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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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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心

三月十八,姬桓從北疆啟程,回洛都。骨篤的朝賀使節剛走,北疆的冰雪剛剛消融,馳道上的泥被太陽曬了幾天,硬實了,馬車走上去不會再陷輪子。程務送到城門口,周劭送到城門口,趙簡也從朔方趕來了,三個人站在城門口,風很大,吹得他們的衣角獵獵作響。姬桓穿著一件灰色短褐,腳上是一雙布靴,包袱掛在肩上,鼓鼓囊囊的,裏面裝著趙簡媳婦給他烙的餅,還有趙歸的一縷胎發——趙簡非要他帶上,說給他在洛都辟邪。

“殿下,”程務抱拳,眼眶有些紅,“您保重。”

姬桓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拍很重,程務的肩膀矮了一下。“程務,北疆交給你了。”

程務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末將明白。”

姬桓又看著周劭。周劭的左手握著刀,右手的殘臂縮在袖子裏,臉上的傷疤已經結了痂,暗紅色的,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周劭,你的左手刀練得怎麽樣了?”

“回殿下,還行。”

姬桓伸出手,握了握他的左手。粗糙的、滾燙的、布滿老繭的手。“不是還行,是很好。”

周劭的眼眶紅了,低下頭,沒有說話。姬桓最後看著趙簡。趙簡的腿還瘸著,站在城門口,身子微微往一邊歪。他的臉上又多了一道疤,從左眉梢拉到右下巴,像一條幹涸的河。他的眼睛還是那麽亮,像兩顆在黑暗裏燃燒的炭。

“趙簡,你回朔方吧。你的媳婦在等你,你的孩子在等你。”

趙簡搖了搖頭。“下官送殿下。”

姬桓看著他,沈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滾燙的、缺了一截食指的手。“趙簡,你長大了。你在朔方,我在洛都。你守城,我守朝。天下太平了,我來朔方看你。”

趙簡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聲音有些啞:“下官等殿下。”

三月二十二,姬桓到了太原。他沒有進城,直接繞城而過,往南去了。盧廩追出來,跪在路邊,手裏捧著一個包袱,裏面裝著幹糧和熱水。姬桓沒有下馬,接過包袱,說了一句:“盧大人,你回去吧。”盧廩叩首,額頭磕在冰冷的泥土裏,聲音悶悶的。

三月二十五,姬桓回到了洛都。城門口沒有人迎接。他提前寫了信,陸述在信上說不要通知,不要驚動,悄悄地回來,悄悄地進城。陸述站在城門口等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腰間別著那把刀。刀鞘上的布條已經灰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站在風裏,風吹得他的袍角獵獵作響。

姬桓從馬車上下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也沒有說話。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沙土和硝煙的味道。

“殿下,您回來了。”

“回來了。”

陸述伸出手,握住了姬桓的手。粗糙的、滾燙的、指節粗大的手。兩個人並肩走在崇仁坊的長街上,步子都不快。街道兩旁的人家已經關門了,只有幾家還亮著燈,昏黃的光從門縫裏漏出來,灑在青石板路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陸述,我餓了。”

“劉廚娘做了飯。韭菜盒子、燉羊肉、炒青菜、豆腐湯。”

“劉廚娘回來了?”

“回來了。她說,您不回來,她就不走。”

三月二十六,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見了姬桓。皇帝坐在案後,穿著一件淡青色常服,沒有戴冠,頭發用一根木簪別著,看著不像皇帝,像一個退了休的老學究。他看見姬桓進來,放下筆,指了指案前的圓凳。

“昌平王,坐。你瘦了。”

姬桓坐下來,把北疆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骨篤的朝賀,北疆的防務,程務、周劭、趙簡的功績。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很清楚。皇帝聽著,沒有插話,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昌平王,你辛苦了。”

“臣不辛苦。北疆的將士辛苦。程務、周劭、趙簡辛苦。”

皇帝沈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姬桓意外的話:“朕想讓你留在洛都。北疆的事,交給程務。你年紀不小了,該歇歇了。”

姬桓看著皇帝的眼睛,那雙細長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信任,不是猜忌,是一種更覆雜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功高震主的臣子,用又不能全信,賞又不能不給,放在身邊怕出事,放在遠處怕生事。放在洛陽,放在眼皮底下,最安全。

“臣領旨。”

當天晚上,陸述在昌平王府吃飯。劉廚娘做了一桌子菜,韭菜盒子、燉羊肉、炒青菜、豆腐湯、紅燒魚、八寶飯。菜擺了一桌,兩個人面對面坐著。

“殿下,陛下不讓您去北疆了?”

“不讓了。”

“您難過嗎?”

姬桓沈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陸述記了一輩子的話:“不難過。北疆太平了,我去不去,都一樣。程務在,周劭在,趙簡在。他們守得住。”

四月初一,陸述收到了趙簡從朔方寫來的信。信寫得很長,字跡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趙簡在信上說,朔方的春天很美,天藍得像染的,草綠得像潑的。趙歸會騎馬了,騎著一匹小馬駒,在草原上跑來跑去,像一只小兔子。趙念會叫娘了,叫得比他爹清楚。趙望會站了,扶著墻站,一站就是半天。趙安會翻身了,翻過去翻不回來,急得哇哇哭。

趙簡在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陸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擔心。下官知道您在洛陽很苦,下官也很苦。但苦得其所。天下太平了,下官的苦就值了。”

四月初五,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後院種菜,韭菜割了一茬,蘿蔔拔了一撥,白菜從苗長到了包心。他蹲在菜地裏,手裏握著一把小鏟子,在松土。陸述蹲在他旁邊,幫他拔草。

“殿下,趙簡來信了。趙歸會騎馬了,趙念會叫娘了,趙望會站了,趙安會翻身了。”

姬桓手裏的活沒有停,把一棵草拔出來,扔在一邊。“趙簡的孩子,長得真快。”

“殿下,您想不想去朔方看看他們?”

姬桓沈默了片刻,說了兩個字:“想。”

“那您就去。陛下不讓您去北疆,沒說不讓您去朔方。朔方是北疆的一部分,但朔方不是前線,是後方。您去朔方,不是去打仗,是去看看趙簡,看看他的孩子,看看他的媳婦。”

姬桓放下鏟子,看著陸述。“你說得對。我去朔方,不是去打仗,是去看看趙簡。”

四月初十,姬桓從洛都出發,去朔方。陸述送到城門口,這一次他沒有說“臣在洛都等您”,只說了四個字:“代我問好。”

姬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滾燙的、指節粗大的手。“好。”

四月十五,姬桓到了朔方。趙簡在城門口等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袍,腰裏系著皮帶,手裏沒有握刀。他的腿還瘸著,站在風裏,身子微微往一邊歪。他看見姬桓從馬車上下來,楞了一下,然後跪下,叩首。

“殿下,您怎麽來了?”

姬桓蹲下來,扶住他的胳膊。“我來看看你,看看你的孩子,看看你的媳婦。”

趙簡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沒有擦,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姬桓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月十六,姬桓在趙簡家裏吃了一頓飯。趙簡的媳婦做的飯,手抓羊肉、奶茶、饢,北疆的風味。趙歸坐在姬桓旁邊,用小手抓了一塊羊肉,塞進嘴裏,吃得滿嘴是油。趙念躲在娘懷裏,偷偷看姬桓,不敢說話。趙望扶著墻站著,一搖一晃的,像一只小鴨子。趙安躺在炕上,翻了個身,翻不過去,急得哇哇哭。

姬桓看著這些孩子,看了很久。趙歸、趙念、趙望、趙安。歸、念、望、安。歸來、思念、期望、平安。趙簡把所有的念想都放在了孩子的名字裏。

“趙簡,你的孩子,很好。”

趙簡低下頭,聲音有些悶:“下官沒有什麽本事,就會生孩子。”

姬桓笑了。那是他這麽多年來第一次笑,笑得很真,嘴角彎上去,眼睛瞇起來。趙簡看見他笑,也笑了。兩個人笑著笑著,眼眶都紅了。

四月二十,姬桓從朔方出發,回洛都。趙簡送到城門口,趙簡的媳婦抱著趙安站在旁邊,趙歸騎著小馬駒在草原上跑來跑去,趙念牽著娘的衣角不肯松手,趙望被趙簡抱在懷裏,啃著自己的拳頭。

“殿下,您路上小心。”

姬桓伸出手,握住了趙簡的手,粗糙的、滾燙的、缺了一截食指的手。“趙簡,你在朔方,我在洛都。你守城,我守朝。天下太平了,我來朔方看你。”

四月二十五,姬桓回到了洛都。陸述在城門口等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腰間別著那把刀。他看著姬桓從馬車上下來,看著他臉上那道舊傷疤,看著他鬢角的白發,看著他眼下的青黑。他瘦了,黑了,老了。

“殿下,您回來了。”

“回來了。”

“趙簡的孩子,好嗎?”

姬桓沈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陸述記了一輩子的話:“好。趙歸騎著小馬駒,跑得很快;趙念會叫娘了,叫得很清楚;趙望扶著墻站著,站得很穩;趙安翻了個身,翻不過去,急得哭了。他們很好。趙簡也很好。他的媳婦也很好。”

當天晚上,陸述回到住處,點上燈,鋪開紙。他寫道:“三月,昌平王歸洛都。上召見,留之。四月,昌平王往朔方,觀趙簡之子。歸、念、望、安,皆好。歸洛都,謂臣曰:‘他們很好。’臣知王非言趙簡之子,乃言北疆。北疆好,王心安;王心安,臣亦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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