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角力

關燈
角力

四月二十,裴敦的辭表被駁回了。

不是天子駁的,是天子留中不發。辭表遞進去三天,沒有批覆,沒有動靜,像是掉進了深水裏,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裴敦又上了第四道,措辭比前三道更懇切,說自己“老病交加,不堪驅策”,請求“放歸田裏,以終殘年”。

這一次,天子回了話。不是批覆,是口諭,讓內侍劉規傳的話:“裴公乃國之柱石,朕倚任方隆,豈可遽去?宜安心調養,勿覆言退。”

話很好聽,但陸述聽出了其中的味道。“勿覆言退”——不是“不準退”,是“不要再說了”。意思很明確:你告老的事,朕不想談,你也別再提了。

裴敦果然沒有再提。第四道辭表遞上去之後,他就安靜了,照常上朝,照常理事,照常在中書省批閱文書。好像那四道辭表不是他寫的,好像“告老”兩個字從來沒有從他嘴裏說出來過。

陸述把這些事一樁一樁記在起居註裏。他寫道:“裴敦四上辭表,上皆不允。敦乃止,覆視事如常。”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覺得少了點什麽,又加了一句:“然朝中皆知,裴公之退,非不願也,不得也。”

不得。不是不想退,是不讓退。

這句話他沒有寫進起居註,只寫在自己的私記裏。

四月二十二,太子姬崇忽然召陸述入東宮。

這不是他第一次被太子召見,但這一次的氣氛和之前不同。之前太子見他,都是在書房裏,兩人隔著一張案,像師生,像同僚,說話的語氣不緊不慢,像在商量事情。這一次,太子在花園裏見了他。

花園不大,種著幾株牡丹,正是花開的時節,碗口大的花朵壓彎了枝頭,紅的紫的粉的白的,擠在一起,像一堆打翻了的胭脂。太子站在一株白牡丹前面,手裏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枝葉。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袍子,頭發用玉冠束著,側臉在花影中顯得格外清俊。

“陸起居來了。”太子沒有回頭,手裏的剪刀哢嚓一聲,剪掉了一根多餘的枝條,“過來看看,這株牡丹長得好不好?”

陸述走過去,站在太子身側,看了看那株白牡丹。花開得很大,花瓣層層疊疊,但有幾片邊緣已經發黃,像是開過了頭。

“花開得好,但有些開敗了。”陸述老實回答。

太子點了點頭,用剪刀把那幾片發黃的花瓣剪掉,動作很輕,像怕弄疼了花。剪完之後,他放下剪刀,轉過身來,看著陸述,笑了笑。

“裴敦的事,你怎麽看?”太子開門見山。

陸述心中一凜。太子問得這麽直接,說明他已經不打算繞彎子了。在裴敦告老這件事上,太子的態度很關鍵——裴敦退了,朝堂格局大變,太子作為儲君,必然要在這個新格局中爭取更大的話語權。

“臣不敢妄議。”陸述說。

太子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不滿,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種審視——他在看陸述是不是真的不敢,還是假裝不敢。

“你連北征的仗都敢記,連裴敦的短都敢揭,現在卻說不敢妄議?”太子笑了笑,“陸述,你跟孤說話,不必藏著掖著。”

陸述沈默了片刻,說:“殿下既然要臣說,臣就說。裴公四上辭表,上皆不允,不是不想讓他退,是現在不能讓他退。”

“為什麽?”

“因為殿下。”陸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裴公一退,朝堂群龍無首。殿下的聲望如日中天,若裴公退而無人能壓住局面,朝臣必然倒向殿下。到那時,殿下不想監國也得監國。陛下現在還不打算讓殿下監國,所以裴公不能退。”

花園裏安靜了一瞬。風吹過牡丹花叢,花瓣簌簌地落了幾片,飄在太子的肩頭。太子沒有拂去,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你說得對。”太子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父皇不想讓孤監國。所以裴敦這把老骨頭,還得再撐幾年。”

陸述沒有接話。太子的話裏有一種很深的無奈——他是儲君,是未來的天子,但現在他什麽都做不了。他只能等。等天子點頭,等裴敦倒臺,等時機成熟。這種等,和姬桓在洛陽等朝廷想起他的邊防方略,本質上是一樣的。

“陸述,”太子忽然換了個話題,“你跟昌平王走得很近?”

這個問題裴敦也問過,現在太子又問。陸述知道,這不是巧合。裴敦和太子都在盯著他,都在掂量他這顆棋子的分量和走向。

“臣與昌平王,只是公務往來。”陸述把對裴敦說的那套話又搬了出來,“北征期間,臣奉旨監軍,與昌平王共事一月有餘。回京之後,臣去過幾次昌平王府,都是送軍報和文書。”

太子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然後他笑了,笑容很淡,像那株白牡丹邊緣發黃的花瓣。

“孤沒有別的意思。”太子說,“昌平王是宗室,有軍功,有威望。孤希望他能站在孤這邊。”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直白到陸述一時間不知如何接話。太子要姬桓站在他這邊——這不是拉攏,這是明明白白的站隊。太子在告訴陸述:你去告訴姬桓,我需要他。

“殿下,”陸述斟酌了很久,才開口,“昌平王這個人,不站隊。他只站他認為對的事。”

太子眉梢微動。

“臣在北征期間,親眼所見。”陸述繼續說,“朝中主和主戰兩派爭執,昌平王既不附和裴公,也不附和崔公。他打他的仗,守他的邊關。他不站隊,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不想。”

太子沈默了很久。花園裏的風停了,牡丹花叢安靜下來,連花瓣都不再飄落。太子的手指在袖子裏輕輕撚著什麽,陸述看不見,但能感覺到他在思考。

“不站隊的人,最難辦。”太子終於說,聲音裏有一絲嘆息,“但也是最值得爭取的人。因為他一旦站了,就不會倒。”

陸述沒有說話。

太子轉過身,重新面對那株白牡丹,拿起剪刀,又剪了幾片發黃的花瓣。剪完之後,他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說了一句讓陸述意外的話:“你替孤傳個話給昌平王——孤不需要他現在表態,孤只希望他知道,孤敬他、重他、信他。有朝一日,孤能主事,他的邊防方略,孤來推行。”

陸述心中一震。這是太子第一次明確表態支持姬桓的邊防方略。不管這是真心還是拉攏的手段,這句話本身就有分量。太子是儲君,他的話不是隨便說的。

“臣一定把話帶到。”陸述說。

太子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陸述行了一禮,退出了花園。

出了東宮,陸述走在宮道上,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著太子那幾句話。“有朝一日,孤能主事,他的邊防方略,孤來推行。”這不是承諾,這是交易——姬桓支持太子,太子登基後就推行姬桓的方略。一筆清清楚楚的政治交易。

他不知道姬桓會怎麽想。以姬桓的性格,恐怕不會喜歡這種交易。那個人做事,從來不是因為對誰有好處,而是因為事情本身是對的。如果一件事是對的,不需要交易他也會去做;如果一件事是錯的,給他再多好處他也不會碰。

但太子不是要他做錯事。太子要他做的,無非是“站在孤這邊”。站隊本身不是對錯問題,是立場問題。姬桓不站隊,不是因為他分不清對錯,而是因為他不想把自己綁在任何人的戰車上。

陸述不知道該怎麽傳這個話。他不想把太子的原話一字不漏地轉給姬桓,因為那些話聽起來太像交易了。但如果不轉,他又對不起太子的信任——雖然他對太子沒什麽“信任”可言,但傳話這種事,傳不傳、怎麽傳,涉及到做人的基本規矩。

他想了很久,最後決定:話要傳,但換個說法。

當天晚上,陸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正在正堂裏看輿圖。輿圖是新的,比邊關那張大了不少,上面標註的不只是北疆,還有西邊和南邊的山川形勢。他站在輿圖前,背著手,從左看到右,從右看到左,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殿下。”陸述在門口站了一下,走了進去。

姬桓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這麽晚了,有事?”

“有。”陸述坐下來,把在東宮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沒有隱瞞,也沒有添油加醋。他說太子怎麽問他裴敦的事,怎麽問他跟姬桓的關系,怎麽說了那句“有朝一日孤能主事”的話。

他唯一改動的是太子那句話的原意。太子說的是“他的邊防方略,孤來推行”,陸述轉述的時候加了一個字——“共”。他告訴姬桓:“太子說,有朝一日他能主事,願與殿下共推邊防方略。”

“共推”和“推行”,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推行”是太子推行姬桓的方略,姬桓是被動的接受者;“共推”是太子和姬桓一起推行,姬桓是主動的參與者。這一字之差,把一場交易變成了一次合作。

陸述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改這個字。也許是覺得“推行”太居高臨下了,也許是覺得姬桓不應該被人當工具用,也許只是不忍心把太子那副精於算計的嘴臉原封不動地轉述出來。

姬桓聽完之後,沈默了很長時間。輿圖上的燭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墻上晃了晃。

“太子的話,你怎麽看?”姬桓問。

陸述想了想,說:“太子在拉攏殿下。這是明擺著的。但太子的拉攏和別人的拉攏不一樣。裴敦拉攏人,是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勢;太子拉攏人,是為了以後治國。目的不同,性質也不同。”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接受?”

“臣不是這個意思。”陸述說,“臣的意思是,殿下不需要現在決定。太子說‘有朝一日’,那‘有朝一日’是什麽時候,誰也不知道。在那之前,殿下該怎麽過還怎麽過。”

姬桓的手指在輿圖的邊框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陸述已經看習慣了。

“你說得對。”姬桓終於說,“不急著決定。太子要等,我也要等。等到了那一天,再看。”

陸述松了口氣。他擔心姬桓會一口回絕,或者一口答應。回絕不是好事——得罪了太子,以後的路更難走。答應也不是好事——站了隊,就失去了獨立性。現在這個“等”,是最好的答案。

“還有一件事。”姬桓忽然說,“程務來信了。”

陸述心頭一緊:“信上說什麽?”

“北狄可汗派了使者去雲中,說要議和。”姬桓從抽屜裏拿出那封信,遞給陸述,“程務沒敢做主,把使者打發到洛都來了。使者應該在路上了,過幾天就到。”

陸述接過信,飛快地看了一遍。程務在信裏說,北狄使者帶來了可汗的親筆信,信上寫著願意“罷兵息戰,永結盟好”,但條件是朝廷開放邊市,準許互市,每年賜予一定數量的絹帛和茶葉。

“開放邊市”這四個字在信上寫得清清楚楚。陸述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裏轉過了無數個念頭。開放邊市,對朝廷來說不是壞事——北狄有了固定的貿易渠道,就不會年年南下搶掠。但對北狄來說,邊市意味著穩定的物資來源,意味著他們不用打仗就能得到絹帛和茶葉,意味著他們可以養精蓄銳、積蓄力量,等準備好了再打。

邊市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可以羈縻北狄,換來邊境的安寧;用得不好,就是資敵。

“殿下怎麽看?”陸述問。

“邊市可以開。”姬桓說,“但不能白開。北狄要絹帛茶葉,可以,拿馬匹來換。一匹馬換多少絹,定好規矩,公平交易。這樣朝廷得到了戰馬,北狄得到了物資,雙方都有好處。”

“朝廷會同意嗎?”

“會有人反對。”姬桓說,“崔儼那幫人會說‘資敵’,裴敦那幫人會說‘浪費國帑’。兩邊都不會痛快答應。但最後還是會答應,因為誰也不想打仗。”

陸述想了想,覺得有道理。議和對朝廷來說是最省事的辦法——不用打仗,不用死人,不用花錢。至於邊市是不是資敵,那是以後的事,現在的袞袞諸公不會想那麽遠。

“使者來了之後,朝堂上又要吵了。”陸述嘆了口氣。

姬桓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輿圖,手指在陰山的位置上點了點。

陸述站起來,準備告辭。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殿下,太子那番話,臣轉述得不全。”

姬桓轉過頭來看他。

“太子原話說的是‘他的邊防方略,孤來推行’。”陸述說,“臣改了一個字,說成了‘共推’。臣改這個字,是因為臣覺得,王爺的方略,不應該由任何人來‘推行’。它應該被討論、被辯論、被修改、被完善,最後變成朝廷的決策。這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事,是大家的事。”

姬桓看著他,目光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你改得好。”姬桓說。

陸述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夜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槐花的香氣。他走在崇仁坊的長街上,步子不快不慢。街上有幾只野貓在打架,發出尖銳的叫聲,在夜空中傳得很遠。他繞開它們,繼續走。

他在想,自己改的那個字,到底是出於什麽心思。是為姬桓好,還是為自己?他說不清楚。也許都有。也許人做任何事,都不可能純粹到只有一種動機。但只要那個字是對的,動機純不純,又有什麽關系呢?

他走回住處,推開門,院子裏一片寂靜。月光灑在竹叢上,竹葉泛著銀白色的光。他站在院子裏,仰頭看了一會兒月亮,然後進屋,點上燈,鋪開紙。

他寫道:“四月廿二,太子召臣於東宮花園,言及昌平王。太子曰:‘有朝一日孤能主事,其邊防方略,孤來推行。’臣轉述於昌平王,改‘推行’為‘共推’。王曰:‘改得好。’”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吹滅了燈。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