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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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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意

十月二十五,第一批羊皮襖到了雲中。

不是陸述親自押運的,是他派禦史臺的一個書吏跟著車隊去的。書吏姓趙,叫趙簡,二十出頭,剛考中進士沒兩年,在禦史臺做最底層的抄寫工作。陸述派他去的時候,他的臉白了一下,但很快恢覆了正常,抱拳說了一句“下官遵命”,轉身就走了。趙簡走了十二天,走了十二天之後回來了。他回來的時候,臉上全是凍瘡,耳朵腫得像豬耳朵,手指頭紅得像胡蘿蔔。他站在陸述面前,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雙手遞過去。

“陸中丞,雲中的信。”

陸述接過信,展開,是程務寫的。紙很糙,字很潦草,但內容很實在——“羊皮襖收到了,將士們穿上了,很暖和。凍瘡的事,太醫署的方子也收到了,辣椒和生姜還在路上,艾草已經在采了。陸中丞,雲中能撐過這個冬天了。”

陸述看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收進懷裏,然後擡起頭,看著趙簡那張長滿凍瘡的臉。

“趙簡,你的臉怎麽了?”

趙簡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咧嘴笑了,笑的時候扯動了凍瘡,疼得他嘶了一聲,但笑容沒有收回去:“下官在路上遇到暴風雪,迷了路,在雪地裏走了一天一夜。後來找到了一戶牧民,他們收留了下官,給下官喝了熱羊奶,還用雪給下官搓了耳朵。牧民說,凍傷不能用熱水燙,要用雪搓。下官搓了一夜,耳朵沒掉。”

陸述看著他那雙紅得像胡蘿蔔的手,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想說“你辛苦了”,想說“你是好樣的”,想說“朝廷不會忘記你”。但他沒有說。他站起來,走到趙簡面前,伸出手,握住了那雙紅腫的、粗糙的、長滿了凍瘡的手。

“趙簡,”陸述說,“你做得很好。”

趙簡的眼眶紅了。他沒有哭,只是吸了吸鼻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被陸述握著,那只手也很粗糙,但很溫暖。

十月二十八,朝會上發生了一件小事。說小不小,說大不大,但讓陸述心裏不舒服了。一個禦史臺的禦史彈劾了戶部的一個郎中,說他“克扣北疆冬衣貨款,中飽私囊”。彈章寫得很長,引經據典,但核心內容只有一條——戶部郎中張華揚,在采購羊毛的過程中,收受供應商賄賂五百兩銀子,致使收購的羊毛質量低劣,做成的羊皮襖不保暖。

陸述在殿側聽著,手裏的筆沒有停。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刻碑。彈劾的事,他事先不知道。不是禦史瞞著他,是他這幾天太忙了,沒有看禦史臺的案卷。他不知道那個禦史是從哪裏拿到的證據,不知道證據是真是假,不知道背後有沒有人在指使。他只知道,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會影響到北疆冬衣的采購,會影響到雲中將士的過冬。

散朝後,陸述回到禦史臺,把那個禦史叫到了值房。禦史姓王,叫王綸,四十出頭,瘦高個,留著一把漂亮的胡須,是杜審言手下的人。他站在陸述面前,不卑不亢,從袖子裏掏出一疊證據,放在案上。

“陸中丞,這是下官查到的。戶部郎中張華揚收受賄賂的證據,人證物證俱在,請中丞過目。”

陸述拿起那疊證據,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頁都看了兩遍。證據很詳實,有賬冊,有供詞,有書信往來。不像是捏造的,也不像是有人指使的。是王綸自己查到的,是他作為一個禦史的本分。

“王禦史,”陸述放下證據,看著王綸那張方正的臉,“你查這個案子,用了多長時間?”

“半個月。”王綸說,“下官從一個羊毛商人那裏聽到風聲,說戶部采購的羊毛價格比市價高了三成,但質量比市價低了三成。下官覺得不對勁,就順著查了下去。查到了張華揚,查到了那個供應商,查到了那五百兩銀子。”

陸述沈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王綸意外的話:“你查得很好。但這個案子,不能現在辦。”

王綸的臉色變了一下:“為什麽?”

“因為北疆的冬衣還在做。張華揚是戶部負責采購羊毛的主官,你現在辦他,采購就會停,采購停了,冬衣就做不出來,冬衣做不出來,雲中的將士就要凍著。”陸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等冬衣做完了,你再辦他。現在,你把證據留在我這裏,回去繼續盯著采購的事。張某的一舉一動,你都要盯著,但不要驚動他。”

王綸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拱了拱手:“下官明白。”

王綸走後,陸述一個人坐在值房裏,看著那疊證據發呆。他知道王綸是對的,張華揚該辦。但他也知道,現在辦了張華揚,北疆的冬衣就沒人管了。不是戶部沒有別人能管,是換了人,又要重新熟悉流程,又要重新聯系供應商,又要重新談價格。一來二去,半個月就過去了。半個月,雲中的雪已經下了一尺厚了。

他拿起筆,在那疊證據上批了一行字:“暫存,待北疆冬衣事畢後再辦。”

批完之後,他把證據鎖進抽屜裏,鑰匙掛在腰帶上。

十一月初一,洛陽下了第一場雪。雪不大,細細密密的,像鹽,像糖,像面粉,從灰蒙蒙的天空中飄下來,落在屋頂上,落在樹枝上,落在行人的肩頭。陸述站在禦史臺門口,看著這場雪,心裏想的不是洛陽的雪,是雲中的雪。雲中的雪比洛陽的大,比洛陽的猛,比洛陽的冷。雲中的將士穿著羊皮襖,站在城墻上,手裏握著刀,刀比雪冷。

他正想著,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陸中丞。”

他回頭,是姬桓。姬桓穿著一件灰色的鬥篷,鬥篷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他站在院子中間,像一個從雪地裏走出來的幽魂。

“殿下,您怎麽來了?”陸述走過去,壓低聲音。

“來看看你。”姬桓摘下帽子,抖了抖上面的雪,“聽說你病了。”

陸述楞了一下,然後笑了:“臣沒病。臣好著呢。”

“你沒病,你的臉色比你身後那堵墻還白。”姬桓看著他的眼睛,目光不重,但讓陸述覺得自己像一本被翻開放在案上的書,什麽秘密都藏不住。

陸述沒有辯解。他知道自己臉色不好,他已經連續十天沒有睡過一個整覺了。每天晚上躺在榻上,腦子裏全是那些數字——糧多少,兵多少,衣多少,藥多少。數字在腦子裏轉,轉到後半夜才能睡著,睡著了一會兒天就亮了。

“殿下,”陸述說,“臣真的沒事。”

姬桓沒有接話,從鬥篷底下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他。陸述接過來,打開,裏面是兩個韭菜盒子,還冒著熱氣,韭菜的香味撲鼻而來。

“劉廚娘做的,”姬桓說,“趁熱吃。”

陸述看著那兩個韭菜盒子,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想說“臣不餓”,但他的手已經伸了過去,拿起一個韭菜盒子,咬了一口。韭菜很嫩,雞蛋很香,面皮煎得金黃酥脆,咬下去哢嚓一聲,碎屑掉了一地。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每一個細節都沒有放過。不是因為他餓,是因為這是劉廚娘做的,是姬桓帶來的,是從昌平王府到禦史臺、穿過半座城、冒著雪送來的。這份心意,比韭菜盒子重。他吃完了兩個,用油紙擦了擦手,擡起頭,看著姬桓。

“好吃嗎?”姬桓問。

“好吃。”陸述說。

姬桓點了點頭,把鬥篷的帽子重新戴上,轉身走了。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說了一句:“晚上來吃飯。劉廚娘燉了羊肉。”

陸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門口。雪還在下,落在他肩頭,落在他頭發上,落在他握著油紙的手上。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值房。

當天晚上,陸述去了昌平王府。羊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湯裏放了蘿蔔和枸杞,清甜鮮美。他喝了兩碗,出了一身汗,額頭上亮晶晶的。姬桓坐在他對面,也喝了兩碗,但沒有出汗。他的臉是冷的,手是冷的,整個人像一個冰窖。但他的眼神是熱的,看著陸述的時候,像是在看一件失而覆得的珍貴東西。

“殿下,”陸述放下碗,看著姬桓,“臣有一件事,一直想問您。”

“問。”

“您在邊關的時候,冬天怎麽過的?”

姬桓沈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陸述意外的話:“硬過。”

“硬過?”

“硬過。沒有冬衣,沒有炭火,沒有熱湯。就是硬扛。扛過去了,就活下來了。扛不過去,就埋在雪地裏,等春天雪化了,再把屍體挖出來埋。”

陸述聽著,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他知道姬桓在北疆苦,但不知道有這麽苦。沒有冬衣,沒有炭火,沒有熱湯。就是硬扛。一個人,在零下幾十度的雪地裏站著,手裏握著刀,刀比臉還冷。

“殿下,”陸述的聲音有些啞,“您現在不用硬扛了。”

姬桓看著他,目光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感動,不是感激,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一個在雪地裏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間亮著燈的屋子。

“我知道。”姬桓說。

當天晚上,陸述回到住處,點上燈,鋪開紙。他寫道:“十一月初一,昌平王至禦史臺,贈臣韭菜盒子。臣食之,甚飽。晚食羊肉於王府,臣飲湯二碗,汗出。昌平王言邊關冬日,無衣無炭無湯,唯硬扛而已。臣聞之,不能自已。”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吹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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