情。南風立刻轉身向後跑，可身後也有人堵上來，他的胳膊被人從後面猛地按住。
有人用膠帶纏住他的手腕，動作很熟練，他的嘴巴也很快被堵住了。
“你們這種人都很會說話，法庭上說得那麽好聽，什麽緊急避險，什麽救人，最後我的車沒了，他卻沒事。我一想到他偷我的車去救你爸，最後偏偏所有人都覺得他偉大，我就惡心得吃不下飯。”
南風被綁在一張椅子上，手腕被勒得發麻。對方一共有六七個人，除了車主，另外幾個更像街頭混混。
人一旦被情緒推著走，能做出的事未必還受控制。
車主搜出他的手機，翻出任鯨生的號碼，撥了過去。他沒有廢話，只是把攝像頭對準南風，讓任鯨生看清他被綁在椅子上的樣子。
“你想要什麽？”
“給你十分鐘快點趕過來，我耐心不好。你要是敢報警的話，我就先廢了他的手。”
任鯨生一個人來了，醫生反覆交代過他不能情緒波動太大，現在全都沒用了。
南風用力掙了一下。
椅子被帶得晃動，身後的混混立刻按住他的肩膀。
“有什麽事沖我來，他是無辜的。”
車主站起來，拍了拍那輛壞掉的摩托車，“你不是很能跑嗎？從封鎖的街區一路沖過去，誰都攔不住，今天怎麽這麽規矩？”
“你想要多少錢？”
“錢？你們這種人是不是覺得什麽都能用錢解決？我的車被你偷走，接著被人砸成這樣，結果法庭說你無罪。”
“你要多少錢我都可以給你。”
“我不想要。”車主看著他，表情慢慢冷下來，“我今天只想讓你也丟點東西。”
任鯨生的語氣變得急躁起來，“有什麽你沖我來！”
車主把南風的手擡起來，似乎是在估價。
“你兩只手都偷了我的車，不過我大度，就不要你兩只手了。”
他從旁邊混混手裏接過一把刀，用刀尖貼著南風的手腕，“你隨便選一只手，然後廢了它，我就放他走。”
“不然我就廢了他的手。”
南風用力掙紮，喉嚨裏發出嗚咽的聲音。
但任鯨生立刻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他甚至沒有等車主把刀遞給自己，只是看了一眼南風，然後轉身走到旁邊的工具臺前。
那裏堆著很多廢棄工具，任鯨生隨手拿起一把沈重的鐵錘。
南風拼命地搖頭，椅子被帶得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身後的混混罵了一句，在他臉上揍了一拳，死死地按住他的肩。
任鯨生把左手放到工具臺上，沒有任何猶豫。
鐵錘砸下去的聲音在倉庫裏響起，工具臺上的灰塵被震得浮起來，車主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錯愕，又很快轉成一種被刺激後的興奮。
任鯨生低著頭，肩背繃得極緊，額角很快滲出冷汗。他的左手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蜷著，皮膚很快泛起可怕的青紫，血從指縫邊緣滲出來，滴到生銹的臺面上。
可車主還不滿意，他盯著任鯨生那只手看了一會兒，把刀扔了過去。
“你這算廢了嗎？你們這種有錢人，回頭找個好醫生，養幾個月又好了。”
“要廢就廢徹底點。”
刀刺下去的時候，任鯨生終於悶哼了一聲，身體因為劇痛弓了起來，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工具臺邊緣，手指繃得發白。刀穿過骨縫之間的位置，釘進下面的舊木板，鮮血很快從傷口湧出來。
“放了他。”
任鯨生看著他，又說了一遍，“你說過，廢一只手，放他走。”
車主莫名被這雙眼睛看得有些發怵。
明明這人已經痛得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明明已經站不住一樣撐著工具臺，卻仍然讓人覺得再拖一會兒，他也許真的會用剩下那只手做出什麽更不要命的事。
“行。你有種。”他轉頭對按著南風的幾個人說，“松開他。”
南風肩上的力道剛松了一點，倉庫外忽然響起了警笛。
車主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猛地回頭看向門口，又轉頭看任鯨生，眼裏的怨氣再次翻了上來。
“你報警了？”
任鯨生撐著工具臺，眼神痛得已經有些渙散了，“......沒有。”
“沒有？你當我是傻子？！”
警笛聲越來越近。
倉庫裏那幾個混混的臉色也開始變了，原本他們只是仗著人多，陪車主出一口惡氣而已。
“你不是說不會有警察嗎？”
“閉嘴！”車主吼了一聲。
另一個混混情緒也上來了，他一把扯住南風的頭發，把手裏的刀直接抵到南風臉上。
“是不是你報的警？你們這些有錢人是不是都覺得耍人很好玩？法庭上耍一次，現在又耍一次？”
刀鋒貼得太近，只要對方手腕輕輕動一下，就會在他臉上劃開一道口子。
任鯨生看著抵在南風臉上的刀，呼吸都停住了，他慢慢往南風那邊挪了一步。
車主立刻吼他，“別動！”
任鯨生沒有再貿然行動，“別碰他。”
“你TM還敢說話？”拿刀的人情緒已經徹底失控，刀又往南風臉上壓了一點，“你們報警，你還讓我別碰他？”
緊接著，倉庫門外傳來車門打開的聲音，還有警察的說話聲。
車主罵了一句，轉身想跑。另外幾個人也亂了，有人想抓南風當擋箭牌，拿刀的那個被身後同夥撞了一下，手腕猛地一晃。
南風只覺得臉側一陣刺痛，肩膀被人粗暴地往後扯，接著就聽見倉庫大門被人從外面踹開，警察沖進來的聲音和混混的叫罵聲同時炸開。
所有一切都在一瞬間亂成一團。
拿刀的混混被警察喊住，情緒上頭，非但沒松手，反而猛地將刀往前一揮。
南風下意識閉上了眼。
預想之中的刺痛並沒有傳來，任鯨生擋在了他面前。
南風不知道任鯨生是怎麽過來的，明明剛剛他還站在工具臺旁邊，手上全是血，連站穩都困難。可危險真的來臨的這一刻，他還是越過了所有人，擋到了南風身前。
南風只能看見任鯨生的背影。
任鯨生低頭看了眼腹部，像是終於反應過來自己被捅了。他那只被毀掉的手還垂在身側，血一滴一滴落到地上，另一只手下意識按住腹部，卻根本按不住湧出來的血。
倉庫裏發生的一切都變成了筆錄，持刀的那人一口咬定最後那一刀是任鯨生自己捅的。
醫生說腹部刀傷位置很危險，失血量大，需要立刻手術。
ICU的燈亮了很久。南風眼神渙散地盯著那燈，心裏想著是不是讓它一直亮著才好呢？如果燈滅了，醫生出來說他已經盡力了，自己應該怎麽辦呢？
醫生出來時，眉眼裏全是疲憊，說人暫時搶救回來了，但還沒有完全脫離危險。腹部刀傷造成失血和臟器損傷，雖然已經處理，但後續不排除有並發癥的可能。至於那只手，基本沒有恢覆的可能。
南風從來沒有這麽清楚地意識到，一個人是真的會死的。
心跳和呼吸都會停止，以後再沒有機會聽見他說話，這個人就此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連帶著他所有的壞和他所有的好，都一並隨風而逝了。
南風不能接受這些。
第四天傍晚，任鯨生的情況終於穩定下來，被轉入了普通病房。
南風當時坐在病床旁邊，正在看醫生給的覆查安排。窗外的太陽快要落下去，一時間天地都顯得十分靜謐。
病床上傳來很輕的動靜，南風擡頭，看見任鯨生終於睜開了眼。
他的眼神剛開始是不聚焦的，好似還沒有完全從漫長的昏迷裏醒過來。過了很久，他才慢慢看向了南風。
“醒了就別亂動。”南風按響了床頭鈴。
醫生很快就過來了，確認他的身體暫時沒有異常後，叮囑了一些註意事項。任鯨生從頭到尾都很平靜，視線一直沒有從南風身上移開。
醫生離開後，任鯨生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南風知道他要問什麽，先開口道，“我沒事。”
南風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強壓幾天的疼和怒又湧上來，幾乎要把胸口撐裂。可還沒等他說些什麽，病房門又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兩名警察。
警察說明來意，說因為案件很緊急，所以不得不來向任鯨生確認部分細節。醫生提前交代過病人不能過度勞累，警方的問話倒是很簡短。
“其中一名嫌疑人供述說，當時場面混亂，刀並不是他主動刺向你的。”警察看著任鯨生，“他說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任鯨生聽見這句話後，安靜了片刻才回答道，“當時太亂，我記不清了。”
“完全記不清？”
“只記得有人拿刀。”腹部的傷口讓任鯨生連說話都變得很艱難，“太亂了，我不知道刀怎麽刺進來的。”
“我明白了，如果你之後想起什麽，隨時聯系我們。”
“好。”
詢問過程裏，南風一直站在旁邊，沒有插話。直到警察離開，他才慢慢轉過身，看向病床上的任鯨生。
任鯨生像是已經知道南風要問什麽，視線落在床單某處，不敢看他。
“是你自己捅的，對嗎？”
“......是。”
南風的眼淚在這個字落下來的瞬間掉了下來。
他這幾天都沒有哭過。
在倉庫裏沒有，在救護車上沒有，在ICU外面熬到天亮也沒有。可任鯨生醒來後，用這樣平靜的語氣承認那一刀是他自己捅進去的，南風忽然就忍不住了。
“為什麽？”他問。
“因為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了。”
南風看著他，眼淚一滴一滴砸下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什麽機會？”
“唯一能求你原諒的機會。”任鯨生終於看向了他。
“所以你就拿自己的命賭？”南風走近一步，雙手攥緊床邊欄桿，“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死了？你死了怎麽辦？”
“那樣也很好。”
南風僵住了。
任鯨生的語氣太平靜，就好像這句話不是在說生死，而是在說一件早就被他幻想很多遍的事。
“起碼能讓你記我一輩子。”
“如果活著是要忍受沒有你的生活，那和死也沒什麽區別。”
南風想讓他閉嘴，想說你憑什麽用死來逼我，讓我在愧疚和痛苦裏做選擇。
“南風，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怎麽辦了。”
“我知道林生是假的，我也知道用假身份靠近你是錯的。可是沒了林生，任鯨生根本沒有資格站在你面前。”
“所以我那時候想，如果我真的死了，你會不會至少記得我一點。沒有愛也無所謂，是憎恨是厭惡也都可以，只要你記得我。”
“任鯨生，你混蛋。”南風擡手抹了一把臉，聲音啞得厲害。
“是，我混蛋，混蛋只想和你在一起。”
南風閉上眼睛，眼淚卻還是止不住。
“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手廢了，賽場回不去了，身體也是一團糟。”
“可是南風，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南風曾經以為自己不會再為了任鯨生哭。
他以為自己已經走出來了，可這一刻，看著任鯨生躺在病床上，把所有體面和尊嚴都剝開，露出裏面那點近乎絕望的執念，南風才發現原來不是這樣的。
他還是會疼，心裏某個已經結痂的地方被硬生生掀開，又流出新的血。
“如果我給不了你以前那樣的喜歡，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把你看得比自己還重要呢？”
任鯨生看著南風，聲音溫柔得不像話，“那這次換我愛你更多，好不好？”
南風的心在這一刻疼得幾乎蜷縮起來。
任鯨生看著他，眼底全是狼狽和懇求，再沒有一點從前那個驕傲的alpha的樣子。
南風慢慢坐到病床邊，低頭看著他的手，沈默了很久很久。
“任鯨生，我們試試。”
任鯨生看著他，像是一時間沒有聽懂。
南風擡起頭，眼睛還紅著，臉上也還有沒擦幹的淚，卻沒有躲開他的視線。
“再試一次。”
任鯨生被這簡單的一句話刺激到哭得不成樣子，南風立刻按住他的肩，“別亂動，你現在再把傷口扯開，我馬上反悔。”
兩個人盯著彼此看了很久，像是怎麽都看不夠一樣，最後終於一起笑了出來。
他們都還好好地活著，日子還很長，那些被弄壞的東西，被掩埋的真心，總有時間慢慢地一點點修補起來。
所有這些都可以慢慢來。
護士來查房時，提醒病人需要休息。
任鯨生看著南風，像終於從一場漫長的噩夢裏掙出來，再不肯再閉上眼。
“睡吧。”
“你會走嗎？”
“我在這裏陪著你。”
“你保證？”
“我保證。”
任鯨生這才慢慢閉上眼。
他們還有很長的以後。
-----------------------
作者有話說：緊急避險其實是不成立的，這裏是為了劇情設計~正文就到這裏完結啦，在這裏先感謝一下一路不離不棄的小天使們，沒有你們的支持就沒有這篇文的完結
我猜小天使們或許會覺得這個完結很突兀，但是大綱裏的情節，想寫的該寫的都已經寫完了，後續可能有些甜蜜日常會放到番外裏。
前面說感謝各位小天使們，除了感謝大概還需要說聲抱歉，因為實話實說這不是一本很令人滿意的文，寫的過程中有迷茫有痛苦，甚至斷更了五個月，中途也有無數次想要放棄的念頭，但最後還是堅持下來了，因為小風他們配得上一個完整的結局。
傷害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所以小任必須失去他在意的重返賽場的機會以及更重要的東西，才能換來小風的一句我們試試。有時候我會想，原諒小任選擇重新開始，算不算一種重蹈覆轍？但是他們也才二十多歲，正如文裏面說的，未來的人生還很長，時間還很多，重新開始並不等於重蹈覆轍。
最後，感謝各位小天使們的支持，感謝你們的收藏你們的評論你們的鼓勵，也感謝你們提出的各種意見，如果還有機會的話，希望我們下一本再見，希望那時候我已經能夠創造出一個更好的作品。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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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父身體沒有大礙, 和南母還是按照原定計劃回了國。
臨別前，南母拉著南風的手反覆叮囑，讓他最近不要去人多的地方, 有事一定要給家裏打電話。
任鯨生則還在住院觀察。醫生不建議他立刻出院, 信息素紊亂需要持續監測, 後續還要做更完整的腺體檢查。眾人原本以為事情就這麽告一段落，沒想到警方隔天便找上門來。
南風到醫院時，正好看見兩個警察站在任鯨生病房外，一名護士在旁邊解釋病人還需要觀察，不能長時間離院。警察則很堅持, 他們說任鯨生需要就搶奪摩托車一事接受調查。
任鯨生沒有反抗, 他換了一件幹凈襯衫，只問了一句能不能帶律師, 得到肯定答覆後，便跟著他們走了。
律師是位三十多歲的華裔，從警局出來時, 臉色並不輕松。
“情況不太樂觀。”
南風問道, “他們怎麽說？”
“車主正式報案，控告任先生搶奪車輛, 這事發生在游行那天, 警方這段時間正在嚴打所有和暴力沖突相關的行為。”
周律師把文件放在桌面上, 指了指其中幾張監控截圖。
“他是外籍alpha，在這樣的背景裏, 這一點會被放大。最近輿論很緊張, 如果他們想抓個典型，堅持把任先生塑造成一個在暴亂區域搶奪交通工具，無視警方管制的人, 他會很麻煩。”
“最壞結果呢？”
“會有實刑，坐牢。”
南風安靜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問，“辯護方向是什麽？”
“緊急避險。我們會說明當時傷者被困酒店，救護車無法進入，任先生騎走摩托車並不是為了占有車輛，而是為了盡快趕到傷者所在地點。”
“這些都是事實。”
“是事實，但還不夠。”周律師看著他，“陪審團需要相信他的動機，如果只說他是為了幫助朋友，這個動機並不算太充分。”
南風擡眼看著他，問道，“你想說什麽？”
“他需要把動機講得更容易被陪審團理解。”
他停頓片刻，語氣仍然保持職業，卻比之前直白了許多。
“他是為了你去的。你給他打電話說你父親出了事，所以他趕過去救人。要爭取陪審團的同情，最好能把這個故事講完整。南先生，先聲明一點，我接下來所說的話並非要揣測你和任先生之間的關系，只是為了辯護策略更加有效。”
“對於陪審團來說，敘事方式很重要。我們不只是要證明他違法時有緊急理由，最好還能讓陪審團理解他為什麽會那樣不顧後果。如果是纏綿悱惻的愛情關系，是為了愛人的父親，那陪審團會更容易接受他的沖動和冒險。”
“編造？”
“包裝。”周律師糾正得很快，“事實基礎是有的，他確實是因為你趕過去，確實救了你父親。只是庭審表達時，要選擇最有效的敘事。”
南風沒有立刻接話。
周律師看著他，繼續道，“庭審材料會嚴格保密，我無意冒犯你，只是想盡力爭取陪審團的理解。”
“任鯨生怎麽說？”
周律師表情裏終於露出一點無奈。
“他拒絕了，理由是不要把你扯進來。”
南風垂下眼，看著桌上的監控照片。
周律師接著道，“我告訴他，如果不這麽說，情況會很被動。他的行為在監控裏非常危險，陪審團如果先入為主，把他當成失控的alpha，就很難扭轉第一印象。”
“結果他說那也是他的事。”
周律師無奈地攤開了手，“我做律師這麽多年，見過很多當事人拒絕配合，但拒絕最有利方案到這個程度的並不多。他不是不知道風險，他很清楚，正因為如此才更麻煩。”
“他現在在哪？”
“醫院，他還在治療觀察期，暫時不會直接羈押。但後續如果檢方繼續推進，他會受到限制，不能隨意離境，也要隨時配合傳喚。”
南風站起來，“我去見他。”
周律師跟著起身，“南先生，我找你不是想要道德綁架，你可以拒絕參與，我也會盡力用其他證據打緊急避險。但作為律師，我必須告訴你什麽是最有效的方式。”
——
任鯨生躺在病床上，腺體監測片半露在領口旁邊，看上去有些虛弱。
“律師說你可能會坐牢。”
“......我知道。”
“知道還拒絕？”
“那是我的事。”
“任鯨生，你是不是到現在還覺得，只要你說這是你的事，就真的和別人沒關系了？”
“你被警方調查，是因為你幫了我，你現在告訴我這是你自己的事？”
任鯨生看上去想辯解些什麽，但南風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你不想把我扯進庭審，這是你的想法。但我不想看到你因為幫我坐牢，庭審可以申請保密，律師也說會盡量刪掉不必要的細節。既然如此，就按他說的做。”
過了很久，任鯨生才開口道，“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來。”
南風說，“我更不想良心不安。”
“我不是來和你商量的，也不是要聽你說那些沒用的道歉。我只是在告訴你，這件事和我有關，我不同意你把我排除出去。”
南風推門出去，周律師還在走廊外等著，手裏拿著一疊資料。
“他同意了。”
周律師明顯松了一口氣，“謝謝。”
庭審那天，F國的夏天依舊熱得讓人煩躁。工作人員在入口處檢查證件，金屬探測門偶爾發出短促的聲響。
任鯨生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西裝，只低聲和律師說了兩句話，然後便安靜地坐在那裏。
南風收回視線，沒有再看他。
開庭後，法官先確認程序，隨後由檢方陳述案情。
檢方的態度很明確，任鯨生在未經車主允許的情況下，騎走路邊一輛摩托車，穿越警方臨時管制區域，在雨夜和人群混亂中高速行駛，期間多次經過行人密集區域和封鎖路口，給公共安全造成了風險。
檢方播放了幾段監控。
檢方站在陪審團前，語氣嚴厲而克制，“我們理解當晚情況覆雜，也理解有人受傷需要救助，但法律存在的意義，正是為了防止人在混亂時以個人判斷代替公共秩序。被告不是急救人員，也沒有得到警方許可，他搶奪他人車輛，擅自穿越封鎖街區，在人群密集區域危險駕駛。這種行為可能導致更多傷者，加劇當晚的混亂。”
輪到辯方陳述時，周律師站起來，先向車主表達了歉意。
他說任鯨生願意承擔車輛損失和相關民事賠償，搶走摩托車這一行為本身確實發生過，這一點辯方不會否認，但是刑事審判需要判斷的不只是動作本身，還要判斷當時的情境、目的以及是否存在緊急避險的必要。
“如果他當晚騎走摩托車之後逃離現場，或者利用車輛做了其他事，那麽今天我們不會站在這裏主張緊急避險。”周律師看向陪審團，“但事實是，他抵達酒店後第一時間就是救助傷者，警方找到醫院時，他也配合調查。我們今天要討論的是，一個人在正常救援受阻、傷者情況緊急的條件下，為避免更大危險而做出的臨時選擇，是否應被認定為刑事犯罪。”
庭審進行到這裏，氣氛已經有些變化。
檢方隨後對任鯨生進行詢問。
“你是否承認，當晚未經車主同意，騎走了涉案摩托車？”
“承認。”
“你是否知道，當時該區域已有警方管制，部分道路禁止通行？”
“知道。”
“你是否知道，在人群密集和暴雨環境中騎行，可能造成行人受傷？”
“知道。”
“你是否擁有急救人員身份，或者得到警方允許進入管制區？”
“沒有。”
檢方一連串問題問得很快，每一個問題都沒有留太多餘地。任鯨生沒有試圖回避，盡數承認了。
接著周律師開始提問，“那麽你為什麽還要這麽做？”
法庭裏安靜下來。
“你不是傷者親屬，為什麽要冒這麽大的風險？你和傷者是什麽關系？”
“那是南風的父親。”
“南風是誰？”
“......是我曾經傷害過，也一直愛著的人。”
陪審席裏出現了一點輕微的騷動。
“我和南風曾經有過一段感情，後來因為我的愚蠢和錯誤結束了。我來到F國之後，用假身份接近他，成為他的朋友。我沒有資格要求他原諒，更沒臉把自己說成一個深情的人。”
“那天他給我打電話，說他的父親受傷，救護車進不去，他一個人也送不出來。我接到電話的時候，腦子裏沒有想太多，我只知道他需要人幫忙，我必須過去。”
檢方立刻抓住機會誘導式發問，“你是否認為你所謂的感情，可以淩駕於法律之上？”
“不。”任鯨生回答得很快，“我不這麽認為。”
“可你確實違法了。”
“是，所以車主的損失我會賠償，該承擔的民事責任我會承擔。但我當時不是為了占有那輛車，也不是為了參與暴亂，我只是想盡快趕過去。”
......
控辯雙方互不相讓，好在最終陪審團經過討論後，認定刑事指控不成立。
判決出來以後，摩托車車主自然不滿意。不久，車主那邊傳來話，說賠償可以談，但他不想聽律師忽悠人的話，他只要任鯨生和南風兩個人過來。
周律師一開始並不同意，他覺得這件事應該完全該走正式渠道，賠償數額什麽的都可以談，沒必要單獨見面。但車主那邊態度很硬，說如果他們不來，他就找媒體繼續把事情鬧大。
最後見面地點定在一間修車廠，車主說自己的車被拖到了那裏，想讓他們親眼看看損毀情況，再談具體賠償。這個說法倒也合理，沒人想到對方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是賠償。
南風比任鯨生早到一會兒，便自己先進去了。
車主站在裏面，臉色陰沈地看著他。
“你就是那個混蛋的什麽狗屁愛人？”
還沒等南風回答，幾個年輕男人一齊走了出來，每個人手裏都拿著家夥，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表情。南風立刻轉身向後跑，可身後也有人堵上來，他的胳膊被人從後面猛地按住。
有人用膠帶纏住他的手腕，動作很熟練，他的嘴巴也很快被堵住了。
“你們這種人都很會說話，法庭上說得那麽好聽，什麽緊急避險，什麽救人，最後我的車沒了，他卻沒事。我一想到他偷我的車去救你爸，最後偏偏所有人都覺得他偉大，我就惡心得吃不下飯。”
南風被綁在一張椅子上，手腕被勒得發麻。對方一共有六七個人，除了車主，另外幾個更像街頭混混。
人一旦被情緒推著走，能做出的事未必還受控制。
車主搜出他的手機，翻出任鯨生的號碼，撥了過去。他沒有廢話，只是把攝像頭對準南風，讓任鯨生看清他被綁在椅子上的樣子。
“你想要什麽？”
“給你十分鐘快點趕過來，我耐心不好。你要是敢報警的話，我就先廢了他的手。”
任鯨生一個人來了，醫生反覆交代過他不能情緒波動太大，現在全都沒用了。
南風用力掙了一下。
椅子被帶得晃動，身後的混混立刻按住他的肩膀。
“有什麽事沖我來，他是無辜的。”
車主站起來，拍了拍那輛壞掉的摩托車，“你不是很能跑嗎？從封鎖的街區一路沖過去，誰都攔不住，今天怎麽這麽規矩？”
“你想要多少錢？”
“錢？你們這種人是不是覺得什麽都能用錢解決？我的車被你偷走，接著被人砸成這樣，結果法庭說你無罪。”
“你要多少錢我都可以給你。”
“我不想要。”車主看著他，表情慢慢冷下來，“我今天只想讓你也丟點東西。”
任鯨生的語氣變得急躁起來，“有什麽你沖我來！”
車主把南風的手擡起來，似乎是在估價。
“你兩只手都偷了我的車，不過我大度，就不要你兩只手了。”
他從旁邊混混手裏接過一把刀，用刀尖貼著南風的手腕，“你隨便選一只手，然後廢了它，我就放他走。”
“不然我就廢了他的手。”
南風用力掙紮，喉嚨裏發出嗚咽的聲音。
但任鯨生立刻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他甚至沒有等車主把刀遞給自己，只是看了一眼南風，然後轉身走到旁邊的工具臺前。
那裏堆著很多廢棄工具，任鯨生隨手拿起一把沈重的鐵錘。
南風拼命地搖頭，椅子被帶得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身後的混混罵了一句，在他臉上揍了一拳，死死地按住他的肩。
任鯨生把左手放到工具臺上，沒有任何猶豫。
鐵錘砸下去的聲音在倉庫裏響起，工具臺上的灰塵被震得浮起來，車主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錯愕，又很快轉成一種被刺激後的興奮。
任鯨生低著頭，肩背繃得極緊，額角很快滲出冷汗。他的左手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蜷著，皮膚很快泛起可怕的青紫，血從指縫邊緣滲出來，滴到生銹的臺面上。
可車主還不滿意，他盯著任鯨生那只手看了一會兒，把刀扔了過去。
“你這算廢了嗎？你們這種有錢人，回頭找個好醫生，養幾個月又好了。”
“要廢就廢徹底點。”
刀刺下去的時候，任鯨生終於悶哼了一聲，身體因為劇痛弓了起來，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工具臺邊緣，手指繃得發白。刀穿過骨縫之間的位置，釘進下面的舊木板，鮮血很快從傷口湧出來。
“放了他。”
任鯨生看著他，又說了一遍，“你說過，廢一只手，放他走。”
車主莫名被這雙眼睛看得有些發怵。
明明這人已經痛得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明明已經站不住一樣撐著工具臺，卻仍然讓人覺得再拖一會兒，他也許真的會用剩下那只手做出什麽更不要命的事。
“行。你有種。”他轉頭對按著南風的幾個人說，“松開他。”
南風肩上的力道剛松了一點，倉庫外忽然響起了警笛。
車主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猛地回頭看向門口，又轉頭看任鯨生，眼裏的怨氣再次翻了上來。
“你報警了？”
任鯨生撐著工具臺，眼神痛得已經有些渙散了，“......沒有。”
“沒有？你當我是傻子？！”
警笛聲越來越近。
倉庫裏那幾個混混的臉色也開始變了，原本他們只是仗著人多，陪車主出一口惡氣而已。
“你不是說不會有警察嗎？”
“閉嘴！”車主吼了一聲。
另一個混混情緒也上來了，他一把扯住南風的頭發，把手裏的刀直接抵到南風臉上。
“是不是你報的警？你們這些有錢人是不是都覺得耍人很好玩？法庭上耍一次，現在又耍一次？”
刀鋒貼得太近，只要對方手腕輕輕動一下，就會在他臉上劃開一道口子。
任鯨生看著抵在南風臉上的刀，呼吸都停住了，他慢慢往南風那邊挪了一步。
車主立刻吼他，“別動！”
任鯨生沒有再貿然行動，“別碰他。”
“你TM還敢說話？”拿刀的人情緒已經徹底失控，刀又往南風臉上壓了一點，“你們報警，你還讓我別碰他？”
緊接著，倉庫門外傳來車門打開的聲音，還有警察的說話聲。
車主罵了一句，轉身想跑。另外幾個人也亂了，有人想抓南風當擋箭牌，拿刀的那個被身後同夥撞了一下，手腕猛地一晃。
南風只覺得臉側一陣刺痛，肩膀被人粗暴地往後扯，接著就聽見倉庫大門被人從外面踹開，警察沖進來的聲音和混混的叫罵聲同時炸開。
所有一切都在一瞬間亂成一團。
拿刀的混混被警察喊住，情緒上頭，非但沒松手，反而猛地將刀往前一揮。
南風下意識閉上了眼。
預想之中的刺痛並沒有傳來，任鯨生擋在了他面前。
南風不知道任鯨生是怎麽過來的，明明剛剛他還站在工具臺旁邊，手上全是血，連站穩都困難。可危險真的來臨的這一刻，他還是越過了所有人，擋到了南風身前。
南風只能看見任鯨生的背影。
任鯨生低頭看了眼腹部，像是終於反應過來自己被捅了。他那只被毀掉的手還垂在身側，血一滴一滴落到地上，另一只手下意識按住腹部，卻根本按不住湧出來的血。
倉庫裏發生的一切都變成了筆錄，持刀的那人一口咬定最後那一刀是任鯨生自己捅的。
醫生說腹部刀傷位置很危險，失血量大，需要立刻手術。
ICU的燈亮了很久。南風眼神渙散地盯著那燈，心裏想著是不是讓它一直亮著才好呢？如果燈滅了，醫生出來說他已經盡力了，自己應該怎麽辦呢？
醫生出來時，眉眼裏全是疲憊，說人暫時搶救回來了，但還沒有完全脫離危險。腹部刀傷造成失血和臟器損傷，雖然已經處理，但後續不排除有並發癥的可能。至於那只手，基本沒有恢覆的可能。
南風從來沒有這麽清楚地意識到，一個人是真的會死的。
心跳和呼吸都會停止，以後再沒有機會聽見他說話，這個人就此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連帶著他所有的壞和他所有的好，都一並隨風而逝了。
南風不能接受這些。
第四天傍晚，任鯨生的情況終於穩定下來，被轉入了普通病房。
南風當時坐在病床旁邊，正在看醫生給的覆查安排。窗外的太陽快要落下去，一時間天地都顯得十分靜謐。
病床上傳來很輕的動靜，南風擡頭，看見任鯨生終於睜開了眼。
他的眼神剛開始是不聚焦的，好似還沒有完全從漫長的昏迷裏醒過來。過了很久，他才慢慢看向了南風。
“醒了就別亂動。”南風按響了床頭鈴。
醫生很快就過來了，確認他的身體暫時沒有異常後，叮囑了一些註意事項。任鯨生從頭到尾都很平靜，視線一直沒有從南風身上移開。
醫生離開後，任鯨生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南風知道他要問什麽，先開口道，“我沒事。”
南風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強壓幾天的疼和怒又湧上來，幾乎要把胸口撐裂。可還沒等他說些什麽，病房門又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兩名警察。
警察說明來意，說因為案件很緊急，所以不得不來向任鯨生確認部分細節。醫生提前交代過病人不能過度勞累，警方的問話倒是很簡短。
“其中一名嫌疑人供述說，當時場面混亂，刀並不是他主動刺向你的。”警察看著任鯨生，“他說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任鯨生聽見這句話後，安靜了片刻才回答道，“當時太亂，我記不清了。”
“完全記不清？”
“只記得有人拿刀。”腹部的傷口讓任鯨生連說話都變得很艱難，“太亂了，我不知道刀怎麽刺進來的。”
“我明白了，如果你之後想起什麽，隨時聯系我們。”
“好。”
詢問過程裏，南風一直站在旁邊，沒有插話。直到警察離開，他才慢慢轉過身，看向病床上的任鯨生。
任鯨生像是已經知道南風要問什麽，視線落在床單某處，不敢看他。
“是你自己捅的，對嗎？”
“......是。”
南風的眼淚在這個字落下來的瞬間掉了下來。
他這幾天都沒有哭過。
在倉庫裏沒有，在救護車上沒有，在ICU外面熬到天亮也沒有。可任鯨生醒來後，用這樣平靜的語氣承認那一刀是他自己捅進去的，南風忽然就忍不住了。
“為什麽？”他問。
“因為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了。”
南風看著他，眼淚一滴一滴砸下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什麽機會？”
“唯一能求你原諒的機會。”任鯨生終於看向了他。
“所以你就拿自己的命賭？”南風走近一步，雙手攥緊床邊欄桿，“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死了？你死了怎麽辦？”
“那樣也很好。”
南風僵住了。
任鯨生的語氣太平靜，就好像這句話不是在說生死，而是在說一件早就被他幻想很多遍的事。
“起碼能讓你記我一輩子。”
“如果活著是要忍受沒有你的生活，那和死也沒什麽區別。”
南風想讓他閉嘴，想說你憑什麽用死來逼我，讓我在愧疚和痛苦裏做選擇。
“南風，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怎麽辦了。”
“我知道林生是假的，我也知道用假身份靠近你是錯的。可是沒了林生，任鯨生根本沒有資格站在你面前。”
“所以我那時候想，如果我真的死了，你會不會至少記得我一點。沒有愛也無所謂，是憎恨是厭惡也都可以，只要你記得我。”
“任鯨生，你混蛋。”南風擡手抹了一把臉，聲音啞得厲害。
“是，我混蛋，混蛋只想和你在一起。”
南風閉上眼睛，眼淚卻還是止不住。
“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手廢了，賽場回不去了，身體也是一團糟。”
“可是南風，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南風曾經以為自己不會再為了任鯨生哭。
他以為自己已經走出來了，可這一刻，看著任鯨生躺在病床上，把所有體面和尊嚴都剝開，露出裏面那點近乎絕望的執念，南風才發現原來不是這樣的。
他還是會疼，心裏某個已經結痂的地方被硬生生掀開，又流出新的血。
“如果我給不了你以前那樣的喜歡，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把你看得比自己還重要呢？”
任鯨生看著南風，聲音溫柔得不像話，“那這次換我愛你更多，好不好？”
南風的心在這一刻疼得幾乎蜷縮起來。
任鯨生看著他，眼底全是狼狽和懇求，再沒有一點從前那個驕傲的alpha的樣子。
南風慢慢坐到病床邊，低頭看著他的手，沈默了很久很久。
“任鯨生，我們試試。”
任鯨生看著他，像是一時間沒有聽懂。
南風擡起頭，眼睛還紅著，臉上也還有沒擦幹的淚，卻沒有躲開他的視線。
“再試一次。”
任鯨生被這簡單的一句話刺激到哭得不成樣子，南風立刻按住他的肩，“別亂動，你現在再把傷口扯開，我馬上反悔。”
兩個人盯著彼此看了很久，像是怎麽都看不夠一樣，最後終於一起笑了出來。
他們都還好好地活著，日子還很長，那些被弄壞的東西，被掩埋的真心，總有時間慢慢地一點點修補起來。
所有這些都可以慢慢來。
護士來查房時，提醒病人需要休息。
任鯨生看著南風，像終於從一場漫長的噩夢裏掙出來，再不肯再閉上眼。
“睡吧。”
“你會走嗎？”
“我在這裏陪著你。”
“你保證？”
“我保證。”
任鯨生這才慢慢閉上眼。
他們還有很長的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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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緊急避險其實是不成立的，這裏是為了劇情設計~正文就到這裏完結啦，在這裏先感謝一下一路不離不棄的小天使們，沒有你們的支持就沒有這篇文的完結
我猜小天使們或許會覺得這個完結很突兀，但是大綱裏的情節，想寫的該寫的都已經寫完了，後續可能有些甜蜜日常會放到番外裏。
前面說感謝各位小天使們，除了感謝大概還需要說聲抱歉，因為實話實說這不是一本很令人滿意的文，寫的過程中有迷茫有痛苦，甚至斷更了五個月，中途也有無數次想要放棄的念頭，但最後還是堅持下來了，因為小風他們配得上一個完整的結局。
傷害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所以小任必須失去他在意的重返賽場的機會以及更重要的東西，才能換來小風的一句我們試試。有時候我會想，原諒小任選擇重新開始，算不算一種重蹈覆轍？但是他們也才二十多歲，正如文裏面說的，未來的人生還很長，時間還很多，重新開始並不等於重蹈覆轍。
最後，感謝各位小天使們的支持，感謝你們的收藏你們的評論你們的鼓勵，也感謝你們提出的各種意見，如果還有機會的話，希望我們下一本再見，希望那時候我已經能夠創造出一個更好的作品。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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