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棋盤

關燈
棋盤

四月三十,邊市的折子終於有了定論。

天子在朝會上開了口,話說得不多,但每句都有分量:“邊市可開,先設雲中一處,試行一年。一年之後,視情形再議。鐵器、兵器、銅、錫、硝石、硫磺,嚴禁出境。其餘貨物,由鴻臚寺會同邊將,定出章程。”

這話一出,殿中安靜了片刻。崔儼的臉色不太好看,但沒再爭。裴敦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是拱手說了句“陛下聖明”。太子站在禦座左側,面色平靜,好像這個結果早就在他預料之中。

陸述在起居註上寫:“四月三十,上決邊市事。從昌平王前議,先設雲中,禁鐵器出境。”他寫“從昌平王前議”這五個字的時候,筆尖沒有猶豫。姬桓的條陳雖然沒有以他的名義呈上去,但條陳上的五條,天子的決定至少采納了三條半。這已經比姬桓預想的“一半”多了。

散朝後,陸述沒有急著走。他站在宣政殿外的廊下,看著官員們三三兩兩地從面前經過。有人在低聲議論邊市的事,有人在說裴敦最近不太上朝的事,有人在打聽太子什麽時候監國。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

“陸大人。”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述回頭,是鴻臚寺卿周瞻。周瞻五十出頭,瘦高個,留著一把漂亮的胡須,是朝中出了名的“好好先生”——誰也不得罪,什麽事都和稀泥。他笑瞇瞇地走過來,拱了拱手。

“陸大人,邊市的事定了,下官這邊要開始籌備了。聽說陸大人在北征期間對邊事頗有了解,下官想請教一二。”

陸述還了一禮:“周大人客氣了。下官不過是隨軍記錄,不敢說了解。”

周瞻笑了笑,沒有多說,拱拱手走了。

陸述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有些奇怪。周瞻這個人,平時跟他不怎麽來往,今天忽然跑來“請教”,恐怕不是真的請教,而是有人讓他來的。誰讓他來的?裴敦?太子?還是別的什麽人?

他不知道,也不打算去猜。在洛陽待得久了,他學會了一件事——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因為答案會在該來的時候自己來。

下午,陸述去了昌平王府。

這是他半個月來第三次去王府了。他本不想去得這麽勤,但今天朝會上的事,他想親口告訴姬桓。邊市的折子定了,而且定得比預想的好,姬桓應該知道。

王府的門開著。老仆不在臺階上,院子裏有說話的聲音。陸述走進去,看見正堂裏坐著兩個人——姬桓坐在主位,客位上坐著一個穿青袍的中年人,背對著門,看不清面容。

陸述在門口停了一下,正猶豫要不要進去,姬桓已經看見了他。

“進來。”姬桓說。

陸述走進去,那人轉過身來。陸述看清了他的臉——方臉,濃眉,嘴唇厚實,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不認識這個人,但覺得有些眼熟,好像在什麽地方見過。

“這是周劭。”姬桓介紹道,“北征時的副大總管,剛從雲中回來述職。”

陸述想起來了。在桑幹河邊的戰場上,他見過這個人——周劭帶著三千弓弩手在河邊布陣,指揮若定,撤退時還拽著他跑了一程。那時候周劭滿臉血汙,他沒看清臉,只記得那雙有力的手和那個沈穩的聲音。

“周將軍。”陸述拱手。

周劭站起來,抱拳還禮,動作幹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客套:“陸大人,久仰。”

三個人重新坐下。劉媽端了茶進來,每人一碗。陸述端著茶碗,沒有喝,目光在姬桓和周劭之間來回看了看。

“周將軍這次回京,是述職還是有別的差事?”陸述問。

周劭看了姬桓一眼,姬桓點了點頭,他才開口:“末將是奉旨回京述職的。雲中那邊的情況,兵部要聽。但末將也想趁這個機會,把雲中的實情跟朝堂上說一說。”

“什麽實情?”

“缺人,缺糧,缺器械。”周劭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實在,“雲中舊城雖然修了一些,但城墻還有好幾段是塌的。程將軍手下只有一萬出頭的人,要守城、要巡邏、要修工事,根本忙不過來。糧草也不夠,戶部撥的糧只夠吃到下個月。器械就更別提了,弓箭、刀槍、甲胄,都是北征時用過的舊貨,壞的壞、銹的銹,能用的不到七成。”

陸述聽著,心裏沈了下去。他以為北征打贏了,北疆的情況會好一些。現在看來,打贏了和好一些之間,還有很長的距離。

“朝廷知道這些情況嗎?”陸述問。

“知道。”周劭苦笑了一下,“兵部知道,戶部知道,中書省也知道。但知道歸知道,解決歸解決。沒人願意把有限的資源往北疆投,因為投進去看不到短期的回報。打仗贏了,是看得見的;修城墻、練新兵,是看不見的。朝堂上那些人,只看得見看得見的東西。”

陸述沈默了片刻,轉向姬桓:“殿下,您怎麽看?”

姬桓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陸述已經看得很熟了。每當他叩扶手的時候,說明他在想的事情不簡單。

“周劭這次回來,不光是述職。”姬桓說,“他回來,是想在朝堂上把北疆的事再提一次。但他一個人說話,分量不夠。”

陸述聽出了姬桓的意思。周劭分量不夠,需要有人幫腔。誰幫腔?姬桓是宗室親王,說話有分量,但他說的話朝廷會聽嗎?上次那封奏折遞上去,換來的就是一道“即日班師”的旨意。姬桓再說話,朝廷只會更警惕。

“殿下想讓臣在朝堂上替北疆說話?”陸述問。

“不是朝堂上。”姬桓說,“朝堂上你說話沒用。起居郎沒有奏事的權,你只能在起居註裏記。我要你做的是另一件事。”

“什麽事?”

“寫。”姬桓說,“把你看到的、聽到的、記下來的,寫成一份詳實的北疆邊備報告。不是給兵部的那種幹巴巴的軍報,是給人看的——給太子看,給朝中那些還有良心的官員看,給以後的人看。讓他們知道,北疆到底是什麽樣子。”

陸述看著姬桓,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個人,在戰場上用刀說話,在朝堂上用沈默說話,現在要用他的筆說話。他不知道姬桓什麽時候開始相信“寫”的力量,也許是北征時看見他在箭底下還握著筆的那一刻,也許是更早。

“臣寫。”陸述說。

周劭在旁邊聽著,沒有插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忽然說了一句:“陸大人,末將在雲中的時候,聽程將軍說起過你。程將軍說,你是個能扛事的人。”

陸述楞了一下:“程將軍過獎了。”

“不是過獎。”周劭說,“程將軍這個人,不愛誇人。他說你能扛事,你就是真能扛事。”

陸述不知道該說什麽,就沒說。

三個人又聊了一會兒,周劭起身告辭。他走了之後,正堂裏只剩下姬桓和陸述兩人。窗外的天已經有些暗了,劉廚娘端了燈進來,放在案上,退了出去。

“周劭這次回京,還有一個任務。”姬桓忽然說。

陸述看著他。

“程務讓他帶了一封信給我。信上說了兩件事。第一件,雲中以北的北狄斥候最近多了,可汗雖然派了使者來議和,但手底下的人沒閑著,一直在偵察我朝的兵力部署。第二件,程務懷疑北狄內部出了變故,可汗的弟弟阿史德骨篤最近在招兵買馬,像是在準備什麽。”

陸述的眉頭皺了起來:“殿下的意思是,北狄可能在準備下一次入寇?”

“不一定。”姬桓說,“但也有可能。可汗派使者來議和,也許是真的想和,也許是緩兵之計。他一邊和談,一邊偵察,一邊招兵買馬,三件事同時做,你猜他到底想幹什麽?”

陸述想了想,說:“他想和,但又不甘心。他想用和談拖住朝廷,給自己爭取時間。”

“我也是這麽想的。”姬桓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在雲中以北的位置上點了點,“可汗今年五十多了,在草原上算是老人。他的弟弟阿史德骨篤四十出頭,正當壯年。如果可汗死了,骨篤繼位,以他的性格,不會滿足於和談。他一定會打。”

“可汗什麽時候死,沒人知道。”陸述說。

“所以我們要搶在他死之前,把雲中、朔方、河東三鎮的防線連起來。”姬桓的手指在輿圖上畫了一條線,從雲中到朔方,從朔方到河東,“這三鎮現在各自為戰,互相之間沒有呼應。北狄打雲中,朔方和河東看著;打朔方,雲中和河東看著。如果能把三鎮的防線連起來,形成一道完整的屏障,北狄就無機可乘。”

陸述看著輿圖上那條線,心裏盤算著這件事的難度。三鎮連防,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首先是兵力不夠,三鎮加起來不到五萬人,要守住上千裏的防線,捉襟見肘。其次是糧草不夠,戶部連一萬人的糧都舍不得撥,更別說五萬人。再次是指揮權的問題——三鎮各有各的主將,誰聽誰的?如果讓姬桓統一指揮,朝廷會同意嗎?肯定不會。

“殿下,”陸述說,“這件事,比邊市難十倍。”

“我知道。”姬桓說,“所以不急。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我今年二十八,等得起。”

陸述看著他的背影。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輿圖上,正好落在陰山的位置上。那個人站在輿圖前,像一棵樹,根紮得很深,風吹不動。

“臣也等得起。”陸述說。

姬桓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比笑更讓人心裏踏實。

當天晚上,陸述回到住處,點上燈,鋪開紙,開始寫北疆邊備報告。他沒有從頭寫,而是先列了一個提綱。一共六個部分:一、北疆地理形勢;二、現有兵力部署;三、城防狀況;四、糧草軍需;五、北狄動向;六、改進建議。

提綱列完之後,他看了一遍,覺得少了點什麽,又加了一個第七部分:陣亡將士名錄及事跡。

這不是報告需要的內容,但他覺得應該加進去。北疆的事,不光是城墻、糧草、刀槍,還有人。那些死了的人,不應該只變成一個數字。他們應該被記住——被朝廷記住,被後人記住,被歷史記住。

他寫了一個開頭:“北疆之事,非獨邊關之事,乃天下之事。邊關不固,則中原不安;中原不安,則社稷不穩。臣以起居郎之職,隨軍北征,親見親聞,不敢自匿,謹條陳如左。”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覺得太正式了,像是奏折的口吻。他想了想,劃掉重寫:“北疆的風很大,沙子打在臉上很疼。這是臣到北疆之後的第一印象。後來臣才知道,風沙不是最苦的,最苦的是人。”

這樣開頭,不像奏折,像一封信。寫給誰的信?寫給任何一個願意看的人。

陸述寫著寫著,天就亮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