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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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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雁(續)

六月的洛都,熱得像蒸籠。槐樹的葉子被曬得卷了邊,知了在枝頭叫得聲嘶力竭,像一群快要渴死的嗓子。陸述每天出入政事堂,後背濕了幹、幹了濕,官袍上結了一層白色的汗堿,他懶得換,換了也是白換。朝堂上更熱,太極殿的屋頂高,但四面不透風,幾百個人擠在一起,熱氣從腳底板往上蒸,從頭頂往下壓,夾在中間像被兩頭烤。

天子已經不上朝了。不是不想上,是上不了。他的身體從春天開始就不好了,咳嗽、發熱、四肢乏力,太醫令張濟說是“積勞成疾”,但陸述知道那不是積勞成疾,是老。天子做了二十一年皇帝,做了二十一年操心的事,操了二十一年的心,心老了,人就老了。太子開始監國。不是正式監國,是“代天子視事”。天子在甘露殿養病,太子在政事堂批折子,每天批到深夜,第二天一早又去。他沒有抱怨,也沒有顯得很累,只是每天出現在政事堂的時候,眼睛下面總有兩團青黑,像被人打了兩拳。

陸述每天在政事堂和太子見面。太子批折子,他看文書;太子議事,他發言;太子問他,他答。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不像是君臣,像是搭檔。但陸述心裏清楚,這種默契是表面的,底下的東西很覆雜。太子需要他,因為他在朝堂上有威望,在北疆有功勳,在天子面前能說得上話;他也需要太子,因為太子是儲君,未來的天子,他要在朝堂上站穩,離不開太子的支持。

六月初五,陸述收到了一封從北疆來的信。信不是姬桓寫的,是趙簡寫的。趙簡在信上說,姬桓最近很忙,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去城墻上看施工,去軍營裏看練兵,去糧倉裏看存糧。晚上回來,倒在榻上就睡著了,連寫信的力氣都沒有。趙簡寫:“陸相,昌平王不讓下官告訴您,但下官覺得您應該知道。他瘦了很多,左臂的傷還沒好利索,又添了新傷。他不說,下官替他說。”

陸述把這封信看了三遍,看到第三遍的時候,手指開始發抖。他把信折好,收進抽屜裏,鎖上,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姬桓不讓他知道,是不想讓他擔心。趙簡告訴他,是覺得他應該擔心。兩個人都是為他好,為姬桓好。

他睜開眼睛,鋪開紙,給姬桓寫了一封信。信寫得很長,寫了洛陽的天氣,寫了太子的變化,寫了天子的病情,寫了朝堂上那些吵來吵去的事。但他寫的那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最後一段:“殿下,趙簡告訴我了。你瘦了,傷了,累了。你別瞞我。你瞞不住。你是我的刀,刀不能斷。刀斷了,我拿什麽擋?”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把“你是我的刀”劃掉了,改成“你是大梁的刀”。劃掉之後又看了一遍,覺得不對,又劃掉,重新寫了原來的那句。不改了。刀就是刀。

六月初八,姬桓的回信來了。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刀沒斷。還在。”

陸述看著這行字,喉嚨發緊,把信折好,收進懷裏,貼著胸口。

六月十二,朝堂上出了一件事。禦史臺的一個禦史彈劾了戶部的一個郎中,說他“克扣北疆軍餉,中飽私囊”。彈章寫得很長,引經據典,但核心內容只有一條——戶部郎中王某,在北疆軍餉的撥付過程中,截留了兩萬貫,存進了自己小舅子開的當鋪裏。太子看了彈章,沈默了很久,把彈章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輕輕叩了兩下。

“陸相,你怎麽看?”

陸述站在他面前,手裏沒有拿笏板,只是站著。“查。查實了,辦。查不實,還他清白。”

太子點了點頭,說了兩個字:“你辦。”

陸述接過彈章,出了政事堂。他沒有回禦史臺,直接去了戶部。孫循在簽押房裏,臉色很不好看,一看見陸述進來,站起來,拱了拱手,嘴唇哆嗦著,沒有說出話。他知道那個郎中被彈劾的事,也知道那個郎中是他手下的人。他沒有包庇,也沒有舉報,因為他不知道彈章說的是真是假。

“孫大人,”陸述沒有寒暄,開門見山,“你手下那個郎中,你了解嗎?”

孫循沈默了片刻,說了實話:“不了解。他是崔儼的人。崔儼倒了之後,他一直夾著尾巴做人。下官跟他共事大半年,他做事很小心,從不出錯。但小心的人,往往有問題。”

陸述看著他,沈默了片刻,轉身走了。他沒有去抓那個郎中,而是去了禦史臺,找杜審言。杜審言在值房裏翻案卷,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手裏握著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看見陸述進來,放下筆,站起來。

“杜大人,那個彈章,是誰遞的?”

“王綸。”杜審言說,“王禦史。他查了半個月,查到的證據都在這裏。”從案上拿起一疊文書,遞給陸述。

陸述接過去,翻開,一頁一頁地看。證據很詳實,有賬冊,有供詞,有書信往來。不像假的。他把證據放下,說了一句:“抓。”

當天下午,那個郎中在戶部的簽押房裏被帶走了。他沒有反抗,沒有喊冤,只是站起來,整了整衣冠,跟著禦史臺的人走了。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孫循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像黃連。

六月十五,陸述在政事堂向太子匯報了案子的進展。郎中招了,兩萬貫,一文不少,存進了小舅子的當鋪。錢已經追回來了,人也已經關進了大理寺的死牢,等秋後問斬。太子聽完,點了點頭,說了兩個字:“辦得好。”

陸述低下頭,沒有說話。

“陸相,”太子忽然說,“你查這個案子,有沒有想過,這個郎中是崔儼的人。崔儼倒了,他的人還在。你查一個,他記恨你一個。查多了,他們會抱團,會反撲。你扛得住嗎?”

陸述擡起頭,看著太子的眼睛,那雙細長的眼睛裏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很深的、很沈的關心。不是上下級之間的關心,是人與人之間的關心。

“臣扛得住。”陸述說,聲音不大,但很穩,“臣在北疆扛過北狄的刀,在朝堂上扛過崔儼的刀。誰的刀臣都扛過,不差這一把。”

太子看著他,沈默了片刻,笑了。

六月二十,陸述收到了姬桓從北疆寄來的一封信。信寫得很長,寫了雲中的夏天。他寫北疆的夏天很短,六月底就開始涼了,七月就要穿夾衣。他寫雲中的城墻全部修完了,石料用了多少,木料用了多少,民夫用了多少,銀錢花了多少,一筆一筆,跟戶部的賬冊對得上。他寫程務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左肩能動了,但不靈活,拉不了弓,改練刀了。周劭的左手刀練成了,跟人比試,十戰九勝,唯一的敗績是輸給了程務。趙簡在雲中安家了,娶了一個當地牧民的女兒,姑娘很漂亮,眼睛很大,會騎馬,會唱歌。趙簡說等城墻全部修完了,帶她回洛都見陸述。

陸述看到這裏,笑了。趙簡娶媳婦了,在雲中,在北疆,在風沙最大的地方。他想起趙簡剛去北疆時的樣子,臉上全是凍瘡,耳朵腫得像豬耳朵,斷了兩根肋骨,走路一瘸一拐的。現在他娶媳婦了,漂亮媳婦,會騎馬,會唱歌。他替趙簡高興。

信的末尾,姬桓寫了這樣一句話:“陸述,雲中的夏天很短,但很美。天藍得像染的,草綠得像潑的。你該來看看。帶刀來。”

陸述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當天晚上,他給姬桓寫了一封回信。信寫得很短,只有幾行字:“殿下,雲中的夏天,臣一定會去看。但不是現在。現在洛都的事太多了,走不開。等忙完這一陣,臣去雲中。帶刀去。”

六月二十五,天子的病情加重了。張濟從禦書房出來,臉色很不好看,沒有說具體是什麽病,只說了一句“陛下需要靜養”。太子從禦書房出來的時候,臉色也很不好看,眼眶有些紅,但沒有哭。他是儲君,不能哭。哭了就是軟弱,軟弱就會被人趁虛而入。

陸述站在甘露殿外面,看著太子從裏面走出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太子沒有說話,從他身邊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陸述站在那裏,看著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處,站了很久。

當天晚上,陸述回到住處,點上燈,鋪開紙。他寫道:“六月二十五,陛下病篤。太子侍疾,神色淒然。臣立於甘露殿外,不敢入。太子出,目赤,不言。臣知其心苦。天子病矣,太子幼矣,北疆遠矣,昌平王亦遠矣。臣在此,臣在洛都,臣在天下之中。臣不能動,不能退,不能倒。臣倒了,天下誰撐?”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吹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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