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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浪漫的禮物 舊懷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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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浪漫的禮物 舊懷表

雨。

雨聲執拗地敲打著世界, 發出沈悶的鼓響。

時管局I區是中心商業區,這裏對普通群眾是半對外開放的,比起研究中心和中央塔樓的核心區而言則顯得更有人情味兒一點, 室內商場沿著環形走廊排開, 特色美食飲料, 紀念品商店,還有幾間亮著暖黃燭燈的科技展館。

時予歡作為剛入職時管局半年的小萌新, 最常活動的地方也在這附近,她的每天從警備科下班都會路過這裏, 知道這裏哪家店好吃,哪家店上新貨,也知道哪家店和某個IP搞新聯動了。

當然, 和千亦久所在的充滿設計感的禁區不同, 這裏相比之下完完全全就是個“貧民窟”。

今日時管局商業區的人格外少。

可能因為最近時間海不太平,再加上時管局時間動力源出了問題,沒多少人敢在非必要時刻逗留,偶爾有幾個穿著制服的探員匆匆穿過大廳, 大半商鋪都關了門,只有零星幾家還點著燈, 像冷夜裏的星。

“我記得幾個月前的聖誕節比今天人還少, 你知道麽?那天現實世界的首都舊古烏廣場上居然有露天舞會!節假日!大家全都一早跑了!”時予歡嘰嘰喳喳地同千亦久講述著自己在這裏的生活。

千亦久沈思著:“你也跑去參加舞會了?”

“我沒有。”時予歡顯然還在惆悵自己錯過了那天的舞會,“我那天加班啊, 你懂那種所有人都出去玩了只有你還在苦兮兮幹活的悲傷麽?”

這種加班體驗實在很孤單, 就像小時候放學, 看著所有人都走了,自己還得孤零零呆在教室裏補作業。

“不過也有一點好處,”時予歡指著窗外, “你看那兒。”

千亦久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商業區大門門外,挨著一座出行碼頭,平日裏不論是接待觀光游客對外來賓,還是正常上下班回到現實社會,都是從這裏出發。

“我第一次出任務,就是在那裏搭船,”時予歡的語氣裏帶著一點小驕傲,“聖誕節零點時,系統突然報警,我一個人跑下樓沖出去搭上最後一班開往連山港城的渡輪,心裏特別著急,但面上還得裝作很淡定。”

千亦久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她時,女孩拎著行李箱,在冬日的雪花中在碼頭兜兜轉轉尋找她要找的人。

“後來呢?”他問。

“後來就遇見你了呀。”時予歡轉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你忘了麽,那天是我們的相遇日,遇見你以後,我就把舞會忘得一幹二凈了。”

千亦久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們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家賣熱飲的奶茶店時,時予歡拉著他在櫃臺前停下來,鋪子裏坐著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正戴著老花鏡看一本厚厚的書,見有人來,笑瞇瞇地合上書頁。

“小姑娘,好久不見呀,還是老樣子,一杯香芋可可?”

時予歡點點頭,又指了指千亦久:“再來一杯一樣的,我請客。”

老太太笑著打量千亦久,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落在他與女孩交握的手上,最後特別小聲地悄悄問時予歡:“男朋友啊?”

“還在追。”時予歡也特別小聲地悄悄回答。

站在一旁沒聽見的千亦久微微歪了歪頭,好奇地看著她。

兩杯香芋可可很快就做好了,熱氣騰騰的深棕色的液體上面飄著一層綿密的奶泡,時予歡遞了一杯給千亦久,自己捧著另一杯。

她點點頭,“來,幹杯。”

千亦久怔了一怔,他從沒和人進行過“幹杯”這種互動,只能學著女孩的樣子舉起杯子。

時予歡舉著自己的奶茶和他輕輕一碰,塑料杯發出輕輕的聲響,比晚鐘聲還好聽。

“我在認識你第一天的時候就想這麽做了。”她感慨。

她想起自己與千亦久相遇的那天,原本想和他一起慶祝聖誕節,結果因為種種波折,兩個人打劫了一輛出租躲在海邊公路上,連頓晚飯都沒處可吃,更別提聚餐碰杯這種很有節日感的儀式了。

“這才是‘過節’的感覺嘛。”

她感慨完,牽著他端著杯子繼續往前,在路過一家小酒吧時,時予歡探頭往裏看了一眼:空空蕩蕩,只有吧臺後坐著一個年輕的調酒師,正百無聊賴地擦著酒杯,她收回目光,沒有進去。

“想喝酒?”千亦久問。

時予歡意外地看上去有些悲憤:“我不想喝,但我對酒很怨念。”

千亦久挑眉:“酒招惹你了?”

“因為你!都是因為你不會醉!”時予歡看上去更悲憤了,“我的老天這世界上怎麽會有人對酒精免疫啊,這還是人嗎?”

“不是。”千亦久淡淡地陳述事實。

時予歡:“……”對對對,你是怪物先生嘛。

她想起大海上那次接吻。

黛紫色的夕陽,銀白色的海面,她誤把果酒當飲料,喝了個暈暈乎乎後整個人意識不清,意識不清就算了,千亦久居然還趁火打劫親她!

她一想到自己被偷襲了就很沒面子,記仇,一想到由於千亦久對酒精免疫,她還不能同樣灌醉了他將這個仇報回去,就更悲憤憂傷了。

“你可以帶我去喝酒,如果這家酒吧裏有什麽拼酒比賽的話。”千亦久認真提建議,“我們會贏的。”

“你居然真的在思考你的酒精免疫天賦能用來做什麽?”時予歡認真記下這個建議,擡頭看見他若有所思的模樣,忍不住好奇,“你還在想什麽……?”她又想了想,“你該不會仗著你不醉,就悄悄把我灌醉吧?”

“沒有。”千亦久對此很坦白,“我對利用‘酒’讓你達到醉暈狀態不感興趣。”

時予歡眨巴眨巴眼。

她沒看出來千亦久居然這麽講禮節,居然沒有那種故意看她醉醺醺然後壞心眼兒逗她的小心思。

好吧,是我誤會你了,我道歉。

“因為這對我而言沒什麽難度,比如——”

千亦久站在她面前慢慢俯下身,湊近了,近到她能看清自己在他眸光裏的影子。

時予歡下意識屏住呼吸,為什麽忽然離她這麽近啊?他是要親她麽?現在?這個時候?

她的呼吸不自覺加快了。

只見千亦久擡手,指腹輕輕撫上她的唇角,將她殘留在唇邊的一點香芋奶漬拭去了。

哦,原來不是要親她,只是想幫她擦一擦嘴。

時予歡為自己落空的小心思感到有些尷尬,她沒註意到自己嘴邊沾著香芋可可的奶漬,舔了舔自己唇。

……下一個瞬間,溫熱氣息措不及防覆上來。

一個意料之外的吻傾過來,在她完全沒想到的時候卷著她偷偷舔著自己嘴唇的舌尖,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深入,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他帶進他的唇齒間。

呼吸時輕時重,他像在品嘗什麽會上癮的甜,吻越來越深,她能感覺到他的一只手不知何時攬上她的腰,讓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軟下去。

“奶茶,奶茶要灑了。”她的臉頰立刻染上一片紅暈,整個人暈暈乎乎的,連耳根都在發燙。

吻的間隙裏,她聽見他的聲音,低啞,帶著惡劣的低笑。

“你瞧,讓你醉了很容易。”千亦久微微退開些許,眸子微深,“我連酒都不需要。”

時予歡:“……”

她要撤回一個兩分鐘以內的發言道歉。

他們繼續往前走,時予歡帶著他在商業區轉了好大一圈,喝了熱飲,吃過一頓簡餐,最後途徑一家手作飾品攤販時,時予歡心血來潮買了個鳥羽發夾想別在他頭上。

千亦久微微彎腰,低著頭,任她胡作非為。

“好像還缺點什麽……”她收回發夾,若有所思地托腮打量著他。

千亦久的衣飾是很簡潔的,墨藍禮服似的外衣,衣料垂墜,剪裁利落,內裏是簡單的白衫,露出一小截鎖骨,黑褲,黑靴,一身顏色精簡到極致,頭上原本什麽飾品也沒有,如果要突然給他頭上插根羽毛裝飾,會讓他的裝扮看上去有些失衡。

打量半天,時予歡恍然大悟:“哦,衣襟也缺個裝飾。”

不過這個攤販上沒有賣胸針的,她想了想,從脖子取下了她一直以來戴在身上的那塊小小的懷表——正是她此前從局長那裏收到的禮物,那塊能影響時間的那塊懷表。

時予歡曾想過要不要把懷表還給馬修局長,自從知道它是一塊時間機器以後,她感覺自己有點收不起這份禮。

可局長先生卻說,留著吧,本來,它也不屬於時管局。

“它是你做的東西,對不對?”時予歡拆下懷表上的細長鏈子,打開背後的金屬鎖扣,將頂針從他的衣襟中穿過去,“我記得你以前說過,是你在生命科學部時做的。”

“嗯。”千亦久眸光微垂,“馬柯他們想嘗試關於時間回溯的研究,偶爾會讓我參與,我也試著做過項目,沒成功。”

時予歡嘆氣:“1190號事件裏,你的心上血在時間海裏凝成水晶,被馬修局長撿到,他回去後順手把水晶鑲嵌在了懷表上,誤打誤撞成功了。”

她將懷表別在他左衣襟上作為胸針,滿意地打量了幾眼:“好啦,反正我也用不上,你先戴一會。”

千亦久頓了頓,似乎想回絕:“我不需要……”

“不許說話,你不許打斷我接下來要做的任何事。”時予歡回憶了一下大學室友的男朋友都是怎麽表白的以後,決定照貓畫虎,“你在這裏等我一會,我再去買束花。”

告白的地點有了,浪漫有了,禮物送了,現在,只需要她再去買束花。

買了花就回來。

雨更大了。

千亦久站在原地,看著時予歡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衣襟上懷表,琺瑯金屬表殼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鏈子垂下來,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晃動。

他記得,從認識她第一天起她就天天戴著這塊表,她走路時蹦蹦跳跳,懷表也輕盈靈動在她脖子上,和她一起晃來晃去。

千亦久擡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塊懷表。

他心裏猛地傳來一陣強烈的預感——

緊接著,腳下的地面開始劇烈震顫,像有一只巨獸在時間海底蘇醒,一陣浪打過來,狠狠撞向漂浮在時間海上的時管局地基。

千亦久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轉身就朝時予歡消失的方向沖去。

一連串的聲音響起,玻璃碎裂,貨架倒塌,墻壁裂開,人們慌亂躲避,以及什麽沈重的東西從高處墜落。

走廊在搖晃,燈在滅,墻壁在裂。

他預感中本該在明後天才發生的一場中小型風浪撞擊,竟在現在提前了——是馬柯在海底動的手腳。

他是能預感時間海浪,卻沒法精準預感人為幹擾。

七天,他獨自一人在實驗室坐了近七天,七天時間,七十二場風浪數據,平均一天要計算十場以上,近乎殘忍的高強度精神壓力,讓他休息了這麽一會。

只放松了一小會兒!

然後她就跑遠了。

然後風浪就來了。

……

也許只過了一瞬間,也許過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當千亦久在震動中沖到賣花兒攤位前時,整個攤位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倒塌的貨架,碎裂的木板,散落的幹花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以及……

倒在廢墟裏,沒有任何聲息的女孩。

千亦久心臟停跳了一拍。

他看見,小小的女孩蜷縮在廢墟形成的一個狹小空間裏,身上落滿了灰塵和碎屑,眼睛緊閉著,懷裏,還抱著一束淡紫色的花。

女孩的身體還有著微微起伏,呼吸很輕很淺,看上去只像是睡著了。

千亦久跪在那裏,微微顫抖的手指伸過去,撫過她的臉頰,拭去她臉上的塵埃。

……

半個小時後,醫療室。

“人沒有大礙。”

充斥著消毒水的白色病房裏,醫生站在病床前,剛剛做完最後一項瞳孔和脈搏檢查後,收起手中的小型手電筒,語氣公事公辦。

“輕微腦震蕩,需要觀察72小時,家屬可以留下監護。”

醫生轉向千亦久,看見坐在病床邊椅子上的藍衣青年,楞了一楞。

他應該就是這個女孩的家屬了。

可是,他與最常見的,那種會擔憂哭泣的家屬不同,藍衣青年坐在那裏,好像很平靜,卻又好像……平靜到過了頭,整個人沒有任何溫度。

“你……”醫生吞咽一下。

千亦久慢慢擡起頭,嗓音很低,很輕:“我在聽,您說。”

醫生嘆著氣說:“這個女孩沒有事,她躲避災難的行動非常靈敏,躲開了所有要害,反應非常漂亮。”

千亦久沈默著。

醫生見過太多擔憂病人的家屬了,只能好聲相勸:“她沒有並發顱內出血,暈過去只是是大腦在遭受沖擊後自我保護的一種方式,大腦進入低代謝狀態,只需要休息三天進行自我修覆,她的行動能力就可以完全恢覆。”

千亦久還是很安靜。

他沒有說話,沒有點頭,沒有給出任何反應,只是坐在那裏閉著眼睛,身體在極大的克制下呈現出一種輕微的僵冷,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才勉強讓自己看起來“正常”。

“先生,您怎麽了……?”女孩沒事,醫生反倒忍不住擔憂起這個家屬了“女孩沒事,您……”

他太安靜了,安靜到不正常。

“我在想……”

千亦久的眼睫輕輕顫了顫。

“我在想,她買了花回來後,原本要對我說什麽。”

一開口,才發現聲音也沙啞到不像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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