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三合一章節 【三天後的婚禮還請準時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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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三合一章節 【三天後的婚禮還請準時出……
82
任鯨生離開的時候, 天色終於徹底亮了。
可冬天的早晨，本來就沒有什麽真正明亮的光。雲層落得很低，像一整塊沒有洗凈的舊棉絮, 沈沈地覆在城市上空, 連樓群的輪廓都被磨成了淺灰色。風不算大, 但寒意無處不在，沿著衣領和袖口一點一點往骨頭裏鉆。
樓下也慢慢有了人聲。
送孩子上學的家長一手拎著書包，一手牽著還在犯困的小孩，嘴裏低聲催促著。提著豆漿和油條回來的老人走得穩當，熱氣從塑料袋口冒出來, 白茫茫地散在冷空氣裏。幾個戴著耳機的年輕人沿著綠道慢跑, 表情像是還沒真正醒過來，只靠慣性維持著身體的動作。
所有人的生活都在正常地往前推進。
只有任鯨生坐進出租車的時候, 覺得自己整個人還留在剛才那間公寓裏，連半只腳都沒能真正邁出來。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風聲和人聲都被隔在玻璃之外, 世界在一瞬之間變得悶了。任北瓊說過的每一句話都還在耳邊, 清楚得近乎尖銳。
“因為太愛你，所以小風知道了你母親裝病的真相也不敢自己告訴你。”
“怕你太受傷害, 怕你們母子關系沒有任何緩和的餘地, 所以他給了楊韻時間讓她自己坦白。”
“可結果呢？”
......
“小夥子。”前座的司機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語氣帶著一點遲疑，“你要去哪兒？不舒服嗎？”
車已經開出小區一段了, 司機見他始終沒有回應, 臉色卻白得嚇人，像隨時會暈過去，心裏不由得有些發毛, 又提高了點聲音。
“哎，先生？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需要送你去醫院嗎？”
“......不用。”
任鯨生終於回過神來，報了任家老宅的地址。
車子緩緩並入主路。
路邊的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杈，在略顯陰沈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幹瘦。信號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行人沿著斑馬線穿過馬路，誰都沒有停下來多看別人一眼。整座城市像一臺按部就班運轉的機器，哪怕有人正在裏面被一點點碾碎，也不會因此停頓一秒。
任鯨生坐在那裏，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變成了一個不相幹的人，正隔著車窗，看另一個人的生活慢慢塌下去。
他回任家老宅並不是為了求證。
從聽到錄音的時候，任鯨生就已經相信了任北瓊的話，他這趟過去，只是還想親眼看一眼。
看一看那個人在自己面前還能露出什麽樣的表情，想知道她是不是到了這種時候，依然可以理直氣壯地把謊繼續撒下去，想知道自己這些年到底活在什麽東西裏面。
車子最後拐進任家老宅那條熟悉的路時，任鯨生驀地有種很陌生的感覺。
他來過這裏太多次了，這條路上每一個轉彎他都熟得不能再熟。可今天坐在車裏，隔著擋風玻璃看過去，整座房子卻像是突然換了一張臉。
原來真的不是家，這個他早就清楚並且接受的現實更加清晰了。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客廳裏很安靜。傭人遠遠看見他，明顯楞了一下，連腳步都頓住了，很快她臉上又堆起習慣性的恭敬，小心翼翼地迎上來。
“二少爺，您回來了？”
或許是被他難看的臉色嚇到了，傭人的聲音越來越輕，“太太在樓上休息，要不要我......”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
樓上的門半掩著，裏面沒有開頂燈，只亮著床頭一盞暖黃色的小燈。楊韻正半靠在床頭看文件，聽見動靜擡起頭，看見他的時候，眼神滿是訝異。
“鯨生？”她把手裏的東西放下，“你怎麽突然回來了？不是還在國外嗎？怎麽也不提前說一聲，是出了什麽——”
“媽。”
任鯨生站在門口，沒有往裏走，只是叫了她一聲。
楊韻的聲音卡住了。
她太熟悉這個兒子了，熟悉到只聽他這一個字，就能感覺出不對。
“你怎麽了？”楊韻勉強笑了一下，想讓語氣聽起來輕松些，“是不是太累了？臉色怎麽這麽差，是不是項目出什麽事了？”
任鯨生只是看著她，半晌才道，“你真的病了嗎？”
楊韻呼吸一滯。
“你在說什麽？”她很快出聲，神情裏帶著一點不解和受傷，好似完全沒明白他為什麽會突然問這種話，“我怎麽聽不懂？是不是有誰跟你說了什麽？鯨生，你——”
“媽。”
任鯨生又叫了她一聲。
“如果你真的把我 當做兒子的話，至少有一次不要騙我了。”
任鯨生的聲音有種心如死灰的平靜，“你真的病了嗎？”
楊韻的手指攥緊了被角，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幹凈了。她張了張嘴，本能地就想解釋，想和過去無數次那樣，先用情緒擋一下，再用眼淚把局面拖軟一點，只要她先崩潰先委屈，事情就總還有被帶過去的機會。
可現在任鯨生站在那裏，就那麽看著她，眼睛裏面什麽情緒都沒有，竟讓她一時間連最熟練的那套也用不出來。
“你在胡說什麽？”她終於找回一點聲音，語氣裏帶著明顯的焦急，“什麽裝病？誰跟你說的這種話？你怎麽能聽別人幾句挑撥，就跑回來這樣質問我？我可是你媽媽，難道你寧願相信外人，也不相信自己的母親嗎？”
她說得很快，越說越急，仿佛只要聲音夠大，就能壓住某種正在滑脫的失控感。
任鯨生聽著，忽然覺得很荒唐。
他這些年就是在這樣的聲音裏，一次次地退，一次次地信，告訴自己她是母親，她生病了，她撐不住了，所以她做什麽說什麽，都該被原諒。
“如果你騙我的話，”任鯨生慢慢地說，“我現在出門就會被車撞死。”
楊韻整個人都僵住了，她怎麽都沒想到任鯨生會說出這種話，一時之間都沒能反應過來，只是睜著眼看著他，眼神裏第一次真正露出了近乎空白的慌亂。
“你......你胡說什麽！”等她反應過來，聲音已經變了調，尖銳得很刺耳，“哪有人這麽咒自己的！任鯨生，你瘋了嗎？！”
“那你發誓。”
任鯨生看著她，語氣還是很平靜，仿佛這個詛咒與自己毫不相幹。
“你發誓你沒有裝病，沒有借著那些病一次次把我叫回來，沒有和醫生串通，沒有偽造那些錄音，沒有把我當成傻子一樣耍。”
“你發誓這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你撒謊的話——”
他停了一下，像是為了讓每個字都更清楚地落進楊韻耳朵裏。
任鯨生望著她，眼神安靜得發冷，“我保證，我現在出門一定會被車撞死。”
楊韻的嘴唇輕輕哆嗦起來。
只需要再撒一個謊而已。
她以前又不是沒撒過，況且誓言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會真的應驗，哪怕嘴上說得再狠，也不過是一句話。她一直都不信那些鬼神報應，真要算起來，她這輩子也做過不少取舍和算計，要是樣樣都怕報應，早就活不下去了。
可現在，她竟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仿佛只要她把這句謊言說出口，某種遲來的報應就會真的落下來，落在她兒子身上。
房間裏靜得能聽見她越來越急的呼吸聲，像是哮喘發作的病人。
任鯨生就那樣看著她，什麽都沒催，也什麽都沒再說。
原來這才是假的。
那些他一次次放棄一次次妥協的時刻，原來全都是假的。
可笑到極點，反而連憤怒都顯得多餘。
楊韻終於開口了。
她沒辦法發誓，卻也不肯就這樣承認，最後說出來的話又急又亂。她說自己確實身體不好，說有些檢查報告不是假的，說她不是完全在裝，只是太害怕了，怕他越來越不受控制，怕他一步一步離開這個家，怕他以後心裏再也沒有她這個母親。
“我這麽做都是因為愛你啊，兒子。”她說著說著，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順著蒼白的臉往下滑，“我能怎麽辦？我只是想讓你多回來看看我，只是想讓你不要被外面那些人搶走。媽媽只有你，媽媽做這些全是因為太在乎你了，你怎麽能這樣想我？”
她哭得並不誇張，聲音發顫，肩膀微微發抖，整個人看上去脆弱又狼狽，像真的被逼到了絕境。
可任鯨生什麽也聽不進去了。
那些解釋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模模糊糊地撞進耳朵裏，再模模糊糊地散開。他看著楊韻的嘴唇一張一合，眼神卻根本落不到她身上。
他的腦子裏只有另一幅畫面，南風坐在醫院裏，翻著通訊錄，一圈一圈地翻，最後沒辦法，只能找到任北瓊。
視線開始發黑的時候，任鯨生沒意識到那是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他只覺得房間裏的光忽然刺得人眼球發酸，耳邊楊韻哭著叫他的聲音也越來越遠，所有東西都被拉開了距離。
他想說一句別叫了，真的很吵。
可嘴唇剛動了一下，眼前就徹底黑了下去，然後身體猛地往前一栽。
砰的一聲悶響，終於把樓下的人都驚動了。
傭人上樓的時候，只看見楊韻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得沒有人樣，手忙腳亂地去扶已經徹底失去意識的任鯨生。她的頭發散了下來，手抖得連人都抱不穩，方才那些用來哭訴的話一下子全沒了，只剩下最原始的驚惶。
“兒子！兒子！”
她拍著他的臉，聲音抖得厲害，眼淚一下子湧出來，砸在他領口上，“你別嚇我，別嚇媽媽......”
可任鯨生沒有任何反應。
“叫醫生！快叫醫生！”
83
“初步判斷是長期睡眠不足以及精神高度緊張，再疊加強烈情緒刺激，誘發了應激性暈厥。”醫生把檢查單翻到最後一頁，“目前看沒有器質性的大問題，心電圖和影像結果都還算平穩，但這不代表可以當成小毛病。”
“人不是鐵做的，他這段時間明顯已經透支得太厲害了，睡眠不足只是表面，真正的問題是精神持續處在緊繃狀態，沒有放下來過。這樣的狀態維持太久，身體早晚會垮。現在的暈厥已經算給了個提醒。要是接下來還不好好調整，後面很容易出現持續性的睡眠障礙，反覆暈厥也不是不可能，甚至會有更嚴重的後果。”
醫生說到這裏，擡起頭看了楊韻一眼，“家屬一定要重視，不是醒過來就算沒事了，他現在這樣，最需要的是休息，穩定情緒，別再讓他受刺激，也別讓他短時間內處理太多事。能停的工作就停一停，環境盡量安靜一點，晚上有人陪護，但不要不斷去吵他。總之，先把這段時間撐過去再說。”
“好，好。”楊韻連聲應著，聲音卻有些發虛，“我知道了，醫生，我會註意的。”
等醫生和護士走出病房，楊韻看向病床上的任鯨生，剛才在人前還勉強能維持住的那點鎮定忽然就散了個幹凈，剩下的只有一種遲來的帶著鈍痛的無措。
任鯨生還沒有醒。
他躺在那裏，臉色蒼白得厲害，身體的血色被什麽東西從皮膚底下一寸寸抽走了，只剩下冰冷的一層。
他平日裏總是冷靜的。
無論高興還是不高興，臉上都不會顯得太過。任鯨生從很早以前起就學會了收著情緒，學會了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把所有東西整理好。哪怕和楊韻起爭執的時候，他也很少有過真正的失態，最多只是眉眼更冷一點，聲音更低一點，告訴她自己已經不想再說下去了。
可此刻，那些慣常用來支撐他的東西都不見了。
昏睡像一只看不見的手，把人硬生生拖進疲憊深處，連臉上的那層防備也一並剝掉，平日裏被刻意藏起來的東西都在意識退場之後一點一點地浮上來，只剩下一種幾乎稱得上脆弱的東西。
任鯨生的眉心微微擰著，睫毛時不時極輕地顫一下，仿佛有什麽東西壓在心口上，在夢裏也不放過他。
楊韻坐到床邊，輕輕握住了他的手，但她自己的手也是涼的，兩只涼的手握在一起，誰也暖不了誰。
她低頭看著那只手，忽然覺得陌生。
以前她不是沒握過這只手。小時候帶他去醫院打針，帶他去幼兒園，牽著他過馬路，在他分化高燒不退的時候，楊韻也是這樣握著他的手。
可後來不知道是從哪一年開始，這只手就越來越少地再給她握了。它變得修長堅硬，骨節更清楚，握起筆來很穩，簽文件的時候很穩，連推開她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也穩得像是從來沒有猶豫過。
現在它重新落回她手裏，楊韻卻忽然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真正觸碰過這個孩子了。
病房裏的燈調得不算亮，光線淺淺地落下來，把一切都照得柔和了幾分。窗戶上映出病房內模糊的影子，像是把她和病床上的人一起收進了一只安靜的盒子裏。
楊韻就那樣坐在床邊，握著任鯨生的手，一直守在那裏，仿佛只要她不動，只要她一直這麽坐著，就能欺騙自己很多已經腐爛的東西還沒徹底壞透，時間真的會停在這裏，不再往前走。
醫生說是應激，說是疲勞，說是長時間的緊繃和透支終於壓垮了身體。可她比誰都明白，壓垮任鯨生的從來不只是這些。
檢查單上能印出來的永遠只是結果，血壓心率還有那些指標，每一個數字都有一個對應的正常範圍，高了就是高了，低了就是低了。可真正把一個人逼到這種地步的，往往是那些無法量化也無法從儀器裏拍出來的東西。
那些東西沒有正常範圍，沒有參考值，沒有標準單位，它們不能被抽取，不能被掃描，不能被拍成影像片掛在燈上供人指認，只是日積月累地積在心裏，一層一層地壘上去，壘到最後，身體替人先一步承受不住了而已。
楊韻想到這裏，手指捏得死緊，任鯨生卻沒有反應。他仍舊沈在那片昏睡裏，眉心擰著，像是在做一場怎麽都醒不過來的噩夢。
楊韻原本以為最難捱的是等，等任鯨生醒過來，等所有東西有一個勉強還能繼續往下走的結果。可真正坐到這裏，她才發現更難捱的是這種安靜。
安靜得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也能聽見自己心裏那些壓抑了很多年的從來不肯真正拿出來看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上浮。
就在這時，任鯨生忽然動了一下。
楊韻以為他要醒了，立刻直起身，連呼吸都屏住了。
任鯨生沒有睜眼，只是嘴唇輕輕動了一下，發出了一點很輕的聲音。楊韻沒聽清，急忙俯下身，把耳朵湊近了些。
“南風......”
她整個人一下了呆住了。
那兩個字從任鯨生嘴裏出來的時候，雖然含混又微弱，卻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依賴。就像一個人在黑暗裏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腳下是不知道深淺的路，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抓不住。然後在某個瞬間，他終於碰到了什麽。那個東西是他唯一熟悉的，於是他就死死地抓住，不肯松手。
楊韻維持著俯身的姿勢，好半天沒有動。
“南風......”
這一次比剛才更清晰一點，清楚得再沒有任何僥幸可言。
那個她一度認為可以被自己輕易擺布的人，現在卻被她兒子一聲一聲地叫著。
接下來的時間裏，楊韻再也沒有聽到別的。
“南風......”
“南風......”
“南風......”
一遍又一遍。
有時候很輕，像只是做了個口型，有時候會更急一點，尾音發顫，像快要被夢裏的什麽追上。可不管輕重，不管間隔多久，最後從他嘴裏出來的，始終都只是這一個名字。
一整天，反反覆覆，不知叫了多少遍。
楊韻起初還在等，等他像小時候那樣，在發燒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喊一聲媽媽，哪怕只有一聲也好。
可她等啊等，等到天都快黑了，自己坐得腰背都開始發痛，任鯨生始終沒有叫過她。
一次也沒有。
他只是反反覆覆地叫著南風，整個人都陷在一場很長很長的夢魘裏，哪怕昏睡，哪怕意識混沌，哪怕身體已經被疲憊壓垮，仍舊沒有停止去找那個人。
楊韻終於明白，自己等不到了。
有些東西不是這一次才失去的，只是這一次才終於被她親眼看見。她一直以為無論怎樣，自己至少還是他的母親。哪怕任鯨生跟她冷著，哪怕他再痛再難受，到最後總會回頭，總會在某個地方把那個位置留給她。
原來不是這樣。
至少在現在這種時候，在人最沒有防備最接近本能的時候，任鯨生想到的不是她，而是那個被自己設計的南風。
楊韻看著看著，一直死死忍住的眼淚終於慢慢漫了上來。
她忽然想起任鯨生小時候生病的樣子。
那時候他還很小，個子不高，骨架也單薄，發燒燒得臉頰通紅，整個人縮在小小的被子裏，只露出一點汗濕的額發和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燒得最難受的時候，他也只會乖乖地躺著，不哭也不鬧，看見她進來，就會慢慢朝她伸手，聲音又軟又啞地叫一聲媽媽。
好像媽媽永遠能保護他一樣。
楊韻以為自己再怎麽辛苦，再怎麽狼狽，只要能把這個孩子護在身邊，很多東西就都還值得。後來年月越來越長，日子也越來越沈重，她開始學會算計，學會用病用眼淚，用所謂的脆弱和虧欠，把他一點點留在自己這邊。
楊韻總對自己說，這是因為她是母親，因為只有她還會真正為他打算，因為外面的人都會傷他騙他，只有她不會。楊韻在這個邏輯裏住了很多年，以至於她已經分不清，那些“為他好”裏面到底有多少是真的為他，又有多少是在為她自己。
但現在坐在這裏，看著床上這個再也不會在夢裏叫她一聲媽媽的兒子，楊韻第一次遲鈍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好像從來都沒有真正保護過他。
她只不過是用保護這個說法，把自己所有的自私都包裹了起來，讓它們看上去比較像愛而已。這些年她在一遍遍自以為正確的安排裏，把任鯨生一點點推向自己想要的位置，直到後者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床頭櫃上的手機忽然亮了一下，楊韻原本沒想看，可發件人那一欄寫著任北瓊。
短信內容很短，只有兩行，像懶得多費口舌的提醒。
【三天後的婚禮還請準時出席。】
【另外，希望你管好自己兒子，不要再來騷擾我的愛人。】
楊韻盯著那兩條短信看了很久。
84
任鯨生是在第二天中午醒過來的。
病房裏的窗簾拉開了一半，這段時間難得有這樣透亮的天，陽光隔著玻璃灑了進來。按理說冬日的陽光該讓人覺得溫暖，可落在醫院裏，又像是把所有的遮掩都一起揭開了，讓人連一點疲憊和狼狽都藏不住。
“兒子？”
楊韻一下站了起來。
她守了一夜，臉上的憔悴已經很難再去遮掩。她平日裏總能把自己收拾得妥帖，哪怕病著哭過，也仍舊是優雅的，可這一刻那些東西都撐不住了。
“你醒了？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頭暈嗎？胸口悶不悶？心臟有沒有不舒服？我去叫醫生。”
任鯨生本想說不必，可楊韻已經按了呼叫鈴。
沒多久，醫生和護士一起進來，替他重新量了血壓，又看了看基礎體征。醫生翻了翻手裏的記錄，見他已經清醒，語氣也放緩了些。
“現在感覺怎麽樣？頭還暈嗎？胸悶，惡心這些有沒有？”
“還好。”任鯨生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你這次不是單純體力不支，是長期精神緊繃之後的生理、反應。昨天給你做的那些檢查，目前看沒有明顯器質性問題，但這不代表沒事。”
他把病歷合上，卻沒有立刻離開，接著道，“另外，我建議你做一下心理評估。”
楊韻擡起頭，下意識看向醫生，任鯨生的神情卻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等之後有時間吧。”
“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需要測評一下，看看你現在的應激狀態和情緒消耗到底到了什麽程度。很多時候人對自己的情況判斷並不準確，尤其是習慣了硬撐的人，更容易把問題拖過去。”
“不要諱疾忌醫。心理問題和生理問題，本質上都只是病了而已。生病了就治療，僅此而已。”
任鯨生靠在枕頭上，看不出在想什麽，過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沒有答應，也沒有再拒絕。
醫生也沒有再勸說，“先好好休息，把精神養好。如果你願意，我們再安排。”
醫生和護士一道離開了病房，任鯨生的神色從頭至尾都很平靜。
這個孩子從小就不是會把情緒全寫在臉上的人，楊韻太熟悉這種平靜了，小時候是悶著不哭，長大後是懶得爭辯。
“你想說什麽，我大概都知道。”任鯨生靠在枕頭上，臉上還是沒什麽血色，“但我現在不想聽。”
楊韻嘴唇動了動，本能地想解釋些什麽。
“鯨生，媽媽只是......”
“以後該盡的責任，我會盡。”
他直接打斷了楊韻。
任鯨生緩慢地偏過頭，目光越過她的肩，落到窗外那片亮得發白的天色上。樓與樓之間隔著一片窄窄的空地，冬天的樹枝蜿蜒地伸展開來，太陽掛得高，光卻冷，一點都照不到人身上。
“你是我的母親，法律上的贍養義務，我不會推。你以後的生活，凡是該我承擔的部分，我都會安排好。”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像是在給這番話劃出一個極其清楚的界限，“可也就到這裏了。”
楊韻站在那兒，像是沒聽懂，又像是明明聽懂了，卻不肯相信。她眼圈很快就紅了，連聲音都發起顫來。
“你一定要這樣和我說話嗎？”
“我是你媽媽。”
這句話她說過太多次，幾乎已經成了一種本能。只要她覺得局面快控制不住了，就會把這句話拿出來。好像只要她還是母親，很多事情就都還有被原諒的餘地。
“那你想怎麽樣呢？你給了我生命，一個人把我養大，生恩養恩好像都沒辦法還得清。”任鯨生仍舊沒有看她，從臉色到神態，如果不是還在說話的話，簡直就像是已經入棺的人。
“需要我割肉還母嗎？”明明是不可能的事，可是任鯨生的語氣太冷靜了，似乎只要楊韻點點頭，他就能立刻實行一樣。
“......鯨生，你別這樣，我是你媽媽......我真的不想走到今天這一步......”
“正因為你是我媽媽，所以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任鯨生沒有提高聲音，也沒有質問什麽，連一句帶著激烈情緒的指責都沒有，可偏偏就是這種近乎陳述式的平靜，讓楊韻更難承受。
“你回去吧，你在這，我沒辦法好好休息。”任鯨生下了逐客令。
這回連最後一點轉圜都沒有了。
楊韻站起來的時候有些不穩，仿佛下意識地還在等任鯨生去扶，但後者只是神情呆滯地望著窗外。她楞了好久，才轉身出了病房。
任鯨生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發了一會兒怔，忽然有些想笑。
笑什麽呢？笑自己到今天才真正知道真相，笑自己原來一直都活在一場蹩腳的謊言裏，笑自己竟然曾經天真地以為一切事情都有回轉的餘地。
而實際上他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都沒辦法原諒。
一旦真正明白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麽，那種被欺騙被操控，被無數次迫使著在同一個地方調頭的感覺，已經深到沒辦法再用她是你母親這樣一句話輕輕抹過去了。
血緣不是一塊可以無限次拿來抵罪的免罪金牌，母親也不是一個天然就能被原諒的身份。
可如果連自己的親生母親，他都沒辦法只因為這一層關系就輕輕放過，那麽南風又憑什麽要原諒自己？
到了現在，他終於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沒有立場再去反對南風的任何決定了。
就像楊韻沒有資格再借著母親的名義綁住他，他也沒有資格再借著曾經那些似是而非的感情，去求南風回頭，去求南風理解，去求南風再給他一次機會。
任北瓊會照顧好南風。
既然這樣，他還能反對什麽呢？
他沒有資格了。
三天後，婚禮照常舉行。
雲薄得像一層洗得發白的紗，平平整整地鋪在高空。冬天少有這樣好的陽光，陽光從一大早就落下來，把整片草坪都映照出一種淺金色。白色緞帶系在長椅背後，花束沿著通道兩側安安靜靜地垂下來，花瓣在光裏薄得像一層微微發亮的彩紙。風不大，只偶爾從空氣中掠過去，把緞帶邊緣和花瓣輕輕拂起一點弧度，像輕揚的裙擺。
花藝座位，儀式流程，甚至連賓客進出的動線都被任北瓊安排得井井有條。他把一切都布置得無可挑剔，好似這本來就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婚禮，他們並不是為了什麽其他的目的走到今天，只是順理成章地要並肩站在證婚人面前，說完那句該說的話。
南風穿著白色的西裝，坐在等候室裏。
西裝是量身定制的，肩線和腰身都收得剛剛好，線條幹凈利落，把他本就清瘦的身形襯得更挺拔。白色其實很挑人，穿不好就容易顯得土氣，可落在他身上卻意外地妥帖，是那種第一眼就驚艷的好看。
他簡單畫了個淡妝，沒有刻意遮掉眼尾那道疤，那裏仍舊能看見一點淺淡的痕跡，離近了尤其明顯。雖然已經不再鮮明，卻也沒辦法徹底抹掉。好在南風自己並不在意，他只是坐在那裏，手指輕輕搭在膝上，目光有些出神地落在前方。
等候室的隔音很好，門一關，外面的聲音便都遠了。而南風坐在這裏，竟然也沒有想象中的緊張。
門被推開的時候，南風還在發呆，所以一開始沒有擡頭。
直到那道腳步聲停在不遠處，空氣裏多了一點過於熟悉的氣息，南風才慢慢擡起眼。
任鯨生站在那裏。
他穿了一身正式的黑色西裝，領帶打得很整齊，頭發也收拾過，像是已經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別太狼狽。可再怎樣整理，那種從骨頭裏透出來的消瘦和疲憊還是藏不住。他比前幾天更瘦了，臉色也依舊不好，眼下地黑眼圈壓都壓不住，連站姿都顯得有點拘謹。
這一次任鯨生沒有急著靠近，也沒有一開口就是急迫混亂到幾乎不顧後果的話。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南風。
那目光安靜得有些遲鈍，好似要先用眼睛確認一遍，這個人是真的在這裏，真的穿著一身白色禮服，真的就快要從這道門裏走出去，走進一場和他無關的婚禮中去。
“對不起。”
南風沒有出聲，只是看著他。
“我欠你一個正式的道歉，你沒有騙我，是我的錯，是我不相信你。”
每一個字都得先從心口裏硬生生剜出來，才能勉強發出聲音。
“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已經太晚了，也知道不管我做什麽，都沒有辦法彌補。”任鯨生停了一下，像是想等南風哪怕一點點的反應，可後者始終只是安靜地看著他，“我今天來，不是想阻止你，也不是想把事情弄得更難看。我只是......只是想當面和你說一句，對不起。”
“我祝你幸福。”
南風看著他，心裏忽然生出一種很清楚的感覺。
他的這段人生終於要結束了。
既然如此，也該有始有終，不是只留下後來的誤會與傷害，連最開始的那一點起點，也該好好地歸到終點上。人和人之間很多關系，若是徹底結束了，反而更該把那些最深的東西也一並說清楚，不留尾巴，讓誰在以後某一天再回想起來時，仍舊不得安寧。
所以他這一次選擇坦誠，“我確實有件事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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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猜猜我們小風要說什麽呢？會給小任暴擊哦
每天都在祈禱上夾能有個好成績！
感謝各位小天使們的支持，安排了抽獎活動哦！ps：是哪個笨蛋一開始設置成了另一本書的抽獎，哦原來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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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鯨生離開的時候, 天色終於徹底亮了。
可冬天的早晨，本來就沒有什麽真正明亮的光。雲層落得很低，像一整塊沒有洗凈的舊棉絮, 沈沈地覆在城市上空, 連樓群的輪廓都被磨成了淺灰色。風不算大, 但寒意無處不在，沿著衣領和袖口一點一點往骨頭裏鉆。
樓下也慢慢有了人聲。
送孩子上學的家長一手拎著書包，一手牽著還在犯困的小孩，嘴裏低聲催促著。提著豆漿和油條回來的老人走得穩當，熱氣從塑料袋口冒出來, 白茫茫地散在冷空氣裏。幾個戴著耳機的年輕人沿著綠道慢跑, 表情像是還沒真正醒過來，只靠慣性維持著身體的動作。
所有人的生活都在正常地往前推進。
只有任鯨生坐進出租車的時候, 覺得自己整個人還留在剛才那間公寓裏，連半只腳都沒能真正邁出來。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風聲和人聲都被隔在玻璃之外, 世界在一瞬之間變得悶了。任北瓊說過的每一句話都還在耳邊, 清楚得近乎尖銳。
“因為太愛你，所以小風知道了你母親裝病的真相也不敢自己告訴你。”
“怕你太受傷害, 怕你們母子關系沒有任何緩和的餘地, 所以他給了楊韻時間讓她自己坦白。”
“可結果呢？”
......
“小夥子。”前座的司機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語氣帶著一點遲疑，“你要去哪兒？不舒服嗎？”
車已經開出小區一段了, 司機見他始終沒有回應, 臉色卻白得嚇人，像隨時會暈過去，心裏不由得有些發毛, 又提高了點聲音。
“哎，先生？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需要送你去醫院嗎？”
“......不用。”
任鯨生終於回過神來，報了任家老宅的地址。
車子緩緩並入主路。
路邊的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杈，在略顯陰沈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幹瘦。信號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行人沿著斑馬線穿過馬路，誰都沒有停下來多看別人一眼。整座城市像一臺按部就班運轉的機器，哪怕有人正在裏面被一點點碾碎，也不會因此停頓一秒。
任鯨生坐在那裏，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變成了一個不相幹的人，正隔著車窗，看另一個人的生活慢慢塌下去。
他回任家老宅並不是為了求證。
從聽到錄音的時候，任鯨生就已經相信了任北瓊的話，他這趟過去，只是還想親眼看一眼。
看一看那個人在自己面前還能露出什麽樣的表情，想知道她是不是到了這種時候，依然可以理直氣壯地把謊繼續撒下去，想知道自己這些年到底活在什麽東西裏面。
車子最後拐進任家老宅那條熟悉的路時，任鯨生驀地有種很陌生的感覺。
他來過這裏太多次了，這條路上每一個轉彎他都熟得不能再熟。可今天坐在車裏，隔著擋風玻璃看過去，整座房子卻像是突然換了一張臉。
原來真的不是家，這個他早就清楚並且接受的現實更加清晰了。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客廳裏很安靜。傭人遠遠看見他，明顯楞了一下，連腳步都頓住了，很快她臉上又堆起習慣性的恭敬，小心翼翼地迎上來。
“二少爺，您回來了？”
或許是被他難看的臉色嚇到了，傭人的聲音越來越輕，“太太在樓上休息，要不要我......”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
樓上的門半掩著，裏面沒有開頂燈，只亮著床頭一盞暖黃色的小燈。楊韻正半靠在床頭看文件，聽見動靜擡起頭，看見他的時候，眼神滿是訝異。
“鯨生？”她把手裏的東西放下，“你怎麽突然回來了？不是還在國外嗎？怎麽也不提前說一聲，是出了什麽——”
“媽。”
任鯨生站在門口，沒有往裏走，只是叫了她一聲。
楊韻的聲音卡住了。
她太熟悉這個兒子了，熟悉到只聽他這一個字，就能感覺出不對。
“你怎麽了？”楊韻勉強笑了一下，想讓語氣聽起來輕松些，“是不是太累了？臉色怎麽這麽差，是不是項目出什麽事了？”
任鯨生只是看著她，半晌才道，“你真的病了嗎？”
楊韻呼吸一滯。
“你在說什麽？”她很快出聲，神情裏帶著一點不解和受傷，好似完全沒明白他為什麽會突然問這種話，“我怎麽聽不懂？是不是有誰跟你說了什麽？鯨生，你——”
“媽。”
任鯨生又叫了她一聲。
“如果你真的把我 當做兒子的話，至少有一次不要騙我了。”
任鯨生的聲音有種心如死灰的平靜，“你真的病了嗎？”
楊韻的手指攥緊了被角，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幹凈了。她張了張嘴，本能地就想解釋，想和過去無數次那樣，先用情緒擋一下，再用眼淚把局面拖軟一點，只要她先崩潰先委屈，事情就總還有被帶過去的機會。
可現在任鯨生站在那裏，就那麽看著她，眼睛裏面什麽情緒都沒有，竟讓她一時間連最熟練的那套也用不出來。
“你在胡說什麽？”她終於找回一點聲音，語氣裏帶著明顯的焦急，“什麽裝病？誰跟你說的這種話？你怎麽能聽別人幾句挑撥，就跑回來這樣質問我？我可是你媽媽，難道你寧願相信外人，也不相信自己的母親嗎？”
她說得很快，越說越急，仿佛只要聲音夠大，就能壓住某種正在滑脫的失控感。
任鯨生聽著，忽然覺得很荒唐。
他這些年就是在這樣的聲音裏，一次次地退，一次次地信，告訴自己她是母親，她生病了，她撐不住了，所以她做什麽說什麽，都該被原諒。
“如果你騙我的話，”任鯨生慢慢地說，“我現在出門就會被車撞死。”
楊韻整個人都僵住了，她怎麽都沒想到任鯨生會說出這種話，一時之間都沒能反應過來，只是睜著眼看著他，眼神裏第一次真正露出了近乎空白的慌亂。
“你......你胡說什麽！”等她反應過來，聲音已經變了調，尖銳得很刺耳，“哪有人這麽咒自己的！任鯨生，你瘋了嗎？！”
“那你發誓。”
任鯨生看著她，語氣還是很平靜，仿佛這個詛咒與自己毫不相幹。
“你發誓你沒有裝病，沒有借著那些病一次次把我叫回來，沒有和醫生串通，沒有偽造那些錄音，沒有把我當成傻子一樣耍。”
“你發誓這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你撒謊的話——”
他停了一下，像是為了讓每個字都更清楚地落進楊韻耳朵裏。
任鯨生望著她，眼神安靜得發冷，“我保證，我現在出門一定會被車撞死。”
楊韻的嘴唇輕輕哆嗦起來。
只需要再撒一個謊而已。
她以前又不是沒撒過，況且誓言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會真的應驗，哪怕嘴上說得再狠，也不過是一句話。她一直都不信那些鬼神報應，真要算起來，她這輩子也做過不少取舍和算計，要是樣樣都怕報應，早就活不下去了。
可現在，她竟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仿佛只要她把這句謊言說出口，某種遲來的報應就會真的落下來，落在她兒子身上。
房間裏靜得能聽見她越來越急的呼吸聲，像是哮喘發作的病人。
任鯨生就那樣看著她，什麽都沒催，也什麽都沒再說。
原來這才是假的。
那些他一次次放棄一次次妥協的時刻，原來全都是假的。
可笑到極點，反而連憤怒都顯得多餘。
楊韻終於開口了。
她沒辦法發誓，卻也不肯就這樣承認，最後說出來的話又急又亂。她說自己確實身體不好，說有些檢查報告不是假的，說她不是完全在裝，只是太害怕了，怕他越來越不受控制，怕他一步一步離開這個家，怕他以後心裏再也沒有她這個母親。
“我這麽做都是因為愛你啊，兒子。”她說著說著，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順著蒼白的臉往下滑，“我能怎麽辦？我只是想讓你多回來看看我，只是想讓你不要被外面那些人搶走。媽媽只有你，媽媽做這些全是因為太在乎你了，你怎麽能這樣想我？”
她哭得並不誇張，聲音發顫，肩膀微微發抖，整個人看上去脆弱又狼狽，像真的被逼到了絕境。
可任鯨生什麽也聽不進去了。
那些解釋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模模糊糊地撞進耳朵裏，再模模糊糊地散開。他看著楊韻的嘴唇一張一合，眼神卻根本落不到她身上。
他的腦子裏只有另一幅畫面，南風坐在醫院裏，翻著通訊錄，一圈一圈地翻，最後沒辦法，只能找到任北瓊。
視線開始發黑的時候，任鯨生沒意識到那是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他只覺得房間裏的光忽然刺得人眼球發酸，耳邊楊韻哭著叫他的聲音也越來越遠，所有東西都被拉開了距離。
他想說一句別叫了，真的很吵。
可嘴唇剛動了一下，眼前就徹底黑了下去，然後身體猛地往前一栽。
砰的一聲悶響，終於把樓下的人都驚動了。
傭人上樓的時候，只看見楊韻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得沒有人樣，手忙腳亂地去扶已經徹底失去意識的任鯨生。她的頭發散了下來，手抖得連人都抱不穩，方才那些用來哭訴的話一下子全沒了，只剩下最原始的驚惶。
“兒子！兒子！”
她拍著他的臉，聲音抖得厲害，眼淚一下子湧出來，砸在他領口上，“你別嚇我，別嚇媽媽......”
可任鯨生沒有任何反應。
“叫醫生！快叫醫生！”
83
“初步判斷是長期睡眠不足以及精神高度緊張，再疊加強烈情緒刺激，誘發了應激性暈厥。”醫生把檢查單翻到最後一頁，“目前看沒有器質性的大問題，心電圖和影像結果都還算平穩，但這不代表可以當成小毛病。”
“人不是鐵做的，他這段時間明顯已經透支得太厲害了，睡眠不足只是表面，真正的問題是精神持續處在緊繃狀態，沒有放下來過。這樣的狀態維持太久，身體早晚會垮。現在的暈厥已經算給了個提醒。要是接下來還不好好調整，後面很容易出現持續性的睡眠障礙，反覆暈厥也不是不可能，甚至會有更嚴重的後果。”
醫生說到這裏，擡起頭看了楊韻一眼，“家屬一定要重視，不是醒過來就算沒事了，他現在這樣，最需要的是休息，穩定情緒，別再讓他受刺激，也別讓他短時間內處理太多事。能停的工作就停一停，環境盡量安靜一點，晚上有人陪護，但不要不斷去吵他。總之，先把這段時間撐過去再說。”
“好，好。”楊韻連聲應著，聲音卻有些發虛，“我知道了，醫生，我會註意的。”
等醫生和護士走出病房，楊韻看向病床上的任鯨生，剛才在人前還勉強能維持住的那點鎮定忽然就散了個幹凈，剩下的只有一種遲來的帶著鈍痛的無措。
任鯨生還沒有醒。
他躺在那裏，臉色蒼白得厲害，身體的血色被什麽東西從皮膚底下一寸寸抽走了，只剩下冰冷的一層。
他平日裏總是冷靜的。
無論高興還是不高興，臉上都不會顯得太過。任鯨生從很早以前起就學會了收著情緒，學會了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把所有東西整理好。哪怕和楊韻起爭執的時候，他也很少有過真正的失態，最多只是眉眼更冷一點，聲音更低一點，告訴她自己已經不想再說下去了。
可此刻，那些慣常用來支撐他的東西都不見了。
昏睡像一只看不見的手，把人硬生生拖進疲憊深處，連臉上的那層防備也一並剝掉，平日裏被刻意藏起來的東西都在意識退場之後一點一點地浮上來，只剩下一種幾乎稱得上脆弱的東西。
任鯨生的眉心微微擰著，睫毛時不時極輕地顫一下，仿佛有什麽東西壓在心口上，在夢裏也不放過他。
楊韻坐到床邊，輕輕握住了他的手，但她自己的手也是涼的，兩只涼的手握在一起，誰也暖不了誰。
她低頭看著那只手，忽然覺得陌生。
以前她不是沒握過這只手。小時候帶他去醫院打針，帶他去幼兒園，牽著他過馬路，在他分化高燒不退的時候，楊韻也是這樣握著他的手。
可後來不知道是從哪一年開始，這只手就越來越少地再給她握了。它變得修長堅硬，骨節更清楚，握起筆來很穩，簽文件的時候很穩，連推開她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也穩得像是從來沒有猶豫過。
現在它重新落回她手裏，楊韻卻忽然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真正觸碰過這個孩子了。
病房裏的燈調得不算亮，光線淺淺地落下來，把一切都照得柔和了幾分。窗戶上映出病房內模糊的影子，像是把她和病床上的人一起收進了一只安靜的盒子裏。
楊韻就那樣坐在床邊，握著任鯨生的手，一直守在那裏，仿佛只要她不動，只要她一直這麽坐著，就能欺騙自己很多已經腐爛的東西還沒徹底壞透，時間真的會停在這裏，不再往前走。
醫生說是應激，說是疲勞，說是長時間的緊繃和透支終於壓垮了身體。可她比誰都明白，壓垮任鯨生的從來不只是這些。
檢查單上能印出來的永遠只是結果，血壓心率還有那些指標，每一個數字都有一個對應的正常範圍，高了就是高了，低了就是低了。可真正把一個人逼到這種地步的，往往是那些無法量化也無法從儀器裏拍出來的東西。
那些東西沒有正常範圍，沒有參考值，沒有標準單位，它們不能被抽取，不能被掃描，不能被拍成影像片掛在燈上供人指認，只是日積月累地積在心裏，一層一層地壘上去，壘到最後，身體替人先一步承受不住了而已。
楊韻想到這裏，手指捏得死緊，任鯨生卻沒有反應。他仍舊沈在那片昏睡裏，眉心擰著，像是在做一場怎麽都醒不過來的噩夢。
楊韻原本以為最難捱的是等，等任鯨生醒過來，等所有東西有一個勉強還能繼續往下走的結果。可真正坐到這裏，她才發現更難捱的是這種安靜。
安靜得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也能聽見自己心裏那些壓抑了很多年的從來不肯真正拿出來看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上浮。
就在這時，任鯨生忽然動了一下。
楊韻以為他要醒了，立刻直起身，連呼吸都屏住了。
任鯨生沒有睜眼，只是嘴唇輕輕動了一下，發出了一點很輕的聲音。楊韻沒聽清，急忙俯下身，把耳朵湊近了些。
“南風......”
她整個人一下了呆住了。
那兩個字從任鯨生嘴裏出來的時候，雖然含混又微弱，卻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依賴。就像一個人在黑暗裏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腳下是不知道深淺的路，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抓不住。然後在某個瞬間，他終於碰到了什麽。那個東西是他唯一熟悉的，於是他就死死地抓住，不肯松手。
楊韻維持著俯身的姿勢，好半天沒有動。
“南風......”
這一次比剛才更清晰一點，清楚得再沒有任何僥幸可言。
那個她一度認為可以被自己輕易擺布的人，現在卻被她兒子一聲一聲地叫著。
接下來的時間裏，楊韻再也沒有聽到別的。
“南風......”
“南風......”
“南風......”
一遍又一遍。
有時候很輕，像只是做了個口型，有時候會更急一點，尾音發顫，像快要被夢裏的什麽追上。可不管輕重，不管間隔多久，最後從他嘴裏出來的，始終都只是這一個名字。
一整天，反反覆覆，不知叫了多少遍。
楊韻起初還在等，等他像小時候那樣，在發燒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喊一聲媽媽，哪怕只有一聲也好。
可她等啊等，等到天都快黑了，自己坐得腰背都開始發痛，任鯨生始終沒有叫過她。
一次也沒有。
他只是反反覆覆地叫著南風，整個人都陷在一場很長很長的夢魘裏，哪怕昏睡，哪怕意識混沌，哪怕身體已經被疲憊壓垮，仍舊沒有停止去找那個人。
楊韻終於明白，自己等不到了。
有些東西不是這一次才失去的，只是這一次才終於被她親眼看見。她一直以為無論怎樣，自己至少還是他的母親。哪怕任鯨生跟她冷著，哪怕他再痛再難受，到最後總會回頭，總會在某個地方把那個位置留給她。
原來不是這樣。
至少在現在這種時候，在人最沒有防備最接近本能的時候，任鯨生想到的不是她，而是那個被自己設計的南風。
楊韻看著看著，一直死死忍住的眼淚終於慢慢漫了上來。
她忽然想起任鯨生小時候生病的樣子。
那時候他還很小，個子不高，骨架也單薄，發燒燒得臉頰通紅，整個人縮在小小的被子裏，只露出一點汗濕的額發和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燒得最難受的時候，他也只會乖乖地躺著，不哭也不鬧，看見她進來，就會慢慢朝她伸手，聲音又軟又啞地叫一聲媽媽。
好像媽媽永遠能保護他一樣。
楊韻以為自己再怎麽辛苦，再怎麽狼狽，只要能把這個孩子護在身邊，很多東西就都還值得。後來年月越來越長，日子也越來越沈重，她開始學會算計，學會用病用眼淚，用所謂的脆弱和虧欠，把他一點點留在自己這邊。
楊韻總對自己說，這是因為她是母親，因為只有她還會真正為他打算，因為外面的人都會傷他騙他，只有她不會。楊韻在這個邏輯裏住了很多年，以至於她已經分不清，那些“為他好”裏面到底有多少是真的為他，又有多少是在為她自己。
但現在坐在這裏，看著床上這個再也不會在夢裏叫她一聲媽媽的兒子，楊韻第一次遲鈍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好像從來都沒有真正保護過他。
她只不過是用保護這個說法，把自己所有的自私都包裹了起來，讓它們看上去比較像愛而已。這些年她在一遍遍自以為正確的安排裏，把任鯨生一點點推向自己想要的位置，直到後者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床頭櫃上的手機忽然亮了一下，楊韻原本沒想看，可發件人那一欄寫著任北瓊。
短信內容很短，只有兩行，像懶得多費口舌的提醒。
【三天後的婚禮還請準時出席。】
【另外，希望你管好自己兒子，不要再來騷擾我的愛人。】
楊韻盯著那兩條短信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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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鯨生是在第二天中午醒過來的。
病房裏的窗簾拉開了一半，這段時間難得有這樣透亮的天，陽光隔著玻璃灑了進來。按理說冬日的陽光該讓人覺得溫暖，可落在醫院裏，又像是把所有的遮掩都一起揭開了，讓人連一點疲憊和狼狽都藏不住。
“兒子？”
楊韻一下站了起來。
她守了一夜，臉上的憔悴已經很難再去遮掩。她平日裏總能把自己收拾得妥帖，哪怕病著哭過，也仍舊是優雅的，可這一刻那些東西都撐不住了。
“你醒了？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頭暈嗎？胸口悶不悶？心臟有沒有不舒服？我去叫醫生。”
任鯨生本想說不必，可楊韻已經按了呼叫鈴。
沒多久，醫生和護士一起進來，替他重新量了血壓，又看了看基礎體征。醫生翻了翻手裏的記錄，見他已經清醒，語氣也放緩了些。
“現在感覺怎麽樣？頭還暈嗎？胸悶，惡心這些有沒有？”
“還好。”任鯨生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你這次不是單純體力不支，是長期精神緊繃之後的生理、反應。昨天給你做的那些檢查，目前看沒有明顯器質性問題，但這不代表沒事。”
他把病歷合上，卻沒有立刻離開，接著道，“另外，我建議你做一下心理評估。”
楊韻擡起頭，下意識看向醫生，任鯨生的神情卻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等之後有時間吧。”
“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需要測評一下，看看你現在的應激狀態和情緒消耗到底到了什麽程度。很多時候人對自己的情況判斷並不準確，尤其是習慣了硬撐的人，更容易把問題拖過去。”
“不要諱疾忌醫。心理問題和生理問題，本質上都只是病了而已。生病了就治療，僅此而已。”
任鯨生靠在枕頭上，看不出在想什麽，過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沒有答應，也沒有再拒絕。
醫生也沒有再勸說，“先好好休息，把精神養好。如果你願意，我們再安排。”
醫生和護士一道離開了病房，任鯨生的神色從頭至尾都很平靜。
這個孩子從小就不是會把情緒全寫在臉上的人，楊韻太熟悉這種平靜了，小時候是悶著不哭，長大後是懶得爭辯。
“你想說什麽，我大概都知道。”任鯨生靠在枕頭上，臉上還是沒什麽血色，“但我現在不想聽。”
楊韻嘴唇動了動，本能地想解釋些什麽。
“鯨生，媽媽只是......”
“以後該盡的責任，我會盡。”
他直接打斷了楊韻。
任鯨生緩慢地偏過頭，目光越過她的肩，落到窗外那片亮得發白的天色上。樓與樓之間隔著一片窄窄的空地，冬天的樹枝蜿蜒地伸展開來，太陽掛得高，光卻冷，一點都照不到人身上。
“你是我的母親，法律上的贍養義務，我不會推。你以後的生活，凡是該我承擔的部分，我都會安排好。”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像是在給這番話劃出一個極其清楚的界限，“可也就到這裏了。”
楊韻站在那兒，像是沒聽懂，又像是明明聽懂了，卻不肯相信。她眼圈很快就紅了，連聲音都發起顫來。
“你一定要這樣和我說話嗎？”
“我是你媽媽。”
這句話她說過太多次，幾乎已經成了一種本能。只要她覺得局面快控制不住了，就會把這句話拿出來。好像只要她還是母親，很多事情就都還有被原諒的餘地。
“那你想怎麽樣呢？你給了我生命，一個人把我養大，生恩養恩好像都沒辦法還得清。”任鯨生仍舊沒有看她，從臉色到神態，如果不是還在說話的話，簡直就像是已經入棺的人。
“需要我割肉還母嗎？”明明是不可能的事，可是任鯨生的語氣太冷靜了，似乎只要楊韻點點頭，他就能立刻實行一樣。
“......鯨生，你別這樣，我是你媽媽......我真的不想走到今天這一步......”
“正因為你是我媽媽，所以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任鯨生沒有提高聲音，也沒有質問什麽，連一句帶著激烈情緒的指責都沒有，可偏偏就是這種近乎陳述式的平靜，讓楊韻更難承受。
“你回去吧，你在這，我沒辦法好好休息。”任鯨生下了逐客令。
這回連最後一點轉圜都沒有了。
楊韻站起來的時候有些不穩，仿佛下意識地還在等任鯨生去扶，但後者只是神情呆滯地望著窗外。她楞了好久，才轉身出了病房。
任鯨生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發了一會兒怔，忽然有些想笑。
笑什麽呢？笑自己到今天才真正知道真相，笑自己原來一直都活在一場蹩腳的謊言裏，笑自己竟然曾經天真地以為一切事情都有回轉的餘地。
而實際上他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都沒辦法原諒。
一旦真正明白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麽，那種被欺騙被操控，被無數次迫使著在同一個地方調頭的感覺，已經深到沒辦法再用她是你母親這樣一句話輕輕抹過去了。
血緣不是一塊可以無限次拿來抵罪的免罪金牌，母親也不是一個天然就能被原諒的身份。
可如果連自己的親生母親，他都沒辦法只因為這一層關系就輕輕放過，那麽南風又憑什麽要原諒自己？
到了現在，他終於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沒有立場再去反對南風的任何決定了。
就像楊韻沒有資格再借著母親的名義綁住他，他也沒有資格再借著曾經那些似是而非的感情，去求南風回頭，去求南風理解，去求南風再給他一次機會。
任北瓊會照顧好南風。
既然這樣，他還能反對什麽呢？
他沒有資格了。
三天後，婚禮照常舉行。
雲薄得像一層洗得發白的紗，平平整整地鋪在高空。冬天少有這樣好的陽光，陽光從一大早就落下來，把整片草坪都映照出一種淺金色。白色緞帶系在長椅背後，花束沿著通道兩側安安靜靜地垂下來，花瓣在光裏薄得像一層微微發亮的彩紙。風不大，只偶爾從空氣中掠過去，把緞帶邊緣和花瓣輕輕拂起一點弧度，像輕揚的裙擺。
花藝座位，儀式流程，甚至連賓客進出的動線都被任北瓊安排得井井有條。他把一切都布置得無可挑剔，好似這本來就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婚禮，他們並不是為了什麽其他的目的走到今天，只是順理成章地要並肩站在證婚人面前，說完那句該說的話。
南風穿著白色的西裝，坐在等候室裏。
西裝是量身定制的，肩線和腰身都收得剛剛好，線條幹凈利落，把他本就清瘦的身形襯得更挺拔。白色其實很挑人，穿不好就容易顯得土氣，可落在他身上卻意外地妥帖，是那種第一眼就驚艷的好看。
他簡單畫了個淡妝，沒有刻意遮掉眼尾那道疤，那裏仍舊能看見一點淺淡的痕跡，離近了尤其明顯。雖然已經不再鮮明，卻也沒辦法徹底抹掉。好在南風自己並不在意，他只是坐在那裏，手指輕輕搭在膝上，目光有些出神地落在前方。
等候室的隔音很好，門一關，外面的聲音便都遠了。而南風坐在這裏，竟然也沒有想象中的緊張。
門被推開的時候，南風還在發呆，所以一開始沒有擡頭。
直到那道腳步聲停在不遠處，空氣裏多了一點過於熟悉的氣息，南風才慢慢擡起眼。
任鯨生站在那裏。
他穿了一身正式的黑色西裝，領帶打得很整齊，頭發也收拾過，像是已經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別太狼狽。可再怎樣整理，那種從骨頭裏透出來的消瘦和疲憊還是藏不住。他比前幾天更瘦了，臉色也依舊不好，眼下地黑眼圈壓都壓不住，連站姿都顯得有點拘謹。
這一次任鯨生沒有急著靠近，也沒有一開口就是急迫混亂到幾乎不顧後果的話。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南風。
那目光安靜得有些遲鈍，好似要先用眼睛確認一遍，這個人是真的在這裏，真的穿著一身白色禮服，真的就快要從這道門裏走出去，走進一場和他無關的婚禮中去。
“對不起。”
南風沒有出聲，只是看著他。
“我欠你一個正式的道歉，你沒有騙我，是我的錯，是我不相信你。”
每一個字都得先從心口裏硬生生剜出來，才能勉強發出聲音。
“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已經太晚了，也知道不管我做什麽，都沒有辦法彌補。”任鯨生停了一下，像是想等南風哪怕一點點的反應，可後者始終只是安靜地看著他，“我今天來，不是想阻止你，也不是想把事情弄得更難看。我只是......只是想當面和你說一句，對不起。”
“我祝你幸福。”
南風看著他，心裏忽然生出一種很清楚的感覺。
他的這段人生終於要結束了。
既然如此，也該有始有終，不是只留下後來的誤會與傷害，連最開始的那一點起點，也該好好地歸到終點上。人和人之間很多關系，若是徹底結束了，反而更該把那些最深的東西也一並說清楚，不留尾巴，讓誰在以後某一天再回想起來時，仍舊不得安寧。
所以他這一次選擇坦誠，“我確實有件事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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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猜猜我們小風要說什麽呢？會給小任暴擊哦
每天都在祈禱上夾能有個好成績！
感謝各位小天使們的支持，安排了抽獎活動哦！ps：是哪個笨蛋一開始設置成了另一本書的抽獎，哦原來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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