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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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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

六月過完,洛都的夏天就到了最熱的時候。槐樹的葉子被曬得卷了邊,知了在枝頭叫得聲嘶力竭,像一群快要渴死的人在喊救命。陸述每天出入政事堂,後背濕了幹、幹了濕,官袍上結了一層白色的汗堿,他也不換,換了也是白換。姬桓說他是宰相,要註意儀容,他說儀容是給別人看的,他忙得沒時間給別人看。姬桓沒有再說什麽,只是讓劉廚娘給他做了一件新袍子,青色的,薄薄的,透氣。陸述穿上新袍子,覺得輕快了不少,後背也不那麽容易濕了。劉廚娘的手藝比以前好了,針腳密實,領口服帖。她做了這麽多年衣服,從歪歪扭扭做到工工整整,做了一輩子,終於做好了。

七月初五,陸述收到了程務從雲中寫來的信。信寫得很長,紙很糙,字跡潦草。程務在信上說,北疆的夏天快過完了,秋天要來了。他讓人把糧倉加固了,把馬廄修好了,把城墻上的缺口補上了。他做好了過冬的準備,也做好了打仗的準備。頡利這個夏天沒有動,他的騎兵在陰山以北放牧,馬養得很肥,人養得很精神。他沒有來,不是因為他不想來,是因為他不敢來。他怕打輸了,部族不跟他了。

程務在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陸相,下官在雲中很好。您不用擔心。下官老了,打不動了,但下官還能守。守到新兵練出來,守到周劭的左手刀更快,守到趙簡的腿好了。守到頡利不敢來。”

陸述看完信,把信紙平鋪在桌上,看了很久。程務說他自己老了,打不動了,但他的字比年輕時更有力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紙上,拔不出來。不是他老了,是他的心更沈了。沈了,就穩了。穩了,就寫得出穩的字。

當天下午,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後院收菜,韭菜割了一茬,蘿蔔拔了一撥,白菜從苗長到了包心。他蹲在菜地裏,手裏握著一把小鏟子,在松土。他的腰還是不好,蹲久了就疼,但他不吭聲。這些年來他已經學會了不吭聲,疼也不吭聲,冷也不吭聲,餓也不吭聲。他在邊關學的,學了一輩子。

“殿下,程務來信了。他說他老了,打不動了,但他還能守。”

姬桓手裏的活沒有停,把一棵草拔出來,扔在一邊。“程務老了。我也老了。我們都老了。但北疆還在。北疆在,我們就不能老。老了也要守。”

七月初十,陸述收到了趙簡從朔方寫來的信。信寫得很長,字跡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趙簡在信上說,朔方的秋天快來了,天高雲淡,草黃馬肥。趙歸又長高了一截,棉襖穿不下了,趙簡的媳婦給他做了一件新的,灰色的,穿在身上像一棵小樹。趙歸現在每天去學堂,跟著老秀才讀書,認了好幾百個字,會背《三字經》了,還會背幾首詩。他最喜歡的一首詩是“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趙念又畫畫了,畫的是草原上的秋天。天是藍的,草是黃的,雲是白的。她的畫比以前好看了很多,顏色塗得均勻,線條畫得流暢。趙簡把那張畫貼在墻上,每天晚上睡覺前看一眼,早上起來看一眼。

趙望又學了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風。一拳打在沙袋上,沙袋晃了好幾下。趙簡說,等他長大了,送他去雲中當兵。程務說他是個好苗子,好好練,以後能當將軍。

趙安會跑了,跑起來搖搖晃晃的,像一只小企鵝。趙簡的媳婦在後面追,怕她摔了。她跑幾步就回頭看娘一眼,笑一下,露出兩顆小牙。

趙簡在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陸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擔心。下官聽說,頡利這個夏天沒有動。下官知道,他不敢動。他不敢動,下官就放心了。下官可以安心地看著趙歸長大、趙念畫畫、趙望練拳、趙安跑了。”

七月十五,中元節。陸述去城外祭奠陣亡將士。他每年都來,帶一壺酒,一沓紙錢,一炷香。今年他沒有帶酒,帶了一封信,信是趙簡寫的。趙簡在信上說,讓孩子們替他給陣亡將士磕個頭。陸述蹲在第一塊墓碑前面,把信紙展開,鋪在地上。風吹過來,信紙嘩嘩響,他用手按住,不讓風吹走。

“趙石頭,趙簡來信了。他說他在朔方很好,讓孩子們替你們磕個頭。”

他把信紙折好,收進懷裏,站起來,看著那些墓碑。一排一排的,像一支沈默的軍隊,站在夕陽下,影子拉得很長。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陽落了山,久到月亮升起來,久到露水打濕了他的袍角。然後他轉過身,走了。

七月二十,陸述收到了程務從雲中寫來的信。信寫得很短,紙很糙,字跡潦草。程務在信上說,頡利的使者又來了,這次是來送請柬的。頡利要在草原上舉行那達慕,邀請大梁的使臣去觀禮。不是上次那種示威性的那達慕,是真正的、歡樂的、慶祝豐收的那達慕。他殺了牛羊,擺了酒宴,請了草原上最好的騎手、摔跤手、弓箭手。他要讓大梁看看,北狄不是一個只會打仗的國家,北狄也有自己的文化、自己的傳統、自己的驕傲。

陸述看完信,把信紙平鋪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叩了兩下。頡利要舉行那達慕,邀請大梁的使臣去觀禮。他不是在炫耀,他是在示好。他說,你看,我的國家很好,我的百姓很快樂,我的草原很美麗。我不跟你打仗了,我想跟你做朋友。這是一個信號,一個從戰爭走向和平的信號。

當天下午,陸述進宮面聖。永安帝在甘露殿裏批折子,看見陸述進來,放下筆,指了指案前的圓凳。皇帝的臉色比前段時間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不那麽幹了。頡利不打了,他的壓力小了,人也就緩過來了。

“陸相,頡利要舉行那達慕,邀請大梁的使臣去觀禮。朕該派誰去?”

陸述想了想,說了一句讓皇帝意外的話:“陛下,臣想去。”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你去?你是宰相,你去了,頡利會覺得大梁重視他。重視他,他就更不敢打了。”

“陛下,臣不是為了讓頡利不敢打,是為了讓他不想打。他不想打了,北疆就太平了。北疆太平了,大梁就安了。”

七月二十五,聖旨下了。遣宰相陸述,赴北狄,觀禮那達慕。陸述從洛陽出發的時候,帶了一隊隨從,幾個護衛,兩個書吏,還有姬桓送他的那把刀。刀鞘上的布條已經灰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纏得很緊,是他出發前重新纏的。烏騅走在最前面,蹄子踩在官道上,得得得的,不急不慢。他已經不需要快了,頡利不打仗了,北疆太平了,他不急了。

八月初一,陸述到了雲中。程務在城門口等他,穿著一身舊鐵甲,甲片上全是劃痕和凹坑。他看見陸述從馬車上下來,抱拳,笑了。那笑容不苦不甜,帶著一種把事情辦完了的、樸素的滿足。

“陸相,您又來了。”

陸述下了馬,站在程務面前,握住他的手。“程將軍,我又來了。”

當天晚上,陸述在軍帳裏和程務、周劭一起吃飯。飯菜很簡單,糙米飯,炒青菜,一碗馬肉湯。馬肉燉得很爛,放了鹽和幾根不知名的野菜,不腥。陸述吃了兩碗飯,喝了一碗湯。程務吃了一碗飯,喝了半碗湯。周劭用左手吃飯,筷子用得比以前利索了,夾菜的時候沒有再掉。

“周將軍,你的左手越來越好了。”

“練的。”周劭把一塊馬肉夾起來,塞進嘴裏,嚼了幾下,咽下去。“練了好幾年了,從不會用到會用,從會用到好用。練著練著,就會了。”

八月初五,陸述從雲中出發,去北狄。程務送到城門口,周劭送到城門口。風很大,吹得他們的衣角獵獵作響。

“陸相,您路上小心。”

陸述伸出手,握住了程務的手。“程將軍,你在雲中,我去北狄。你守城,我出使。天下太平了,我們就不用來回跑了。”

八月初十,陸述到了北狄。頡利在大帳外面搭了一個很大的棚子,棚子底下鋪著紅地毯,地毯上擺著矮桌、馬奶酒、烤全羊、奶酪。他穿著金色的袍子,頭上戴著貂皮帽,坐在主位上,看見陸述走來,站起來,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熱,但比上次多了一些溫度——像一個剛交到新朋友的人,想熱情一點,但又怕太熱情了讓人覺得假。

“你來了。我等你很久了。”

陸述走到他面前,拱手,彎腰。“大梁使臣陸述,見過可汗。”

頡利拉著他的手,讓他坐在自己旁邊。“你坐這裏。你是我的貴客。”

那達慕很熱鬧。賽馬、摔跤、射箭,一項接一項。草原上的騎手們騎著駿馬,在草原上飛馳,馬蹄聲像打雷一樣。摔跤手們光著膀子,在空地上扭打在一起,摔得塵土飛揚。弓箭手們騎在飛奔的馬背上,拉弓搭箭,射向遠處的靶子,箭矢嗖嗖地飛出去,有的射中靶心,有的射偏了。陸述看得很認真,每一個項目都看完了。頡利在旁邊給他講解,這個是幹什麽的,那個是怎麽玩的,這個是哪個部落的,那個是哪個勇士。他講得很起勁,像一個在介紹自己家鄉的導游。

當天晚上,頡利在大帳裏單獨召見了陸述。沒有隨從,沒有翻譯,只有兩個人。頡利倒了兩碗馬奶酒,推給陸述一碗,自己端著一碗,喝了一大口。

“陸述,我問你一件事。”

“可汗請說。”

“你們大梁的皇帝,恨不恨我?”

陸述看著頡利的眼睛,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擔憂,是一種更深的、更沈的東西——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問大人“你生不生氣”,怕大人說生氣,又怕大人說不生氣。

“可汗,大梁的皇帝不恨您。他只想跟您做朋友。”

頡利沈默了很久,端起酒碗,一飲而盡。“朋友。我阿布說,跟大梁做朋友,比跟大梁打仗劃算。我阿布說得對。”

八月十五,中秋節。陸述在北狄過的中秋。頡利讓人做了月餅,不是大梁那種紅棗餡的,是草原上那種奶豆腐餡的,白白胖胖,奶味很重。陸述吃了一個,不太習慣,但很好吃。頡利也吃了一個,咬了一口,皺了皺眉,說了一句讓陸述意外的話:“你們大梁的月餅,好吃。這個,不好吃。”

陸述笑了,把自己手裏沒吃完的月餅放下。“可汗,您去過洛都,就知道了。洛都的月餅,比這個好吃多了。”

頡利看著他,沈默了很久。“我沒去過洛都。我阿布也沒去過。我們北狄的可汗,都不去洛都。去了,就怕回不來了。”

陸述看著他的眼睛。“可汗,您去了,一定能回來。大梁的皇帝,不會扣留您。”

頡利沈默了很久,說了一句讓陸述記了一輩子的話:“我不信。但我信你。”

八月十八,陸述從北狄出發,回大梁。頡利送他到帳外,看著他上了馬車。他站在風裏,金色的袍子在風中飄動,貂皮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他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只是站著,像一棵種在草原上的樹。

“陸述,你什麽時候再來?”

陸述掀開車簾,看著他。“可汗,您什麽時候請我,我就什麽時候來。”

頡利笑了,那笑容是真心的、發自內心的笑,像一個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禮物。他伸出手,朝陸述揮了揮。

八月二十二,陸述回到了雲中。程務在城門口等他,穿著一身舊鐵甲,甲片上全是劃痕和凹坑。他看見陸述從馬車上下來,抱拳,笑了。

“陸相,您回來了。”

陸述下了馬,站在程務面前,握住他的手。“程將軍,我回來了。頡利說,他想去洛都。他說他不信大梁的皇帝,但他信我。”

程務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他信您。您是他朋友。”

當天晚上,陸述在軍帳裏給姬桓寫了一封信。信寫得很短,只有幾行字:“殿下,臣從北狄回來了。頡利說他想去洛都。他說他不信大梁的皇帝,但他信臣。臣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擔心。”

八月二十五,陸述回到了洛都。城門口沒有人迎接。他悄悄地回來,悄悄地進城,悄悄地回了政事堂。他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頡利揮手的姿勢——金色的袍子,貂皮帽,又大又亮的眼睛。他看著自己的手,揮了揮,笑了。

當天下午,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後院收菜,白菜砍了一地,一棵一棵的,像一個個胖娃娃。他蹲在地上,把白菜抱起來,碼在竹籃裏。

“殿下,臣回來了。”

姬桓放下手裏的白菜,站起來,看著陸述。“頡利怎麽說?”

“他說他想去洛都,他說他不信大梁的皇帝,但他信臣。”

姬桓沈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陸述的手,粗糙的、滾燙的、指節粗大的手。“他信你。你是他的朋友。朋友,比皇帝可信。”

當天晚上,陸述回到住處,點上燈,鋪開紙。他寫道:“八月,臣赴北狄,觀那達慕。頡利親為解說,甚詳。中秋,頡利與臣食月餅,曰大梁月餅好吃。臣笑。頡利曰:‘我沒去過洛都。’臣曰:‘您去了,一定能回來。’頡利曰:‘我不信。但我信你。’臣歸,告昌平王。王曰:‘他信你。’臣知,信,比什麽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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