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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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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雁

姬桓走後的第三天,陸述在政事堂收到了一封從太原轉來的信。信是姬桓寫的,日期是四月初七,他從洛都出發的第二天。信很短,只有幾行字,紙很糙,墨跡有些洇開了,像是趕路途中停下來匆匆寫的。信上寫著——過了黃河,風很大,渡口等船等了一個時辰。山西地界的槐樹還沒開花,比洛都晚。一路平安,勿念。

陸述把這封信看了兩遍,折好,收進懷裏,貼著胸口。信紙很薄,很硬,硌得他胸口疼,但沒有拿出來。他鋪開紙,給姬桓寫了一封回信。信也不長——政事堂的預算定了,六百萬貫,分十二個月撥付。禦史臺的積案辦得差不多了,還剩十幾樁,都是棘手的,杜審言在盯著。洛都的槐樹開花了,很香。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折好,封上,交給信使。信使是個年輕士兵,臉上還有北疆風沙留下的粗糙,接過信,抱拳,轉身跑了。馬蹄聲在石板路上漸漸遠去。陸述站在政事堂門口,看著信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繼續批文書。

四月中旬,北疆的消息陸續傳到洛都。不是軍報,是姬桓寫給陸述的私信。信來得比預期的密,差不多隔兩天就有一封,每一封都不長,短的只有兩三行,長的也不過半頁紙。他寫北疆的春天來得晚,四月中旬了,陰山上的雪還沒化完,風一吹,冷得像刀子。他寫雲中的城墻開始修了,石料從山上采,民夫從各縣征,進度不快,但每天都在往前推。他寫程務的傷好了,左肩還能動,但不靈活,拉不了弓了。周劭的右手也廢了,換了左手練刀,每天練兩個時辰,練得滿手是繭。他寫趙簡升了禦史臺主簿,但人還在雲中,不肯回來,說要等城墻修完了再走。他寫劉廚娘包的韭菜盒子,他帶了一包在路上吃,吃到第三天就壞了,剩下的扔了,可惜了。

陸述每一封都看,每一封都回。他寫洛都的春天快過完了,槐花落了一地,掃都掃不幹凈。他寫政事堂的會還是那麽多,天天開,開到頭疼。他寫太子最近找他找得勤,不單是議事,有時也喝茶下棋,不好推。他寫杜審言最近學會了下棋,天天拉著他下,下得臭,但癮大。他寫劉廚娘送了韭菜盒子來,他吃了,鹽還是放多了,鹹。

兩個人的信,寫的都是瑣事。城墻修到哪一段了,政事堂又吵什麽了,哪裏的槐花開得好,哪裏的風沙大。沒有一句“我想你”,但每一句都是“我想你”。信使跑在洛都和雲中之間的官道上,往返一趟要十天。十天的路程,十天才能看到對方的字。十天的等待,比什麽都長。

四月二十,陸述在政事堂遇到了太子。太子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文書,手裏握著筆,眉頭微微皺著。他看見陸述進來,放下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陸相,北疆的事,昌平王有信來嗎?”

陸述坐下來,從懷裏掏出姬桓最近的一封信,遞給太子。太子接過去,看了一遍,沒有表情,把信還給他。

“他寫得倒勤。”太子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兩天一封,比軍報還密。”

陸述把信折好,收進懷裏,沒有接話。

太子看著他,沈默了片刻,忽然說了一句:“陸述,你跟昌平王,不只是同僚吧?”

陸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面上不動聲色,回了一句讓太子聽不出深淺的話:“殿下,臣與昌平王,是生死之交。臣在北疆監軍的時候,昌平王救過臣的命。臣不會忘記。”

太子盯著他看了幾息,目光裏有審視,也有意外。大概沒想到陸述會這麽直接地把“生死之交”四個字說出來。

“生死之交,”太子重覆了一遍這四個字,笑了笑,“好。生死之交。孤也有生死之交,但不多。你有幾個?”

陸述想了想,說了三個名字:“昌平王,程務,趙簡。”

太子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四月二十五,陸述收到了程務從雲中寫來的信。信很長,寫了好幾張紙,字跡比姬桓的還潦草。程務在信上說,雲中的城墻修了大半了,石料還差一些,木料也還差一些,但進度比預計的快。他說周劭的左手刀練得差不多了,跟人比試,贏多輸少,右手雖然廢了,但左手比以前更靈活。他說趙簡在雲中待不住了,天天嚷著要回洛都,但城墻不修完他不走,因為陸述說過“修不完不要回來”。

陸述看完信,笑了。趙簡這個人,嘴上說待不住,腳底下比誰都穩。他在雲中斷了幾根肋骨都沒走,現在城墻快修完了,他更不會走。他會等到城墻修完,等到程務說“行了,你回去吧”,然後再回來。

當天晚上,陸述給趙簡寫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趙簡,城墻修完了,你回來。禦史臺需要你,我也需要你。”寫完之後,他把信折好,封上,交給信使。

五月初,洛都的夏天來了。天氣一天比一天熱,槐樹的葉子從嫩綠變成深綠,知了在樹上叫得人心煩。陸述每天穿著官袍出入政事堂,後背濕了一片又一片。他開始懷念北疆的風,北疆的風是涼的,吹在臉上像水洗過一樣。洛都的風是熱的,吹在臉上像火烤。

五月初五,端午節。陸述收到了姬桓從雲中寄來的一封信。信寫得很短,只有一行字:“陸述,端午安康。劉廚娘包的粽子,我帶了幾個。你在洛都吃了嗎?”陸述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端午節的洛都,到處是粽子和雄黃酒的氣味。街上的人在吃粽子,在喝雄黃酒,在劃龍舟。陸述沒有吃粽子,沒有喝雄黃酒,沒有劃龍舟。他坐在政事堂裏,面前攤著一堆文書,手裏握著筆,批了一天的文件。

晚上回到住處,劉廚娘帶了一籃粽子來。粽子是紅棗餡的,糯米很黏,棗子很甜,咬一口,滿嘴都是蘆葦葉的清香。他吃著粽子,想起去年端午節,他坐在昌平王府的臺階上,和姬桓一起吃粽子。那時候姬桓說,在邊關的時候不過節,過節想家,想了又回不去,不如不想。

那時候姬桓的家在哪裏?在洛都,在昌平王府,在那個住的地方。現在姬桓的家在哪裏?在北疆,在雲中,在城墻根底下。他在哪裏,家就在哪裏。

當天晚上,陸述在燈下給姬桓寫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殿下,端午安康。粽子吃了,很甜。你在北疆,有沒有粽子吃?”他把信折好,封上,交給信使。

五月初十,姬桓的回信來了。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沒有粽子。有馬肉。馬肉不甜,鹹的。”陸述看著這行字,笑了。笑完之後,眼眶有些發酸。

五月中旬,陸述在政事堂收到了一份北疆送來的正式軍報。軍報是程務寫的,走的是兵部的渠道,用詞正式,格式規範,和姬桓的私信完全不同。軍報上寫著,雲中的城墻已經全部修完,石料用了多少,木料用了多少,民夫用了多少,銀錢花了多少。一筆一筆,清清楚楚。軍報的最後,程務寫了一句話:“北疆防線,固若金湯。北狄再犯,必不使之南下一步。”

陸述看完軍報,把數字和條目跟戶部、兵部、工部的賬冊核對了一遍,沒有出入。他把軍報收好,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雲中的城墻修完了,北疆的防線固若金湯了,北狄再犯也打不下來了。但他心裏清楚,固若金湯是要錢的,每年六百萬貫,一文都不能少。今年給了,明年還給不給?明年給了,後年還給不給?

他睜開眼睛,鋪開紙,開始寫一份關於北疆長期軍需保障的奏折。不是朝堂上那些人想看的那種折子,是給天子看的,是給後人看的。奏折寫得很長,把北疆的形勢、兵力、糧草、軍餉、城墻維護、戰馬補充,全部寫進去了。他在折子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北疆之固,不在城墻,在朝廷之心。朝廷有北疆之心,則城墻雖壞可修,糧草雖缺可補,兵力雖少可增。若無此心,雖固若金湯,亦不能守。”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改了十幾個字,然後折好,放進信封裏,寫上“陛下親啟”四個字。

第二天一早,他把奏折交給了劉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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