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破冰

關燈
破冰

“容朕再想想”這五個字,陸述等了五天。五天之後,他不再等了。不是不等了,是不能等了。雲中的戰馬還在掉膘,趙簡的報告一封接一封地送來,每一封都在說同一件事——草料不夠,馬在瘦,再這樣下去,春天的時候這些馬只能馱東西,跑不動了。

十二月初十,陸述在朝會上做了一件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的事。他沒有遞折子,沒有念冊子,而是直接站在殿中,對著天子說了一句:“陛下,臣請旨,以禦史臺的名義,與北狄進行邊貿互市。用糧食換戰馬所需的草料。”

殿中安靜了一瞬。然後炸了鍋。不是真的炸了鍋,是那種無聲的、在空氣中蔓延的震動。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人震驚,有人憤怒,有人茫然,有人像在看一個瘋子。兵部尚書韓滂第一個跳出來反對,聲音大得像打雷:“陸中丞,你瘋了?與北狄互市?北狄是我們的敵人,不是我們的商人。你給他們糧食,他們拿糧食養兵,掉過頭來打我們。這是資敵!”

戶部侍郎孫循沒有說話,但他的臉色很不好看。他是支持陸述的,但他不能公開支持,因為他要避嫌。戶部是管錢的,他說支持陸述,就意味著戶部要出糧食。出糧食就要花錢,花錢就要有人反對。他不想成為靶子。

天子坐在禦座上,看著陸述,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一下,兩下,三下。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殿中很安靜,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與北狄互市,不是小事。容朕再想想。”

又是這五個字。陸述站在殿中,手裏握著笏板,指節發白。他想說“陛下,不能再想了”,想說“戰馬等不起”,想說“再想下去,春天就來了”。但他沒有說,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用。天子在想,一直在想。他不能不讓天子想,他只能等。但他等不起。

散朝後,陸述走出太極殿,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氣。十二月的風從北邊吹來,冷得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他沒有躲,站在那裏,讓風吹著。風吹著,腦子才能清醒。

“陸中丞。”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他回頭,是太子。

太子穿著一身淡青色的朝服,腰裏系著玉帶,面容清俊,但眉頭微微皺著,像是有什麽心事。他走到陸述面前,壓低聲音,說了句讓陸述意外的話:“你那個互市的主意,孤覺得可行。”

陸述楞了一下。他以為太子會反對,因為互市是敏感的事,誰支持誰就會被扣上“資敵”的帽子。太子是儲君,他應該比誰都避諱這種事。但他沒有避諱,他站出來了。

“殿下,”陸述也壓低聲音,“陛下沒有準。”

“父皇沒有準,不代表這件事不能做。”太子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支持,不是反對,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在教他一個道理,“有些事,不需要父皇準,也能做。你做成了,父皇自然就準了。”

陸述的心裏像被什麽東西點亮了一下。太子說得對。有些事,不需要天子準,也能做。他做了,做成了,天子看到結果,自然就準了。做不成,天子沒有準,也沒有損失。這是官場的潛規則,是每一個老官僚都懂的道理。他不是老官僚,他不懂。但現在,他懂了。

當天下午,陸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在正堂裏看信。信是周劭從雲中寫來的,紙很糙,字也寫得潦草,但內容很實在——北狄的斥候更頻繁了,骨篤在陰山以北已經集結了六萬騎兵,來年春天,他可能會分兵兩路,一路攻雲中,一路攻朔方。姬桓把信遞給陸述,陸述看完,折好,還給他。姬桓說了一句讓他心頭一沈的話:“六萬騎兵,分兵兩路,雲中能守住,朔方不一定。”

陸述知道姬桓說得對。朔方的城墻比雲中的矮,兵力比雲中的少,將領比雲中的弱。如果骨篤真的分兵兩路,朔方很可能守不住。朔方丟了,雲中就成了孤城,北狄可以從朔方繞到雲中後面,前後夾擊。

“殿下,”陸述說,“臣要辦一件事。這件事,陛下沒有準,但臣覺得必須辦。”

姬桓看著他,沈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個字:“辦。”

陸述把互市的事說了。他說用糧食換草料,說這是為了戰馬,不是為了資敵。他說太子支持他,說陛下還在想,說他等不起。姬桓聽完,沈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陸述意外的話:“你去找一個人。”

“誰?”

“太原的糧商。”姬桓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戶部的糧食不能動,動了就是違旨。但糧商的糧食可以動。你找糧商,用朝廷的信譽做擔保,向他們借糧。借來的糧,跟北狄換草料。草料到了,戰馬肥了。仗打贏了,朝廷有錢還糧。仗打輸了,朝廷沒錢還糧,糧商自認倒黴。”

陸述盯著姬桓,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個人,在邊關待了十年,不僅學會了種菜、打仗,還學會了做生意。他不是商人,但他懂商人的心思。商人重利,也重義。利是賺不到的錢,義是朝廷的信譽。朝廷的信譽,比糧食值錢。

“臣去太原。”陸述說。

姬桓搖了搖頭:“你不能去。你是禦史中丞,你去了太原,所有人都知道朝廷在跟北狄互市。這件事不能讓人知道,只能暗中做。派趙簡去。”

陸述點了點頭。趙簡在雲中,離太原不遠。讓他從雲中去太原,比從洛陽派人去更快,也更隱蔽。

當天晚上,陸述給趙簡寫了一封信。信上把互市的事說得很詳細,找誰談、怎麽談、談什麽、談到什麽程度,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他在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趙簡,這件事,陛下沒有準。但我們必須做。做好了,北疆的戰馬有救了;做砸了,我擔責,與你無關。”

信送出去之後,陸述一個人坐在值房裏,對著炭盆發呆。炭火燒得很旺,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想起太子說的那句話——“你做成了,父皇自然就準了。”他在賭,賭自己能做成。賭贏了,北疆的戰馬有救了;賭輸了,他丟官,甚至丟命。但他不後悔,因為這是他該做的事。該做的事,做了就不後悔。

十二月十五,趙簡收到了陸述的信時,正在雲中的城墻上跟士兵一起鏟雪。雪太大了,城墻上的積雪堆了一尺多厚,不鏟掉,人走不上去,北狄來了也看不見。他放下鐵鍬,拆開信,看了一遍。然後他把信折好,揣進懷裏,對旁邊的士兵說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就下了城墻。他找到程務,說要去太原辦點事,程務沒有問辦什麽事,只說了兩個字:“快去。”

趙簡騎了一匹瘦馬,從雲中出發,往太原去了。路上走了三天,三天的風雪交加,他凍得嘴唇發紫,手指僵硬,好幾次想停下來找個地方歇一歇。但他沒有停,因為他知道,他停一天,戰馬就多餓一天。戰馬多餓一天,春天就多一分危險。

十二月十八,趙簡到了太原。他沒有進城,而是繞到了城南的一個小鎮上,找了一個姓王的糧商。王糧商在太原做了二十年的糧食生意,跟朝廷打過很多次交道,知道朝廷的信譽值多少錢。趙簡把那封信給王糧商看,王糧商看完,沈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借多少?”

“十萬斤。”趙簡說。

“十萬斤,不是小數目。朝廷拿什麽還?”

“朝廷的信譽。”

王糧商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熱,但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意味。他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只是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面,拿出一個賬本,翻了翻,然後說了一句:“十萬斤,夠不夠?”

趙簡楞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夠。”

“夠就好。”王糧商合上賬本,“三天之內,糧備好。你來拉。”

趙簡站在王糧商的鋪子裏,看著這個五十多歲的商人,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沒有問王糧商為什麽願意借糧,因為他知道答案——為了朝廷,為了北疆,為了大梁。不是每一個人都貪生怕死,不是每一個人都唯利是圖。

十二月二十,趙簡從太原出發,押著十萬斤糧食,往北狄的方向走。他沒有走官道,而是走了一條牧羊人走的小路,繞過了北狄的斥候,在十二月二十二那天,到達了北狄的一個小部落。部落的首領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臉上溝壑縱橫,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看見那些糧食,眼睛亮了,但他沒有立刻答應換草料。他坐在帳篷裏,端著一碗奶茶,喝了一口,然後說了一句讓趙簡意外的話:“你是朝廷的人。”

趙簡沒有否認,點了點頭。

“朝廷的人,為什麽來找我?朝廷不是要打仗嗎?”

趙簡想了想,說了一句自己都沒想到的話:“打仗是打仗,換東西是換東西。兩碼事。你拿草料換我的糧食,你省了運糧的路,我得了草料。各取所需,誰也不吃虧。”

部落首領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笑了。那笑容很粗獷,露出滿嘴黃牙。他說了一個字:“換。”

當天晚上,趙簡在帳篷裏給陸述寫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陸中丞,糧換了。十萬斤糧食,換了十五萬斤草料。草料正在裝車,預計十天後到雲中。戰馬有救了。”

第二天,他押著那十五萬斤草料,往雲中方向走。風很大,雪很大,路很難走。但他心裏是熱的,因為他知道,這些草料到了雲中,戰馬就能吃上飽飯。戰馬吃上飽飯,春天就能跑得動。跑得動,就能打仗。打了仗,就能守住城。

十二月二十五,陸述在禦史臺收到了趙簡的信。他看完之後,把信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輕輕叩了兩下。十萬斤糧食,換了十五萬斤草料。十五萬斤草料,夠雲中的戰馬吃三天。三天,不長。但這三天的草料,是他和趙簡的膽量換來的。不問朝廷,不求天子,靠自己。他們做成了。

他拿起筆,給趙簡寫了一封回信。沒有寫“辛苦了”“好樣的”之類的客套話,只寫了一行字:“草料到了,戰馬吃了,仗打贏了,你就是功臣。仗打輸了,我擔責。”

當天晚上,陸述去了昌平王府,把趙簡的信給姬桓看。姬桓看完,沈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陸述心頭一熱的話:“趙簡這個人,可用。你用人用對了。”

陸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