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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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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冰

二月十八,北疆的雪終於化幹凈了。陸述之所以知道這個日子,不是因為他收到了程務的軍報,而是因為姬桓在後院裏說了一句“雪化完了,該翻地了”。那天傍晚他去了昌平王府,姬桓蹲在菜地邊上,手裏握著一把小鏟子,在松土。泥土是濕的,黑黝黝的,散發著一股子生澀的、帶著冰碴子味的氣息。他翻得很慢,一鏟子下去,挖出一塊土,用手捏碎,扔在一邊,再挖下一鏟子。他的腰還是不好,蹲久了就疼,但他不吭聲,只是偶爾用手撐一下膝蓋,緩一緩。

“殿下,程務來信了。”陸述蹲在菜地邊上,從袖子裏掏出一封信。“頡利的五千騎兵撤了。不是撤回去了,是撤到陰山以北去了。程務說,他們不是不打了,是在等。等草長起來,等馬肥起來,等人養好精神。”

姬桓手裏的活沒有停,把一棵草拔出來,扔在一邊。“他們在等,我們也在等。他們在等草長,我們在等他們來。來了,打;不來,等。”

陸述看著姬桓的側臉,那道舊傷疤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條幹涸的河。他忽然問了一句:“殿下,您怕不怕?”姬桓手裏的鏟子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翻土。他翻了幾下,把鏟子插在土裏,擡起頭,看著陸述。那雙幽深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猶豫,是一種更深的、更沈的東西——像一個看慣了生死的人,被問起怕不怕,想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麽答。

“怕。每一仗都怕。怕自己判斷失誤,怕士兵白白送死,怕打完之後不知道怎麽面對那些陣亡將士的家眷。”他頓了頓,“但是怕歸怕,該打的仗還是要打。”

陸述想起很多年前,在桑幹河邊,姬桓說過一模一樣的話。那時候他還是起居郎,手裏握著筆,蹲在土臺子上,箭矢從頭頂飛過。姬桓站在他身邊,左臂上纏著白布,白布被血浸透了。他說怕不可怕,可怕的是因為怕而不敢做決定。這麽多年過去了,姬桓還在說同樣的話。他什麽都沒變,只是老了,頭發白了,腰不好了,手也沒有以前穩了。但他的心沒變。

二月二十,頡利的使者到了雲中。不是來下戰書的,是來談條件的。使者跪在程務面前,說頡利可汗願意與大梁永結兄弟之好,年年遣使朝賀,歲歲互市通商。條件是——大梁每年賜絹十萬匹、茶五萬斤、糧五萬石,比骨碌在世時翻了一倍。

程務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把使者打發走了,連夜寫了一封急報,派人送到洛陽。陸述在政事堂看到這份急報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點著燈,把急報看了兩遍,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輕輕叩了兩下。頡利的胃口比骨碌大得多,骨碌要五萬匹絹,他要十萬匹;骨碌要三萬斤茶,他要五萬斤;骨碌要三萬石糧,他要五萬石。他翻了一倍,不是因為他需要這麽多,是因為他在試探大梁的底線——大梁給,他就賺了;大梁不給,他就打。給與不給,他都不虧。

第二天一早,陸述進宮面聖。永安帝在甘露殿裏批折子,看見陸述進來,放下筆,指了指案前的圓凳。皇帝的臉色很不好,眼下有青黑,嘴唇發幹,整個人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莊稼,蔫蔫的。

“陸相,頡利要絹十萬匹、茶五萬斤、糧五萬石。比骨碌多了一倍。朕該怎麽辦?”

陸述坐下來,看著皇帝的眼睛。“陛下,不能給。”

“為什麽?”

“因為他要的不是絹、茶、糧。他是在試探大梁的底線。大梁給了,他就會覺得大梁軟弱可欺。覺得大梁軟弱可欺,他就會得寸進尺。今天要十萬匹,明天要二十萬匹;今天要五萬斤,明天要十萬斤;今天要五萬石,明天要十萬石。大梁給不起,他就打。”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不給,他也打。”

“他打,大梁不怕。大梁有兵、有將、有糧、有錢。他打不贏。打不贏,他就不會打。他只是在嚇唬大梁。大梁不怕嚇,他就嚇不住。”

二月二十五,聖旨下。賜北狄可汗頡利,絹五萬匹、茶三萬斤、糧三萬石,如骨碌舊例。多一文不給,多一斤不賜。使者帶著聖旨去了雲中,跪在頡利面前,念了一遍。頡利聽完,沈默了很久,說了一句讓使者聽不懂的北狄話。使者回來之後,問了好幾個人,才弄明白那句話的意思——“大梁的皇帝,比他爹硬。”

三月初一,陸述收到了趙簡從朔方寫來的信。信寫得很長,字跡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趙簡在信上說,朔方的春天來了,雪化了,冰消了,草芽從地裏鉆出來了,嫩綠嫩綠的。趙歸又長高了一截,棉襖穿不下了,趙簡的媳婦給他做了一件新的,藍色的,穿在身上像一棵小樹苗。趙歸現在每天去學堂,跟著老秀才讀書,認了好幾百個字,會背《三字經》了,還會背幾首詩。他最喜歡的一首詩是“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趙念又畫畫了,畫的是草原上的春天。天是藍的,草是綠的,花是紅的。她的畫比以前好看了很多,顏色塗得均勻,線條畫得流暢。趙簡把那張畫貼在墻上,每天晚上睡覺前看一眼,早上起來看一眼。

趙望又學了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風。一拳打在沙袋上,沙袋晃了好幾下。趙簡說,等他長大了,送他去雲中當兵。程務說他是個好苗子,好好練,以後能當將軍。

趙安會跑了,跑起來搖搖晃晃的,像一只小鴨子。趙簡的媳婦在後面追,怕她摔了。她跑幾步就回頭看娘一眼,笑一下,露出兩顆小牙。

趙簡在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陸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擔心。下官聽說,頡利要絹十萬匹、茶五萬斤、糧五萬石。陛下給了五萬匹、三萬斤、三萬石。頡利不滿意,但他不會打。因為他知道,大梁不怕他。”

三月初五,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後院種菜,韭菜割了一茬,蘿蔔拔了一撥,白菜從苗長到了包心。他蹲在菜地裏,手裏握著一把小鏟子,在松土。他的腰還是不好,但他不吭聲,只是偶爾用手撐一下膝蓋,緩一緩。

“殿下,趙簡來信了。他說頡利不滿意,但他不會打。”

姬桓手裏的活沒有停,把一棵草拔出來,扔在一邊。“他當然不會打。他剛當上可汗,位子還沒坐穩。打輸了,他的位子就沒了。他不敢打。”

“那他為什麽要那麽多?”

“因為他想要。想要,就要試試。試了,大梁不給,他就知道大梁不好欺負。知道大梁不好欺負,他就不敢欺負。”

三月十二,陸述在政事堂收到了程務從雲中寫來的信。信寫得很長,紙很糙,字跡潦草。程務在信上說,頡利的騎兵又開始南下了。這次不是五千,是一萬。分十路,每路一千人,在雲中、朔方、河東三鎮之間來回穿插。不是試探,是騷擾。他們不攻城,不打仗,只是燒糧草、搶百姓、殺牧民。

陸述看完信,把信紙平鋪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叩了兩下。頡利在玩火。他知道打不下雲中,所以他不打。他知道燒糧草、搶百姓、殺牧民,大梁受不了。大梁受不了了,就會跟他談判。談判了,他就會要更多。

三月十五,陸述進宮面聖。皇帝在甘露殿裏批折子,看見陸述進來,放下筆,指了指案前的圓凳。皇帝的臉色很差,眼下青黑,嘴唇幹裂,整個人像一株被曬蔫了的莊稼。

“陸相,頡利在燒糧草、搶百姓、殺牧民。朕該怎麽辦?”

陸述站在那裏,手裏握著笏板。“陛下,臣有一個辦法,但臣不敢說。”

“說。”

“派兵打他。”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打?他不是在攻城,他是在騷擾。派兵打他,他跑了;不派兵,他繼續騷擾。打與不打,他都不虧。”

“陛下,派兵不是為了打他,是為了告訴他,大梁不怕他。他騷擾,大梁就打。他跑,大梁就追。他跑遠了,大梁就不追。他再來,大梁再打。打幾次,他就不敢來了。”

三月二十,聖旨下了。命北疆三鎮出兵,驅趕騷擾的北狄騎兵。程務、周劭、趙簡各帶三千騎兵,分三路出擊。頡利的一萬騎兵被打散了,跑回了陰山以北。臨跑之前,他們放了一把火,燒了雲中城外的一個村子,燒死了十幾個百姓,燒光了全村的糧食。

消息傳到洛陽,陸述的手在發抖。十幾個百姓,十幾條命,十幾戶人家的天塌了。頡利不是在打仗,他是在殺人。殺的不是士兵,是手無寸鐵的百姓。他殺百姓,不是為了打贏,是為了讓大梁難受。大梁難受了,就會跟他談判。談判了,他就能要到更多。

三月二十五,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後院收菜,白菜砍了一地,一棵一棵的,像一個個胖娃娃。他蹲在地上,把白菜抱起來,碼在竹籃裏。他的動作比以前更慢了,不是偷懶,是腰疼得更厲害了。

“殿下,頡利燒了一個村子。燒死了十幾個百姓,燒光了全村的糧食。”

姬桓手裏的活沒有停,把一棵白菜砍下來,放在地上。“他在激怒大梁。大梁怒了,就會打。打,他就跑。跑了,再來。來來回回,大梁疲了,他就贏了。”

陸述蹲下來,幫他把白菜抱起來,放進竹籃裏。“臣知道他在激怒大梁。但臣不能看著百姓被他燒死,什麽都不做。”

“你做了。你讓程務、周劭、趙簡出兵了。他們打了,頡利跑了。跑了,就不敢再來了。至少這個春天不敢來了。”

當天晚上,陸述回到住處,點上燈,鋪開紙。他寫道:“二月,頡利遣使索絹、茶、糧,倍於骨碌。臣對上以不給,上賜如舊例。頡利不悅,然不敢打。三月,頡利遣萬騎擾邊,燒糧草,殺百姓。上遣三鎮兵逐之,頡利遁。昌平王曰:‘他不敢再來了。’臣知,王非言頡利,乃言大梁。大梁硬,他就不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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