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眼

關燈
風眼

姬桓從朔方回來的消息,在洛都城裏沒瞞住幾天。不是他張揚,是趙歸寫的那張字被人看見了。那天陸述把字揣在懷裏,從城門口回政事堂的路上,風太大,把字吹了出來,飄飄蕩蕩地落在街上。一個路過的禦史撿起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默默地還給了陸述。他什麽都沒說,但第二天,朝堂上就有人說了。

九月三十,禦史臺的一個禦史彈劾了姬桓。彈章寫得很長,引經據典,但核心內容只有一條——昌平親王姬桓,未經朝廷許可,私自前往北疆,與邊將趙簡私相往來,意圖不軌。彈章上還提到了趙歸寫的那張字,說姬桓“攜北疆之物而歸,藏於懷中,其心莫測”。

陸述在朝會上聽到這封彈章的時候,手裏的筆頓了一下,墨汁滴在紙上,洇開了一團黑色的雲。他沒有擡頭,繼續寫,但手指在發抖。不是怕,是怒。

永安帝坐在龍椅上,聽完彈章,沈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姬桓身上。姬桓站在武班,穿著朝服,面無表情,像一塊石頭。

“昌平王,你有什麽話說?”

姬桓出列,跪下,叩首。“臣無話可說。”

殿中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著他,有人同情,有人幸災樂禍,有人面無表情。陸述站在殿側,手裏握著筆,指節發白。他想站出來替姬桓說話,但他不能。他是宰相,是朝堂上最需要中立的人。他替姬桓說話,就等於用自己的政治生命替姬桓擔保。擔保贏了,姬桓沒事;擔保輸了,兩個人都完蛋。

“昌平王,”皇帝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去朔方,朕知道。你去看趙簡的孩子,朕也知道。但朝堂上的人不知道,他們只看到你去了北疆,看到你見了邊將,看到你帶了東西回來。朕信你,但朕不能只信你。朕要證據。”

姬桓跪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沈默了片刻,說了三個字:“臣沒有。”

散朝後,陸述走出太極殿,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氣。九月的風從北邊吹來,涼颼颼的,帶著槐樹葉子的沙沙聲。他等著姬桓出來。

姬桓從殿裏出來,穿著朝服,紫袍金帶,面容平靜,看不出喜怒。他走到陸述面前,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

“殿下,您為什麽不辯解?”陸述壓低聲音。

“辯解什麽?我說我是去看趙簡的孩子,他們信嗎?我說那張字是趙歸寫的,他們信嗎?我說我沒有意圖不軌,他們信嗎?他們不信。我說什麽,他們都不信。”

陸述的喉嚨發緊,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當天下午,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已經換了常服,在後院收菜,白菜砍了一地,一棵一棵的,像一個個胖娃娃。他蹲在地上,把白菜抱起來,碼在竹籃裏,動作不緊不慢。

“殿下,彈劾您的那個人,是王畚的舊部。”陸述蹲在他旁邊,幫他把白菜抱起來,放進竹籃裏。

“我知道。”

“臣去查他。”

姬桓手裏的活沒有停,把一棵白菜砍下來,放在地上。“不用查。他彈劾我,不是因為他恨我,是因為有人讓他彈劾我。”

陸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誰?”

姬桓沈默了片刻,說了兩個字:“陛下。”

陸述的心猛地沈了下去。皇帝讓禦史彈劾姬桓,不是因為他想辦姬桓,是因為他想試探姬桓。試探他的反應,試探他的態度,試探他的底線。姬桓不辯解,不反抗,不生氣,只是跪在那裏,說了三個字——“臣沒有。”這是最好的回答。也是最讓皇帝不放心的回答。

十月初五,大理寺開始調查姬桓去朔方的事。他們派人去了朔方,去找趙簡,去查趙簡的孩子,去查那張字。趙簡在大理寺的人面前,把趙歸叫了過來,讓他當場寫自己的名字。趙歸握著筆,在紙上寫了“趙歸”兩個字。“趙”字寫得很端正,“歸”字寫得歪歪扭扭,“歸”字的最後一筆拖了很長,像一條尾巴。和大理寺從姬桓懷裏拿到的那張字一模一樣。

趙簡跪在大理寺的人面前,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動容的話:“昌平王來朔方,是來看下官的孩子。下官的孩子,會寫自己的名字了。昌平王高興,就把那張字帶回了洛都。他要把字給陸相看。僅此而已。”

大理寺的人查了半個月,查到了十月底。他們查到了趙歸的筆跡,查到了趙簡的證詞,查到了姬桓去朔方的路線、時間、隨從。沒有查到任何“意圖不軌”的證據。十一月初五,大理寺卿狄審將調查結果呈給了永安帝。奏折上寫著:“昌平親王姬桓,赴朔方探視趙簡之子,事出有因,查無實據。彈章所言,皆不成立。”

皇帝看完奏折,沈默了很久,把奏折放在案上,說了一句:“朕知道了。”

十一月初十,那個彈劾姬桓的禦史被貶了。不是皇帝貶的,是陸述。陸述以宰相的名義,將他調離禦史臺,外放到嶺南做了一個縣令。朝堂上的人都知道,這是陸述在替姬桓出氣。但沒有人敢說,因為陸述是宰相,他有這個權。

十一月十五,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後院收蘿蔔,蘿蔔拔了一堆,白生生的,帶著泥土的腥氣。他蹲在地上,把蘿蔔的纓子擰掉,放進竹籃裏。

“殿下,那個禦史被貶了。”陸述蹲在他旁邊,幫他把蘿蔔抱起來,放進竹籃裏。

“我知道。你貶的。”

“臣替您出氣。”

姬桓沈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陸述意外的話:“你不是替我出氣,你是替我擋箭。朝堂上的人知道是你貶的他,就會把賬算在你頭上。他們不敢動我,但敢動你。”

陸述低下頭,沒有說話。

“陸述,你不需要替我擋。我扛得住。”

“臣知道您扛得住。但臣不想讓您扛。您扛了十四年,扛夠了。該臣扛了。”

十一月二十,陸述收到了程務從雲中寫來的信。信寫得很長,紙很糙,字跡潦草。程務在信上說,骨篤的使者又來了,這次是來送年貨的。兩百匹馬、五百頭牛、一千只羊,說是給大梁皇帝的“新年賀禮”。骨篤在信上寫:“弟敬兄,禮當厚。”程務在信的最後寫道:“陸相,骨篤現在稱陛下為弟了。他送了禮,陛下要不要回禮?回多少?下官不敢做主,請陸相定奪。”

陸述看完信,把信紙平鋪在桌上,看了很久。骨篤稱皇帝為弟,皇帝稱骨篤也為弟。兄弟之間,禮尚往來。他送了禮,皇帝不能不回。回少了,骨篤不高興;回多了,朝堂上的人會說皇帝軟弱。不多不少,恰到好處,最難。

當天下午,陸述進宮面聖。永安帝在甘露殿裏批折子,看見陸述進來,放下筆,指了指案前的圓凳。皇帝的氣色不錯,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不幹了。

“陸相,骨篤送了年貨來。朕要不要回禮?”

“要回。陛下,兄弟之間,禮尚往來。骨篤送了二百匹馬、五百頭牛、一千只羊。臣以為,陛下可以回贈絹兩萬匹、茶一萬斤、糧一萬石。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你說得對。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十一月二十五,聖旨下了。賜北狄可汗骨篤,絹兩萬匹、茶一萬斤、糧一萬石,以為新年賀禮。骨篤收到這批回禮的時候,正在軍帳裏烤火。他看了看禮單,沈默了很久,說了一句讓他的部下聽不懂的話:“這個皇帝,不好對付。”

十二月初一,陸述收到了趙簡從朔方寫來的信。信寫得很長,字跡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趙簡在信上說,朔方的冬天來了,雪下得很大,風刮得很猛。趙歸穿著羊皮襖,在雪地裏堆雪人,堆了一個很大的雪人,用胡蘿蔔做鼻子,用煤球做眼睛。趙念在屋裏唱歌,唱的是北疆的牧歌,調子很老,詞也聽不太清,但很好聽。趙望在炕上翻跟頭,翻了一個又一個,翻得滿頭大汗。趙安在娘懷裏吃奶,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像一只小豬。

趙簡在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陸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擔心。下官知道,您在洛都很苦。下官也很苦。但苦得其所。天下太平了,下官的苦就值了。”

十二月十二,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正堂裏看信,信是周劭從雲中寫來的,紙很糙,字跡潦草。他看見陸述進來,放下信,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陸述,趙簡來信了。趙歸在堆雪人,趙念在唱歌,趙望在翻跟頭,趙安在吃奶。”

“臣也收到了。趙簡說,他在朔方很好。”

姬桓沈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陸述記了一輩子的話:“他在朔方很好。我在洛都也很好。你在朝堂上也很好。各得其所,各安其命。天下太平,莫過於此。”

當天晚上,陸述回到住處,點上燈,鋪開紙。他寫道:“十月初,禦史彈昌平王,言其私赴北疆,意圖不軌。大理寺查之,無實據。上無言。臣貶禦史於嶺南。昌平王曰:‘你不是替我出氣,是替我擋箭。’十一月,骨篤遣使送年貨,稱上為弟。上回贈絹茶糧,骨篤受之。十二月,趙簡自朔方來信,曰朔方大雪,趙歸堆雪人,趙念唱歌,趙望翻跟頭,趙安吃奶。昌平王曰:‘天下太平,莫過於此。’臣以為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