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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海(番外十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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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海(番外十二)

陸述醒來的時候,逃生艙的維生系統已經只剩不到百分之三的能量。艙內溫度降到了零下,他的睫毛上結了霜,呼吸時能看到白霧。手腕上的生命體征監測儀閃著紅燈,警示音很微弱,快要沒電了。他用僵硬的手指解開安全帶,飄到舷窗前,用手掌擦掉窗面上的冰花。

外面是一片銀白色的世界,不是雪,是沙。沒有風,沒有聲音,只有無盡的、平坦的、延伸到天際的銀色沙地。天空是深紫色的,沒有雲,沒有星星,只有一顆巨大的暗紅色星球占據了半個天幕。它的表面布滿了旋渦狀的條紋,像一只緩緩轉動的眼睛,無表情地註視著這片荒蕪的大地。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星球,不在星圖上。蟲族攻擊他的科考船時,他匆忙跳進了逃生艙,彈射出去。科考船爆炸了,碎片散落在太空中,像一朵盛開的煙花。他的逃生艙被爆炸沖擊波推到了一個未知的坐標,然後墜毀在這裏。

他檢查了通訊系統,壞了。推進器,壞了。導航系統,數據全部丟失。食物和水還能撐幾天,氧氣夠用幾十個小時。他打開艙門,腳踩在銀色沙地上,沙子很細,很軟,像面粉。沒有腳印,因為沙子在流動,他每走一步,身後的腳印就被流動的沙抹平了。他走了幾步,停下來,看著那條不斷消失的足跡。他忽然想到,如果沒有人來救他,他的存在也會像這些腳印一樣,被時間抹平,不留痕跡。

遠處的沙地上有一個黑點,不是沙子,是別的東西。他瞇起眼睛,看不清。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像一個人在朝他走來。他站住了,手按在腰間的激光槍上。槍還有電,能用。那個人的輪廓漸漸清晰,很高,很瘦,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太空服,沒有戴頭盔。他的頭發是黑色的,被風吹向腦後,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眉骨很高,眼睛很深,嘴唇很薄,整張臉像刀削出來的。

他在陸述面前停下,低頭看著他。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暗紅色的星球光芒下閃著淡淡的金光。

“你是聯邦的人?”他的聲音很低,很沈,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陸述的手按在槍上,沒有拔出來。“你是誰?”

“帝國的”那人擡手指了指天空中的某個方向。“我的飛船墜毀在那邊的山谷裏。我一個人。在找救援。”

帝國,聯邦的敵對國。打了上百年的戰爭,從陸述的爺爺那輩打到他這輩,還沒有停火的跡象,陸述的手握緊了槍柄。

“你不用緊張”那人攤開雙手,掌心朝上,表示沒有武器。“我一個人,你一個人。在這個沒有人的星球上,你我的身份不重要,活下去才重要。”

陸述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敵意,沒有算計,只有一種很深的、很沈的疲憊——像一個人在荒原上走了很久,終於遇到了另一個活人,不想再走了。

“我叫陸述”

“姬桓”

姬桓的飛船墜毀在山谷裏,和陸述的逃生艙差不多慘。船體斷成兩截,碎片散了一地,有些還在冒煙,空氣中彌漫著焦糊的氣味。但比陸述的逃生艙好一點的是,姬桓的飛船裏還有能用的東西——幾箱壓縮餅幹,幾瓶水,一袋醫療包,一把脈沖步槍,一把匕首。

“你的飛船還能修嗎?”陸述站在飛船殘骸前,看著那些斷裂的電路和扭曲的金屬。

“修不了,引擎壞了,通訊也壞了。”姬桓蹲在地上,從殘骸裏翻出一塊太陽能充電板,擦了擦上面的灰。“但這個能用,我們可以用它給設備充電。”

陸述蹲下來,幫他把充電板擦幹凈。“我們要在這裏等救援?”

“等,我的帝國艦隊和你的聯邦艦隊,總有一方會先找到這裏。”

“如果他們來了,看到我們在一起,會怎麽說?”

姬桓手裏的動作停了一下,擡起頭,看著陸述。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裏,金色的光又閃了一下。“會說我們是叛徒。會說我們勾結敵人,會審判我們。”

“那我們怎麽辦?”

“在他們來之前,離開這裏”

陸述看著他。“怎麽離開?”

姬桓站起來,走到一塊大石頭旁邊,搬開石頭,露出一個金屬箱子。他打開箱子,裏面是一臺便攜式通訊器,一臺導航儀,幾個能量塊。

“這是我在飛船墜毀之前搶救出來的,通訊器只能發短距離信號,但可以改裝。導航儀還在,能定位。能量塊夠我們用一段時間。”

“你要改裝通訊器?”

“嗯,擴增信號範圍,讓它能發送到更遠的地方。但我需要你的幫助。你的專業是什麽?”

“天體物理”

姬桓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淡、更真、更讓人心裏發軟的東西。“正好。我需要你幫我計算信號傳播路徑,避開星雲和輻射帶。”

他們在山谷裏找了一個洞穴,作為臨時的營地。洞穴不大,但很深,能擋住風沙。地面的銀色沙子在暗紅色星光的照耀下泛著冷光,像一片凝固的銀河。陸述用石塊壘了一個竈臺,姬桓用飛船殘骸裏的燃料生火。火苗跳動著,發出橙黃色的光,溫暖了洞穴裏冰冷的空氣。

陸述坐在火堆旁,手裏拿著導航儀,在看星圖。星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著星星的位置、航道的軌跡、帝國的領空和聯邦的領空。他們的位置在中間,灰色地帶,無人區,沒有哪一方的巡邏隊會來這裏。救援的希望渺茫。

“姬桓,你的帝國艦隊會來找你嗎?”

“會,我是帝國第七艦隊的指揮官。他們不會丟下我。”

陸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第七艦隊,帝國最精銳的艦隊,指揮官,將軍級別。

“你的級別很高”

“高?但我現在和普通人一樣。”姬桓從背包裏拿出一塊壓縮餅幹,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陸述。“吃”

陸述接過餅幹,咬了一口,很硬,很幹,像在嚼沙子。但他餓了,什麽都吃得下。他嚼著餅幹,看著姬桓吃。姬桓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在品味什麽。

“你的艦隊要多久才能找到這裏?”

“如果沒有星圖,他們要找很久。也許一個月,也許一年,也許永遠找不到。”

“那你剛才說他們會來找你——”

“我說的是‘不會丟下我’,不是‘能找到我’。兩回事。”

陸述沈默了很久。火堆裏的木柴劈啪作響,火星飛濺到空中,很快就滅了。

“我們靠自己離開這裏”

“怎麽離開?”

“改裝通訊器,發送信號。不管是帝國的還是聯邦的,誰先收到信號,誰就來找我們。誰來了,我們就跟誰走。”

“然後呢?”

“然後各回各家”

姬桓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你不想回家?”

“想”

“那為什麽你的表情不像想回家的人?”

陸述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半塊壓縮餅幹。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白天改裝通訊器,晚上坐在火堆旁,看星星。星空中沒有月亮,只有那顆暗紅色的巨星,一動不動地掛在空中。它的光很暗,像快要熄滅的燈。陸述說這顆星已經進入晚年了,再過幾百萬年,它會坍縮成一顆白矮星,然後慢慢冷卻,變成一顆黑矮星,徹底熄滅。

“幾百萬年”姬桓坐在洞穴口,看著那顆星。“那時候我們還活著嗎?”

“不在了”

“那我們來這裏有什麽意義?”

陸述想了想。“也許沒有意義。也許意義就是,我們來過。我們看到了這顆星,知道它會熄滅。我們在它熄滅之前,記住了它。”

姬桓轉過頭,看著他。“你在說星,還是說人?”

陸述沒有回答。

通訊器的改裝比預想的困難,姬桓的機械工程知識加上陸述的天體物理計算,花了十幾天才把信號範圍擴增到能覆蓋最近的航道。但信號很不穩定,經常被星雲和輻射帶幹擾。陸述每天調整導航儀的參數,姬桓每天調試通訊器的頻率。他們試了無數次,失敗了無數次,但沒有放棄。

“今天再試一次”姬桓把通訊器放在石頭上,對準天空的方向。

陸述在導航儀上輸入了一串坐標。“好了”

姬桓按下發射鍵。信號燈閃了一下,滅了,沒有回應。

“不行”陸述嘆了口氣。

姬桓沒有放棄,繼續調試頻率。他又按了一次,信號燈閃了三下,滅了。還是沒有回應。他再按,燈閃了五下,然後滅了。

“別試了,今天可能不行。”

“再試一次”姬桓的手指在頻率旋鈕上轉了半圈,按下發射鍵。信號燈亮了,不是閃,是持續地亮著。亮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有人收到了”陸述盯著那盞燈,心跳很快。

通訊器裏傳來一個聲音,很微弱,斷斷續續的,像在暴風雨中聽收音機。“這裏是帝國第七艦隊巡邏隊……收到信號……請回覆……”

姬桓拿起通訊器,按下通話鍵。“這裏是姬桓,我的坐標——”他看向陸述。

陸述報了一串坐標。姬桓重覆了一遍。

通訊器裏的聲音變得更清晰了一些。“姬將軍,我們馬上派人來接您,請保持通訊暢通。”

“好”

通訊斷了。

陸述坐在石頭上,手裏握著導航儀,手指在發抖。救援要來了。帝國的人要來了。他們要帶走姬桓,留下他,或者帶走他們兩個。但帶走他們兩個,帝國會怎麽處置聯邦的科學家?審判,囚禁,也許更糟。

“你在想什麽?”姬桓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

“在想以後”

“以後?”

“你回帝國,我回聯邦,我們各回各家。”

姬桓沈默了片刻。“你不想回聯邦?”

“想”

“那為什麽你的表情不像想回家的人?”

陸述看著他,眼眶紅了。這一次他沒有回避這個問題,說了實話。“因為我的家不是聯邦。我的家是——”

他沒有說完,因為姬桓吻了他。很輕,很短,像風吹過臉頰。然後姬桓退開,看著他的眼睛。

“你的家是我”

救援飛船到來的那天,天空中出現了一個銀白色的光點。光點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最後變成了一艘飛船的輪廓。它降落在洞穴外面的沙地上,揚起的銀色沙塵遮天蔽日。艙門打開,幾個穿著帝國軍裝的人走出來,朝姬桓敬禮。

“將軍,我們來晚了。”

“不晚”姬桓轉過身,看著陸述。

陸述站在洞穴口,手裏握著那把匕首。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他看著姬桓,看著他走到飛船的舷梯前。

“姬桓”陸述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沙地。

姬桓停下來,轉過身。

“你還會回來嗎?”

姬桓看著他,沈默了片刻,然後走回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滾燙的、指節粗大的手。“會”

“什麽時候?”

“等你回去,等你回到聯邦,等你把研究做完,等戰爭結束。我會來找你。”

“如果戰爭永遠不結束呢?”

“那我會偷偷來找你,帝國關不住我。”

陸述看著他,笑了。他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像一只偷吃了魚的貓。

“好,我等你。”

姬桓松開他的手,轉身上了飛船。艙門關上了,引擎轟鳴起來,飛船緩緩升空,越升越高,越升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光點,消失在那顆暗紅色的巨星旁邊。

陸述站在沙地上,仰頭看著天空。天空還是那片深紫色的天空,巨星還是那顆巨星。但有什麽東西變了,他說不清,但他知道變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空空的,沒有姬桓的手。他握了握拳,感覺到了姬桓留下的溫度。熱的,還在。

幾天後,聯邦的救援飛船找到了他。他回到了聯邦,回到了實驗室,繼續他的研究。他每天工作很久,從早到晚,從晚到早。他不累,因為他知道,他在做的事,終有一天會結束戰爭。戰爭結束了,姬桓就會來找他。

他等了一年,兩年,三年。第四年,戰爭結束了。不是聯邦贏了,也不是帝國贏了。是雙方都打不動了,坐在談判桌前,簽了停戰協議。消息傳來的時候,陸述正在實驗室裏觀察細胞分裂。他關掉顯微鏡,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然後他拿起手機,打給姬桓。號碼是姬桓留給他的,帝國的加密頻道,從來沒用過。

電話接通了。那邊傳來一個很低、很沈的聲音。

“陸述”

“姬桓,戰爭結束了。”

“我知道”

“你什麽時候來?”

“明天”

第二天,陸述站在聯邦首都的太空港,看著一艘帝國的飛船緩緩降落。艙門打開,姬桓走出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頭發剪短了,臉上的傷疤少了一些,但眉骨還是很高的,眼睛還是很深,很亮。

他走到陸述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滾燙的、指節粗大的手。

“我來了”

“你來了”

“不走了”

“好”

兩個人並肩走出太空港,走進城市的燈光裏。天上有星星,很多,很亮。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海洋的氣息。陸述擡起頭,看著那些星星,看到了那顆暗紅色的巨星,它在天空中很小,很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但它還在,還在那裏,幾百萬年後會熄滅。

在那之前,他記住了它。他也記住了姬桓。記住了他的手,他的聲音,他的眼睛,他在那顆荒蕪星球上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句,他都記得。他不需要別人記得,他記得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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