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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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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信

十一月底,北疆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雪從夜裏開始下,到天亮還沒有停的意思。鵝毛般的雪片從灰蒙蒙的天空中飄下來,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陸述早起推開窗,一股冷風灌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院子裏那叢竹子的葉子上積了厚厚一層雪,竹竿被壓彎了,彎成一張弓。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沒有去把雪抖掉,竹子有竹子的命,壓彎了,雪化了,自己會直起來。

這場雪下得很大,大到洛都城裏好幾條街的積雪都沒過了腳踝。老百姓在街上掃雪,掃出一條窄窄的路,供人行走。孩子們在雪地裏打雪仗、堆雪人,嘻嘻哈哈的,吵得滿城都是笑聲。陸述從政事堂出來,走在掃過雪的路上,靴子踩在地上嘎吱嘎吱響,雪被踩實了,滑溜溜的,他走得很慢,怕摔跤。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急促的,密集的,像有人在擂鼓。陸述側身讓到路邊,一匹快馬從身邊飛馳而過,濺起的雪沫子撲了他一臉。馬上的信使渾身是雪,看不清面容,但他背上的信筒是紅色的,紅色代表急報,北疆的急報。

陸述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他加快腳步,靴子在雪地上打滑,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他穩住身形,繼續走,幾乎是小跑著往政事堂趕。推開政事堂的門,裏面已經有人在等他了。幾個宰相和六部尚書圍坐在長桌旁邊,每人面前擺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桌上攤著一份急報,紙被雪水浸得發軟,邊角卷曲,字跡有些洇開了,但還能辨認。

陸述走過去,拿起急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急報是程務寫的,走的是兵部的渠道,用詞正式,格式規範。程務在急報上寫,頡利的大軍已經集結完畢,總兵力五萬餘人,其中騎兵四萬,步兵一萬。他分兵三路,一路往西域方向移動,一路往吐蕃方向移動,一路留在陰山以北,虎視眈眈地看著雲中。

陸述把急報放下,手指在上面輕輕叩了兩下。頡利分兵三路,不是真的要打西域和吐蕃,是在試探。試探大梁的反應,試探程務的應對,試探各方勢力的態度。他打西域,大梁管不管?他打吐蕃,大梁幫不幫?他打雲中,大梁守不守?他要的答案,不是用嘴說的,是用行動給的。

“陸相,頡利分兵三路,一路往西域,一路往吐蕃,一路留在陰山以北。他想幹什麽?”說話的是兵部尚書韓滂,聲音很大,震得桌上的茶碗都在微微顫動。

“他在試探。”陸述坐下來,看著那張輿圖。輿圖上標註著頡利三路大軍的位置,箭頭指向西域、吐蕃、雲中,三個方向,三個箭頭,像三把刀。

“試探大梁的反應。大梁管西域,他就知道大梁的兵力可以伸到多遠;大梁幫吐蕃,他就知道大梁的盟友有多少;大梁守雲中,他就知道大梁的防線有多厚。”

戶部尚書孫循端著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陸相,大梁管不管西域?幫不幫吐蕃?守不守雲中?”

“管。幫。守。”陸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西域是大梁的西域,吐蕃是大梁的藩屬,雲中是大梁的北疆。一個都不能丟。”

十一月二十八,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見了陸述。皇帝的臉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嘴唇發幹,面前攤著程務的急報,手指在上面輕輕叩了兩下。

“陸相,頡利分兵三路。朕該怎麽辦?”

陸述站在那裏,手裏握著笏板,看著皇帝的眼睛。那雙細長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猶豫,是一種更深的、更沈的東西——像一個在懸崖邊上站著的人,知道前面是深淵,但不知道該怎麽繞過去。

“陛下,臣有一個辦法,但臣不敢說。”

“說。”

“派使臣去西域、去吐蕃,告訴他們,大梁不會不管他們。頡利打他們,就是打大梁。大梁不會坐視不理。”

皇帝的手指停了一下。“派使臣去,頡利就不打了?”

“他不敢打。他打西域,大梁就從雲中出兵,斷他的後路。他打吐蕃,大梁就從河西出兵,抄他的老巢。他顧頭顧不了尾,顧尾顧不了頭。他不敢打。”

皇帝沈默了很久,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你說得對。他不敢打。”

十二月初一,聖旨下了。遣使臣赴西域、吐蕃,宣慰諸國,曉諭頡利分兵之事。使臣是鴻臚寺卿周瞻,上次去北狄把骨篤的兒子們勸和了,這次又主動請纓,說下官別的不行,跑腿還行。陸述在政事堂見到周瞻的時候,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官袍,腰裏系著銀帶,臉上的表情不是上次那種“我試試看”的忐忑,而是“我能行”的自信。

“周大人,你到了西域,告訴他們的國王,大梁不會不管他們。你到了吐蕃,告訴他們的讚普,大梁是他們的兄長。頡利打他們,就是打大梁。大梁不會坐視不理。”

周瞻拱手,彎腰。“下官明白。”

十二月初五,陸述收到了趙簡從朔方寫來的信。信寫得很長,字跡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趙簡在信上說,朔方的雪下得很大,比洛陽的雪大得多,風也大,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他讓人把糧倉加固了,把馬廄修好了,把城墻上的缺口補上了。他做好了過冬的準備,也做好了打仗的準備。

趙歸又長高了,棉襖又短了。趙簡的媳婦給他做了一件新的,灰色的,穿在身上像一棵小樹。趙歸現在每天去學堂,跟著老秀才讀書,認了好幾百個字,會背《三字經》了,還會背幾首詩。他最喜歡的一首詩是“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他爹就是穿金甲的將軍,守在北疆,保衛大梁。

趙念又畫畫了,畫的是草原上的雪景。天是灰的,地是白的,遠處有幾個人影,在雪地裏走。趙簡問她畫的是誰,她說畫的是爹。趙簡的鼻子酸了,沒有讓她重畫,把那張畫貼在了墻上。每天晚上睡覺前看一眼,早上起來看一眼。

趙望又學了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風。一拳打在沙袋上,沙袋晃了好幾下。趙簡說,等他長大了,送他去雲中當兵。程務說他是個好苗子,好好練,以後能當將軍。

趙安會走了,走得不太穩,搖搖晃晃的,像一只小鴨子。趙簡的媳婦在後面跟著,怕她摔了。她走幾步就回頭看娘一眼,笑一下,露出兩顆小牙。

趙簡在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陸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擔心。下官聽說,頡利分兵三路,一路往西域,一路往吐蕃,一路往雲中。下官不怕他打雲中,怕他打西域、打吐蕃。西域、吐蕃是大梁的藩屬,藩屬丟了,大梁的威信就沒了。威信沒了,誰還跟大梁做朋友?”

當天晚上,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後院收菜,白菜砍了一地,一棵一棵的,像一個個胖娃娃。他蹲在地上,把白菜抱起來,碼在竹籃裏。他的腰還是不好,蹲久了就疼,但他不吭聲,只是偶爾用手撐一下膝蓋,緩一緩。雪後的菜地一片狼藉,白菜被雪壓得東倒西歪,有的葉子凍壞了,蔫頭耷腦的。

“殿下,趙簡來信了。他說他不怕頡利打雲中,怕他打西域、打吐蕃。”

姬桓手裏的活沒有停,把一棵白菜砍下來,放在地上。“趙簡說得對。頡利打雲中,大梁有準備,不怕。打西域、打吐蕃,大梁沒有準備,怕。怕了,就會亂。亂了,就會輸。”

“臣已經讓周瞻去西域、吐蕃了。告訴他,大梁不會不管他們。”

姬桓放下鏟子,看著陸述。“周瞻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跑腿還行。他去了,西域、吐蕃的人就知道大梁的態度了。知道了,就不會倒向頡利。不倒向頡利,頡利就不敢打。”

十二月初十,陸述收到了程務從雲中寫來的信。信寫得很長,紙很糙,字跡潦草。程務在信上說,頡利留在陰山以北的那一路騎兵,最近幾天往南移動了。不是大舉進攻,是在試探。他的斥候在雲中以北活動頻繁,每天都有好幾撥,在城墻外面轉悠,看城墻的厚度,看守軍的數量,看糧草進出的路線。雲中的城墻修得很高、很厚,守軍訓練有素,糧草充足。

程務在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陸相,下官在雲中很好。您不用擔心。下官不會讓頡利打進來。下官在,雲中就在。”

十二月十五,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後院收菜,蘿蔔拔了一堆,白生生的,帶著泥土的腥氣。他蹲在地上,把蘿蔔的纓子擰掉,放進竹籃裏。他的動作比前幾天更慢了,不是偷懶,是腰疼得更厲害了。

“殿下,程務來信了。他說他不會讓頡利打進來。他在,雲中就在。”

姬桓手裏的活沒有停,把一個蘿蔔的纓子擰掉,放進竹籃裏。“程務現在越來越會說話了。以前他不會說這些話,他只會說‘末將明白’。”

“他也會說‘末將明白’。但他現在會說更多了。”

姬桓沈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陸述記了一輩子的話:“程務、周劭、趙簡,他們都會說話了。他們剛到北疆的時候,還是毛頭小子,嘴笨,心實。現在他們會守城、會練兵、會互市、會招兵、會說話。他們什麽都會了。我放心了。”

十二月二十,周瞻從西域回來了。他帶回了西域各國國王的親筆信,信上寫著“願永為藩屬,世世代代,不背叛大梁”。他又去了吐蕃,帶回了吐蕃讚普的親筆信,信上寫著“大梁是兄,吐蕃是弟,弟聽兄的話,兄護弟的周全”。

陸述在政事堂見到周瞻的時候,周瞻站在門口,手裏捧著那些信,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是真心的、發自內心的笑,像一個跑完了長跑的人,終於到了終點,累得說不出話,但心裏是高興的。

“周大人,你辦得好。”

周瞻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下巴擡得更高了,笑著走了。

當天晚上,陸述回到住處,點上燈,鋪開紙。他寫道:“十一月,北疆大雪。頡利分兵三路,一路向西域,一路向吐蕃,一路向雲中。程務報,上召臣問。臣對以使臣赴西域、吐蕃,告以大梁不棄。上遣周瞻往。十二月中,周瞻歸,攜西域諸王、吐蕃讚普親筆信,皆曰願為藩屬。昌平王聞之,曰:‘程務、周劭、趙簡,什麽都會了。我放心了。’臣知,王非言三人,乃言北疆。北疆有他們在,王放心。王放心,臣亦放心。”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月光灑在竹子上,竹葉泛著銀白色的光。他聽著風聲,聽著風聲裏的安寧,聽著聽著,就睡著了。這一次,他做了一個夢,夢見北疆的雪停了,太陽出來了,雪地上閃著金色的光。趙簡帶著趙歸、趙念、趙望、趙安在雪地裏堆雪人,堆了一個很大的雪人,用胡蘿蔔做鼻子,用煤球做眼睛。趙歸跑過來,拉著他的手,說“陸伯伯,您也來堆雪人”。他蹲下來,抓起一把雪,捏成雪球,遞給趙歸。趙歸笑了,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牙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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