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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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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算

六月初八,早朝,天子沒有來。

劉規傳了口諭:陛下龍體欠安,罷朝一日。滿朝文武面面相覷——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怎麽就龍體欠安了?有人說是被陸述那一個時辰的冊子氣著了,有人說是昨夜在甘露殿摔了東西,有人說什麽都不敢說,只是低著頭快步走出宮門。

陸述站在太極殿外的廊下,看著官員們三三兩兩地從面前經過。有人在低聲議論昨天的事,有人在偷偷看他,有人裝作沒看見他,從他身邊繞過去。他不在乎這些。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天子說“朕來管”,但天子今天沒上朝。誰來管?是雷聲大雨點小,還是要動真格的?

他正想著,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陸大人。”

他回頭,是劉規。劉規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和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客氣的、笑瞇瞇的、什麽都跟你沒關系的樣子,而是帶著一種“咱家有話要跟你說”的認真。

“陛下讓你去甘露殿。”劉規說。

陸述跟著劉規到了甘露殿。天子坐在案後,面前攤著那份傷兵名錄,旁邊還有一堆文書,摞得高高的,像是剛從什麽地方翻出來的。天子的臉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嘴唇發幹,但眼睛還是亮的,看人的時候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壓迫感。

“坐。”天子指了指案前的圓凳。

陸述坐下來。這是他第一次在甘露殿坐著跟天子說話。以前都是跪著,或者站著。坐著,說明天子不把他當普通臣子了——是把他當成了一個能說話的人。

“你昨天念的那份冊子,”天子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朕讓劉規去核了。他核了三天,不止看了你寫的那四百一十五個人,還把城外所有的傷兵棚都走了一遍。你知道他發現了什麽?”

陸述搖頭。

“七百三十二個人。”天子伸出三根手指,又縮回去一根,“不是四百一十五,是七百三十二。有三百多個人,你登記的時候還在營裏,後來傷情惡化,被送到了城外。你沒有寫到冊子裏,不是你的錯,是兵部沒有把名單給你。”

陸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七百三十二個傷兵,比他知道的多出三百多。這些人躺在外面的荒地上,他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

“陛下,”陸述說,“臣請旨,再去城外走一趟。把那些人的名字也記下來。”

天子擺了擺手:“不用了。劉規已經記了。”他從那堆文書中抽出一本冊子,扔到陸述面前。冊子比陸述那本厚了一倍,封面上寫著“城外傷兵清冊”六個字,字跡工整,一看就是劉規的手筆。

“七百三十二個人,每個人的名字、籍貫、傷情、現住何處,都寫得清清楚楚。”天子的聲音忽然沈了下來,“朕讓劉規查的不止傷兵。朕讓他查了另外一件事。”

陸述心頭一緊。

“撫恤的錢,去哪了?”

甘露殿裏安靜了下來。天子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和太子、姬桓的習慣一模一樣。陸述忽然想到,太子和姬桓的習慣,也許都是從天子這裏來的。天子年輕的時候,大概也是這樣一個喜歡叩手指的人。

“劉規查了三天,查到了三件事。”天子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戶部撥給北疆的撫恤錢糧,在度支司賬上走了,但有一半沒有出京。不是被貪汙了,是被截留了。截留的理由是‘待核實後發放’。核實的權在兵部,兵部不核,戶部就不發。”

陸述的拳頭攥緊了。

“第二,兵部核實傷情的那個郎中,姓王,叫王綸。他沒有貪汙,但他收了裴衡的好處。裴衡讓他拖著,他就拖著。裴衡讓他‘慢慢辦’,他就慢慢辦。拖了兩個月,拖到傷兵在城外躺了兩個月。”

裴衡。陸述聽到這個名字,心裏反而平靜了。不是不恨,是恨到了極點,反而冷靜了。他早就知道是裴衡在背後搞鬼,只是沒有證據。現在天子有了證據。

“第三,”天子豎起第三根手指,“裴衡為什麽要拖?不是為了錢。裴衡不缺錢。他拖,是為了讓你難受。讓你辦不成事,讓你在朝堂上丟臉,讓你知道跟他作對的下場。”

陸述沈默了片刻,問了一句:“陛下,臣跟裴衡無冤無仇,他為什麽要讓臣難受?”

天子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過來人的、看透了一切的眼神。

“因為你幫了昌平王。”天子說,“裴衡不想讓昌平王在北疆站穩腳跟。你幫昌平王說話,就是跟他作對。他動不了昌平王,就動你。動你的最好辦法,就是讓你辦不成事。傷兵的事是你挑的頭,撫恤發不下去,丟臉的是你。朝堂上的人會說,陸述只會遞名錄、念冊子,辦不了實事。你的話就沒人信了,你的折子就沒人看了,你就廢了。”

陸述的後背出了一層冷汗。不是怕,是後怕。他差一點就中了裴衡的圈套——如果他昨天沒有在朝會上念那本冊子,如果他繼續用遞名錄、遞內參的方式去磨,裴衡就可以一直拖下去,拖到傷兵死在外面,拖到朝堂上的人對他失去耐心,拖到他變成一個只會說話不會辦事的笑話。

“陛下,”陸述站起來,跪下去,叩首,“臣請陛下為傷兵做主。”

天子看著他,沈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陸述渾身一震的話:“裴衡的事,朕已經處理了。”

陸述擡起頭。

“今天罷朝,不是朕龍體欠安。”天子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鐵錘砸在砧板上,“是朕在處理裴衡。吏部郎中裴衡,以權謀私,延誤軍務,著革去一切職銜,貶為庶人,永不敘用。裴敦管教不嚴,連帶罰俸一年,撤去中書令一職,改授太子太師,榮銜,無實權。”

陸述跪在地上,腦子裏嗡嗡的。裴衡被革了,永不敘用。裴敦被撤了中書令,明升暗降,成了沒有實權的太子太師。朝堂上盤踞了十二年的裴家勢力,一天之內被連根拔起。這不是天子一時沖動,這是天子蓄謀已久。他早就想動裴敦了,只是一直沒有借口。傷兵的事,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的借口。

“陛下聖明。”陸述叩首,額頭磕在金磚上,咚的一聲。

“起來。”天子說,“朕還沒說完。”

陸述站起來。

天子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陸述接過來,展開,是一份任命詔書。他看了一眼,手就開始抖——不是怕,是激動。詔書寫得很短,但每個字都重如千鈞:“起居郎陸述,忠勤可嘉,不畏權貴,實心任事。著升為禦史中丞,賜紫袍金帶,即日上任。”

禦史中丞。從五品到四品,跳了一級。賜紫袍金帶——紫袍是三品以上官員才能穿的,禦史中丞是四品,但天子特賜紫袍,是恩寵,也是態度。天子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朝堂上所有人:陸述是朕的人,動他就是打朕的臉面。

“陛下,”陸述的聲音有些發顫,“臣何德何能,敢當此任?”

天子擺了擺手:“你當得起。朕在位二十年,見過很多臣子。有人會說話,有人會辦事,有人會巴結,有人會演戲。你是第一個,既會說話又會辦事,而且不巴結、不演戲的人。禦史臺需要這樣的人。”

陸述跪下,叩首:“臣領旨,謝陛下隆恩。”

出了甘露殿,陸述站在宮道上,手裏攥著那份任命詔書,布絹被他攥出了褶子。六月的太陽曬得他後背發燙,但他不覺得熱。他只覺得渾身輕飄飄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又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他想去找姬桓,想告訴他——裴衡倒了,裴敦倒了,傷兵的事有人管了,天子升了我的官。他想把這些話一口氣說出來,但他知道,姬桓也許早就知道了。在洛都,姬桓有他的消息渠道。

他加快腳步,往宮外走。

走到宮門口,他被人攔住了。

是太子。

太子站在宮門內側,穿著一身常服,沒有戴冠,頭發只用一根布條束著,像是從東宮匆匆趕來的。他看見陸述,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矜持的、帶著試探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恭喜。”太子說。

陸述拱手:“殿下。”

太子走近幾步,壓低聲音:“裴衡的事,孤也出了一份力。”

陸述看著他。

“劉規去城外查傷兵,是孤建議父皇的。”太子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孤知道,裴衡在背後搞鬼,但孤沒有證據。孤讓劉規去查,不是查傷兵,是查裴衡。劉規查到了裴衡跟王綸的往來書信,呈給了父皇。父皇看完,摔了杯子。”

陸述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他一直以為是天子自己決定查的,原來是太子在背後推動。太子說過“我替你擋”,他沒有食言。

“殿下,”陸述說,“臣欠殿下一個大人情。”

太子搖了搖頭:“你不欠孤。你做的那些事,夠還了。四百一十五個名字,念了一個時辰,把滿朝文武念哭了,把父皇念怒了。這份膽量,孤做不到。你能做到,孤佩服你。”

陸述低下頭:“臣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太子重覆了一遍這四個字,苦笑了一下,“這世上,能說這四個字的人很多,能做到的很少。你是一個。”

太子說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陸述站在宮門口,看著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宮道拐角處。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大步往昌平王府走去。

王府的門開著。老仆今天沒有打盹,站在門口,看見陸述,咧嘴笑了:“陸大人,殿下在裏頭等您呢。”

陸述走進去。正堂裏,姬桓坐在椅子上,手裏端著一碗茶,沒有喝,只是端著。看見陸述進來,他放下茶碗,站起來,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片刻。

“裴衡倒了。”陸述說。

“我知道。”姬桓說。

“裴敦被撤了中書令。”

“我知道。”

“天子升了我的官,禦史中丞,賜紫袍。”

姬桓看著他,目光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意外,不是驚喜,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消息,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我知道。”姬桓又說了一遍,然後頓了頓,加了一句,“你配得上。”

陸述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他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走到姬桓面前,伸出手。姬桓看著他,也伸出手,兩只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緊。

“殿下,”陸述說,“傷兵的事,還沒完。撫恤要發下去,傷兵要安置好,那些在城外躺了兩個月的人,要有一個交代。”

“我知道。”姬桓說,“我幫你。”

陸述點了點頭,松開了手。

當天下午,陸述穿著新賜的紫袍,騎馬去了城外。

他不是去視察,不是去慰問,是去告訴那些傷兵——你們的撫恤到了,你們的冤屈有人管了,你們可以回家了。

他騎馬走進那片荒地的時候,棚子裏的人看見他身上的紫袍,都楞住了。一個斷了手的老兵最先認出了他,大喊了一聲:“是陸大人!陸大人來看我們了!”

棚子裏的人湧了出來。有的拄著拐杖,有的被人攙著,有的爬著出來。他們圍在陸述的馬前,仰著頭看他,眼睛裏帶著光。

陸述翻身下馬,站在他們中間。他從懷裏掏出那份任命詔書,展開,給他們看。

“朝廷的撫恤,三天之內發到你們每個人手裏。”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裴衡已經被革職了,永不敘用。裴敦也被撤了。傷兵的事,陛下親自管。你們不用再等了。”

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哭了出來。不是一個人哭,是好多人一起哭。哭聲從棚子裏傳出來,從荒地上傳出來,從每一個角落傳出來。那不是悲傷的哭,是喜極而泣,是憋了兩個月終於可以哭出來的那種哭。

陸述站在他們中間,看著這些斷了手、斷了腳、瞎了眼的漢子哭得像孩子一樣,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沒有哭,他忍住了。他站在那裏,挺直脊背,穿著紫袍,像一個將軍站在他的士兵面前。

他想起姬桓說過的話——“你這個人,有時候讓我覺得自己很幸運。”

他不知道姬桓為什麽覺得自己幸運。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不再是一個只會遞名錄、念冊子的起居郎了。他是禦史中丞,是天子欽點的、替天下人說話的人。

他可以做得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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