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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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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

七月十五,中元節。洛都城裏到處都是燒紙錢的煙,嗆得人睜不開眼。街道兩旁擺滿了祭品攤子,賣紙錢、香燭、元寶、冥衣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陸述走在街上,被煙嗆得咳嗽了幾聲,用袖子捂住口鼻,快步穿過人群。他不是去燒紙,是去城外。陣亡將士的墓地在城東五裏處的一片高地上,背靠山坡,面朝東方。墓地裏埋著北征以來陣亡將士的骨灰,有些人的遺體沒有找到,只立了一個衣冠冢。墓碑是陸述讓人立的,每人一塊,上面刻著名字、籍貫、陣亡時間和地點。碑不大,但整整齊齊,一排一排的,像一支沈默的軍隊。

他每年中元節都來。從北征回來的那一年開始,一年不落。帶一壺酒,一沓紙錢,一炷香。酒灑在地上,紙錢燒成灰,香插在香爐裏。他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墓碑,看著那些名字。趙石頭、劉大牛、張滿倉、周滿倉、陳大用……每一個名字他都認得,每一張臉他都記得。有些人的臉已經模糊了,但名字還在。名字在,人就在。

今年他沒有帶酒。他帶了一封信,信是趙簡從朔方寄來的。趙簡在信上說,趙歸又長高了,趙念會寫詩了,趙望會背《三字經》了,趙安會叫爹了。趙簡說,他在朔方很好,讓孩子們替他在陣亡將士的墓前磕個頭。陸述蹲在第一塊墓碑前面,把信紙展開,鋪在地上。風吹過來,信紙嘩嘩響,他用手按住,不讓風吹走。

“趙石頭,這是趙簡的信。他說,讓你們在那邊好好的。他在朔方,替你們守著北疆。”

他把信紙折好,收進懷裏,站起來,看著那些墓碑。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涼意和遠處燒紙錢的煙味。他站了很久,久到那炷香燒完了,灰燼落在香爐裏,散成一堆。他轉過身,走了。

回到城裏,陸述沒有去政事堂,直接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正堂裏,面前擺著香案,案上供著牌位。牌位不止一個,是一排,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漆面光亮,顯然是新做的;有的漆面斑駁,年頭不短了。最左邊的一個,上面寫著“先考姬蕤之靈位”。姬蕤,姬桓的父親,十幾年前被牽連進謀反案,流放嶺南,死在了貶所。牌位上的字是姬桓自己寫的,筆鋒粗獷,不講究章法,但每一筆都實實在在,像他這個人一樣。

陸述站在正堂門口,沒有進去。姬桓跪在牌位前面,脊背挺直,一動不動。他穿著一件灰色短褐,頭發用布條束著,鬢角的白發在燭光下白得刺眼。

“殿下,臣來了。”

姬桓沒有回頭,聲音很低:“進來。”

陸述走進去,在姬桓旁邊跪下。兩個人並排跪著,面前是一排牌位。姬桓的父親,姬桓的戰友,姬桓的部下,姬桓的兄弟。他們都死了,死在嶺南,死在北疆,死在雲中的城墻上,死在桑幹河邊的血水裏。姬桓活著,替他們活著;陸述也活著,替他們記著。

“殿下,臣今天去了城外的墓地。趙簡來信了,說他在朔方很好,讓孩子們替陣亡將士磕個頭。”

姬桓沈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趙簡有心。”

當天晚上,陸述在昌平王府吃飯。劉廚娘做了一桌子菜,韭菜盒子、燉羊肉、炒青菜、豆腐湯。姬桓吃了兩個韭菜盒子,喝了一碗湯。陸述吃了三個韭菜盒子,喝了一碗湯。吃完飯,兩個人坐在正堂裏,誰也沒有說話。窗外的天已經黑了,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又圓又大,像一個銀盤子掛在天空。月光從窗戶紙上漏進來,落在地上,像鋪了一層霜。

“陸述,”姬桓忽然開口了,“你說,人死了之後,會去哪裏?”

陸述楞了一下,他沒有想到姬桓會問這樣的問題。姬桓是從來不信這些的人,他在邊關待了十四年,見慣了生死。死就是死,死了就沒了,不會有去處。但他問了,說明他在想,想了,就說明他在怕——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後,沒有人記得那些死去的人。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他們活在臣的心裏。臣記得他們,他們就活著。”

姬桓沈默了很久,說了一句讓陸述記了一輩子的話:“你也活在我心裏。”

七月二十,陸述在政事堂收到了一份從北疆來的急報。急報是程務寫的,走的是兵部的渠道,用詞正式,格式規範。急報上寫著,骨篤病了,病得很重。他臥床不起,已經半個月沒有處理政務了。他的幾個兒子在爭位,老大、老二、老三各不相讓,各自拉攏了一批部落首領,隨時可能打起來。骨篤的使者來了雲中,跪在程務面前,說可汗懇請大梁派兵相助,幫他穩住局面,不要讓北狄陷入內亂。

陸述看完急報,把信紙平鋪在桌上,看了很久。骨篤病了,他的兒子們在爭位。骨篤怕了,他怕自己死後,兒子們會把北狄撕成碎片。他需要大梁的幫助,幫他穩住局面,幫他的兒子們和平交接權力,幫北狄不陷入內亂。北狄不亂,大梁就太平;北狄亂了,大梁的北疆也會亂。

當天下午,陸述進宮面聖。永安帝在甘露殿裏批折子,看見陸述進來,放下筆,指了指案前的圓凳。皇帝的臉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嘴唇有些幹。他看了程務的急報,沈默了很久,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陸相,骨篤病重,他的兒子們在爭位。他求大梁派兵相助。朕該怎麽辦?”

陸述坐下來,看著皇帝的眼睛。“陛下,臣以為,大梁不能派兵。”

“為什麽?”

“因為北狄是大梁的鄰國,不是大梁的屬國。大梁派兵,就是幹涉北狄的內政。幹涉內政,骨篤的兒子們會怎麽說?會說大梁趁火打劫,會說大梁想吞並北狄。他們本來就在爭位,大梁一插手,他們會聯合起來對付大梁。”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不派兵,骨篤的兒子們打起來,北狄亂了,大梁的北疆也會亂。”

“陛下,大梁可以不派兵,但可以派使臣。使臣去北狄,勸骨篤的兒子們不要打。告訴他們,誰先動手,大梁就不跟誰做生意。互市關了,他們的馬、牛、羊、皮毛就賣不出去。賣不出去,他們就沒有茶葉、絲綢、糧食。沒有這些東西,他們的部族就會餓肚子。餓肚子,他們就不跟這個可汗了。”

皇帝看著他,沈默了片刻,笑了。“你說得對。不用派兵,派使臣就行。使臣告訴他們,誰先動手,大梁就關互市。”

七月二十五,聖旨下了。遣使臣赴北狄,探望骨篤可汗的病情,勸說他的兒子們以和為貴。使臣是鴻臚寺卿周瞻,上次去北疆接建安郡王沒接回來,這次他主動請纓,說上次沒辦好,這次一定要辦好。

八月十五,中秋節。陸述收到了趙簡從朔方寫來的信。信寫得很長,字跡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趙簡在信上說,朔方的秋天很美,天高雲淡,草黃馬肥。趙歸上學了,跟著一個老秀才讀書,認了好幾百個字,會念《三字經》了。趙念會畫畫了,畫的是草原,天是藍的,草是綠的,雲是白的。趙望會騎馬了,騎著一匹小馬駒,跑得很快。趙安會跑了,跑起來搖搖晃晃的,像一只小鴨子。

趙簡在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陸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擔心。下官聽說,骨篤病了。下官很擔心。下官不是擔心骨篤,是擔心北狄。骨篤死了,北狄亂了,下官的朔方就不太平了。下官不怕打仗,但下官不想打仗。下官想看著趙歸長大、趙念畫畫、趙望騎馬、趙安跑。下官想看著他們平平安安地長大。”

陸述看完信,把信紙平鋪在桌上,看了很久。趙簡不想打仗了,他以前是殺北狄人不眨眼的人,現在他不想打仗了。不是怕,是有了牽掛。趙歸、趙念、趙望、趙安,四個孩子,四根繩子,綁住了他的心。他不想死在戰場上,他想活著,看著孩子長大。

當天晚上,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正堂裏看信,信是程務從雲中寫來的,紙很糙,字跡潦草。他看見陸述進來,放下信,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陸述,趙簡來信了。他說他不想打仗了。”

“臣也收到了。他說他想看著孩子長大。”

姬桓沈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陸述心頭一暖的話:“他在朔方待了這麽多年,待出了感情。對朔方有感情,對孩子有感情,對活著有感情。有感情,就不想死。不想死,就會好好活著。”

八月二十,周瞻從北狄回來了。他帶回了骨篤的口信,說骨篤的兒子們答應不打,答應以和為貴,答應等骨篤死了之後,老大繼承汗位,老二、老三輔政。誰要是反悔,大梁就關互市。他們怕關互市,所以答應了。

陸述在政事堂見到周瞻的時候,周瞻站在門口,手裏捧著聖旨,臉上帶著笑。那笑容不像上次那樣勉強,是真心的、發自內心的笑。

“陸相,下官這次辦好了。骨篤的兒子們答應不打,答應以和為貴,答應等骨篤死了之後,老大繼承汗位,老二、老三輔政。誰反悔,大梁就關互市。他們怕關互市,所以答應了。”

陸述看著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大人,你辦得好。”

周瞻的腰板挺直了,下巴擡高了,笑著走了。陸述站在政事堂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當天晚上,陸述回到住處,點上燈,鋪開紙。他寫道:“七月十五,中元節。往城外祭陣亡將士,趙簡自朔方來信,曰使子女代祭。臣攜信往墓地,讀於碑前。風大,紙有聲。七月二十,骨篤病重,遣使求援。上問臣,臣對以不派兵、派使臣。上許之。八月十五,趙簡自朔方來信,曰不想打仗,欲視子女長成。八月二十,周瞻自北狄歸,曰骨篤諸子和,約以老大嗣位,老二、老三輔政。北狄不亂,大梁安。大梁安,臣亦安。”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吹滅了燈。窗外,月亮很圓,很亮,月光灑在竹子上,竹葉泛著銀白色的光。他聽著蟲鳴聲,聽著聽著,就睡著了。沒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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