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初次相見 很高興見到你
關燈
小
中
大
第48章 初次相見 很高興見到你
時予歡跟著千亦久, 登上了一艘剛租的雙人游艇。
藍灰色的黎明，海水閃爍著陽光，游艇慢慢駛入更開闊的海域, 時予歡在旅游度假似的盡情體驗了一把游艇娛樂活動後, 她來到船首甲板進行海釣。
好半天一條魚沒釣上來, 她沮喪地想換個釣魚點位，在甲板轉了一圈, 卻看見大海遠方彌漫著一片大霧。
扶著船舷欄桿，回頭問剛從駕駛臺出來的千亦久：“咦？這個季節居然有這麽大片的海霧？”
千亦久瞥了一眼, 回答：“估計是受時間海影響，穿過那片霧就是時間海深處，生命科學部修的堤壩也在那個方向。”
時予歡問：“我們能去看看麽？”
千亦久沈吟片刻, 應下：“可以。”
於是游艇破開海面, 在陽光中駛進那神秘的海霧。
一進霧裏，一切都不一樣了。
大霧漸漸稀薄，海水變得更加蔚藍空靈，仿佛充滿流動感的漩渦星雲, 在陽光折射下，浪花隨著海水推湧, 形狀仿佛透明的魚群。
時間海。
再往裏走, 就是生命科學部架設在時間海上的施工處，千亦久把游艇泊在禁止外人靠近的浮標旁邊, 先下船, 足尖凍起透明冰面, 壓出一片足夠寬的平臺後，他回身朝時予歡伸出手。
“過來，別踩邊緣。”
時予歡搭著他的手跳到冰面上, 剛想問我們要怎麽進去，緊接著，就見千亦久牽著她的手，帶著她從一側隱蔽入口走進去，避開了作業人員。
“那就是堤壩。”他說。
時予歡仰頭望去，果然，在前方星雲海面上，橫跨著一座巨大的鉛灰色水壩。
真的太大了，完全超出常規建築的尺度，就像一座死掉的灰色墓碑，站在碑前，連人也變得渺小了。
水壩似乎處於即將竣工的狀態，讓時予歡格外註意的是，每次時間海海浪撞擊水壩的時候，都會和壩體表面時不時碰撞出細微的金色電弧光。
時予歡看呆了。
要為這麽大一座堤壩提供持續的能量抵抗，這得從那個人身上抽多少東西啊。
“在我的印象裏，生命科學部對外的說法是，為了應付時間海即將到來的漲潮，所以需要修一座堤壩。”千亦久將這件事輕聲告訴她。
時予歡還是難以理解。
堤壩作為正常的水利建築，通常是為了防洪，抵禦風暴，偶爾，也承擔著讓河流改道的作用。
可時間海要什麽堤壩？
從宇宙誕生第一秒起就在一直向前流淌的時間 ，要一座堤壩做什麽？
她沒有繼續往下推導，因為她的目光，被堤壩上空的一道雪白的身影吸引了。
那道身影揮動著羽翼，飛停在半空中，靜靜地凝視著佇立在海天間，仿佛墓碑一樣的堤壩。
是怪物。
時予歡楞了一瞬，她下意識上前兩步，喊了聲：“餵——”
怪物沒有搭理她，似乎沒聽見。
也或許聽見了，但她口中簡單的一個“餵”字，實在很難讓人判斷她在喊誰。
時予歡無聲張了張嘴，呼喚聲停住了，因為她覺得，好像直接喊“餵——怪物”不太禮貌。
她其實很想喊他“千亦久”，畢竟此前在結羽花海，她一直都是這樣喊他的。
但好像不可以。
不然千亦久肯定要生氣。
時予歡扭頭看向身後的千亦久。
果然，千亦久的臉色不太好看。
時予歡吞咽一下：“我能用‘千亦久’這個名字喊他麽？”
千亦久微笑：“不可以。”
時予歡：“……”
千亦久冷笑：“這是我的名字，不是他的。”
時予歡閉了閉眼。
她好惆悵，於是她又惆悵地問他：“你知道他為什麽也來這裏了麽？”
千亦久沒有說話，只是擡著頭，望了望過去的自己，許久才說：
“記不清了。”
這句話半真半假。
一半真，是因為確實有記不清的地方，1190號事件發生在十年前，整整十年，很多細節，他不可能過了十年都記得一清二楚。
譬如他也沒想到，今日他只是隨意帶女孩出來在海上走走，帶她看看1190號事件的開端，告訴她一些她想知道事，也能碰上過去的自己。
早知道就不同意她看堤壩的請求了，一見到怪物，女孩所有的心思都追著怪物跑了。
甚至還想用“千亦久”這個名字稱呼他。
有點後悔。
另一半假，則是他知道當年的自己，或者說，他知道那只怪物此時此刻在想什麽，也知道怪物來到這兒的原因，以及怪物接下來的行動目的。
但他不打算告訴她。
因為哪怕時至今日，他都不確定當年自己的一些判斷，一些想法是否正確，更不確定，當年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恰當。
如果將他的想法告訴時予歡，時予歡被他的思路帶跑偏怎麽辦？
這個女孩要的是真相，不是怪物的一家之言。
所以面對女孩的提問，千亦久只說，記不清了。
時予歡又扯著嗓子喊了好幾聲，聲音是足夠大了，可怪物只是回頭看了她一眼，羽翼一振，冷漠地飛走了。
時予歡有些失落。
千亦久淡淡地說：“回去吧。”
他看著周圍浪花湧動的海面，說：“要漲潮了。”
他說完，轉身往回走。
時予歡跟在他身後，臨走時，還是扭頭看了一眼怪物飛遠的影子。
回到游艇上時，她發現竟然已經又快日暮了，他們不過進去出來這麽一眨眼的功夫，竟然就是一天了。
千亦久說，時間海上的時間流動很不穩定。
灰藍的天空漸成黛紫，千亦久去船艙廚房去給她蒸米糕，他上次看了她蒸那麽一回米糕，眼睛學會了，既然眼睛學會了，那麽手也得學會。
時予歡自然就很乖巧地坐在甲板上等待投餵，她依舊是垂坐在船弦邊，雙腿懸在外面，腦子裏在想心事。
人在想問題的時候都喜歡喝點兒什麽來表達自己的深沈多思，比如一杯咖啡，比如一杯茶，時予歡有學有樣，懷裏抱著剛從冰箱翻出來的現成果味飲料咕咚咕咚喝，喝得十分瀟灑，十分豪邁。
她在想，一座修在時間上的巨型水工建築是用來做什麽的？
首先，她對那個“防洪防潮汛”的說法感到十分離譜，這理由騙騙陸青玄那種外行還可以，騙她是不夠的。
很簡單，一段流淌的時間好端端地淌了千萬億年的光陰了，
又不是第一天有的潮起潮落，用得著水壩來防洪麽？
其次，像時間海這種由“時間”維度落進現實，匯聚成海水的自然現象，一旦出現異動，正常的應對流程是直接上報總局，由局裏的水文觀測中心進行統一應急處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私自在海上修一座莫名其妙的堤壩。
可如果一座堤壩不是為了防洪，還能是用來幹嘛的呢？
怪物飛到水壩前，又是為了做什麽？
他是想來看看，他被抽取的能力都用來做什麽了麽？還是他看見自己的能力被人類這樣肆意使用，對人類起了怨恨？
腦海裏一堆問題，時予歡沒有想出答案，反而腦子越想越暈，一時間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不知南北東西，波光粼粼的海面有了疊影，連夕陽都變成了兩個。
真奇怪啊，別人都是越想問題越清醒，比如推理小說中的偵探，總會在一番深思熟慮後恍然大悟道：哈，我知道真相了！然後刷刷刷，什麽推理迷宮記憶迷宮就都來了，真相就有了。
怎麽到她這兒，就變成了越想越糊塗？嘶……她剛剛在想的問題是什麽來著？
完了，連這個都想不起來了。
她不服！她不服啊！
思緒越來越暈，腦子成了漿糊，時予歡徹底沒了反應，在一片空白的茫然中，她暈暈乎乎地聽見了熟悉的腳步聲。
她朦朧著眼睛，擡起頭，跟眼前仿佛是個人影的東西說話：
“你……好呀？”
水生調的氣息，仿佛冬日裏的結羽花。
她記得這個氣息的主人，很早以前初次見他，就記住了。
她懵懵懂懂地喚他：“千亦久？”
千亦久慢慢半跪下來，拿過她手裏的杯子，低頭，抿了一口。
“你喝的，是酒。”
加強型果味氣泡酒，度數標在罐底，應該是女孩剛才翻冰箱時沒註意看，酒味不重，但後勁很綿長，千亦久見過這玩意兒放倒過許多研究員，誰料今時今日，她也中招了。
時予歡：“……嗯？”
她迷茫地歪了歪腦袋，似乎是聽懂了他的話，也像壓根沒聽懂。
千亦久在跟她說什麽呢？
千亦久沒收了她的酒。
借酒澆愁的他見得多了，推理案件將自己醉倒的，她是頭一個。
時予歡一下子就急了：“別，別沒收呀……”
她一下子就朝著杯子離開的方向撲過去，撲進千亦久懷裏，千亦久一只手高舉著杯子不讓她再碰，另一只手攬住她。
夕陽下的海風一卷，兩個人都倒在甲板上了。
千亦久撐著手坐起來，時予歡就撲在他的腰間，她的腿與他的交疊，她非常不客氣地仰起頭，賭著氣看他。
她的臉頰紅得像染了夕陽的海浪，千亦久沒忍住，上手捏了捏。
熱。
她的臉頰，她的身體，就像以前在結羽花海時，被他吻呆滯了那次一樣的熱，像壞掉了。
是酒讓她變成這樣的。
千亦久終於明白這種反應叫做什麽了。
醉了。
酒讓她醉過，他曾經每一次俯身親近她，讓她臉紅耳熱的行為，也讓她醉過。
千亦久低笑了一聲。
時予歡聽見他的笑，恍惚了一瞬，隨後，她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睛。
“你好。”她說。
“你好。”千亦久回答。
“你好麽？”
“我很好。”
“你後來，過得好不好？”
“也很好。”
“……”
時予歡一低頭，眼裏，悄無聲息地落了顆淚。
“你騙我。”
千亦久安靜地看著她。
時予歡說：“我問的是，你沒有遇見我的時候，你好麽。”
千亦久沒有回答。
時予歡有時候在想，時間真是個奇怪的東西，它讓每個人的一生要度過大約三萬天，在這三萬天裏，它又讓每個人彼此擦肩而過，有的過客會留下一些印記，有的則什麽也不曾留下。
可當兩個人從來不曾相遇時，人們通常會怎麽說呢？
大家會說，可惜，這兩個人之間沒有緣分。
人們會將一切錯過推給“緣分”二字，好像兩個人沒有所謂的緣分，就不能見面似的。
明明，時間才是一切的罪魁禍首呀。
都要怪時間啊！
為什麽時間不讓你我早一刻相遇，為什麽時間會像小孩子一樣頑皮？
時予歡擡頭，看了一眼天邊，難過地說：
“一天又要結束了，知道嗎？我很討厭日落，它總是讓我感到遺憾，陽光落了，我卻不能做點什麽去阻止它的落幕，一想到今後的每一天，我都要看著它的落幕，與它一次次告別……”
話沒有說完，被緘默了。
被一個吻封住的。
千亦久俯身，輕輕擡起懷中人醉了的臉頰，一手擡起她的下巴，一手扣著她的後頸，俯身，讓一個吻棲在她的唇間。
止住了她所有的傷心。
時予歡真的忘了自己後半截話要說什麽了。
她感覺自己的思緒暈暈的，朦朧的，仿佛就要跟著那火紅的暮光，一同醉倒這片海天相接，波光粼粼的水裏。
她忘了呼吸，只是跟著這一吻，像要淹溺在這無聲無息海浪裏。
似乎惦著她是個醉了的女孩，海浪停了一息，容她一線喘息。
“我是誰？”他問。
“千亦久。”她答。
“閉上眼睛。”他又說。
於是時予歡聽話地閉上了眼，半晌，又偷偷睜開一只，瞄了瞄他的反應。
千亦久又笑了一聲，擡手，覆上她的眼睛。
“不許偷看。”他說。
時予歡不滿意：“我是那種人麽！”
“你是。”他不給她留面子。
於是時予歡安靜了。
她在黑暗中又迎著一吻，吻棲息在她唇間，像渡氣似的，似乎，是怕她無聊，也怕她再說些難過的傻話。
直到好一會，她終於再等到一次停歇，手松開了。
“睜眼。”他說。
時予歡睜開眼，她看見，日光落盡了，海面上，終於亮起了今日的第一縷夜色。
她仰頭，看見千亦久噙著笑的眼睛，月光就在他的眼睛裏。
他輕聲：“現在，是夜裏的第一次相見。”
在日暮離去後，他們迎來新的時間。
“我們又見面了。”他說。
時予歡傻笑一聲，眼睫一眨，再次落了顆淚。
“你好呀，初次相見，我很高興見到你。”
她仰起頭，用一雙剛剛落了淚的眼睛，笑著看他。
千亦久則回答。
“初次相見，我很高興見到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時予歡跟著千亦久, 登上了一艘剛租的雙人游艇。
藍灰色的黎明，海水閃爍著陽光，游艇慢慢駛入更開闊的海域, 時予歡在旅游度假似的盡情體驗了一把游艇娛樂活動後, 她來到船首甲板進行海釣。
好半天一條魚沒釣上來, 她沮喪地想換個釣魚點位，在甲板轉了一圈, 卻看見大海遠方彌漫著一片大霧。
扶著船舷欄桿，回頭問剛從駕駛臺出來的千亦久：“咦？這個季節居然有這麽大片的海霧？”
千亦久瞥了一眼, 回答：“估計是受時間海影響，穿過那片霧就是時間海深處，生命科學部修的堤壩也在那個方向。”
時予歡問：“我們能去看看麽？”
千亦久沈吟片刻, 應下：“可以。”
於是游艇破開海面, 在陽光中駛進那神秘的海霧。
一進霧裏，一切都不一樣了。
大霧漸漸稀薄，海水變得更加蔚藍空靈，仿佛充滿流動感的漩渦星雲, 在陽光折射下，浪花隨著海水推湧, 形狀仿佛透明的魚群。
時間海。
再往裏走, 就是生命科學部架設在時間海上的施工處，千亦久把游艇泊在禁止外人靠近的浮標旁邊, 先下船, 足尖凍起透明冰面, 壓出一片足夠寬的平臺後，他回身朝時予歡伸出手。
“過來，別踩邊緣。”
時予歡搭著他的手跳到冰面上, 剛想問我們要怎麽進去，緊接著，就見千亦久牽著她的手，帶著她從一側隱蔽入口走進去，避開了作業人員。
“那就是堤壩。”他說。
時予歡仰頭望去，果然，在前方星雲海面上，橫跨著一座巨大的鉛灰色水壩。
真的太大了，完全超出常規建築的尺度，就像一座死掉的灰色墓碑，站在碑前，連人也變得渺小了。
水壩似乎處於即將竣工的狀態，讓時予歡格外註意的是，每次時間海海浪撞擊水壩的時候，都會和壩體表面時不時碰撞出細微的金色電弧光。
時予歡看呆了。
要為這麽大一座堤壩提供持續的能量抵抗，這得從那個人身上抽多少東西啊。
“在我的印象裏，生命科學部對外的說法是，為了應付時間海即將到來的漲潮，所以需要修一座堤壩。”千亦久將這件事輕聲告訴她。
時予歡還是難以理解。
堤壩作為正常的水利建築，通常是為了防洪，抵禦風暴，偶爾，也承擔著讓河流改道的作用。
可時間海要什麽堤壩？
從宇宙誕生第一秒起就在一直向前流淌的時間 ，要一座堤壩做什麽？
她沒有繼續往下推導，因為她的目光，被堤壩上空的一道雪白的身影吸引了。
那道身影揮動著羽翼，飛停在半空中，靜靜地凝視著佇立在海天間，仿佛墓碑一樣的堤壩。
是怪物。
時予歡楞了一瞬，她下意識上前兩步，喊了聲：“餵——”
怪物沒有搭理她，似乎沒聽見。
也或許聽見了，但她口中簡單的一個“餵”字，實在很難讓人判斷她在喊誰。
時予歡無聲張了張嘴，呼喚聲停住了，因為她覺得，好像直接喊“餵——怪物”不太禮貌。
她其實很想喊他“千亦久”，畢竟此前在結羽花海，她一直都是這樣喊他的。
但好像不可以。
不然千亦久肯定要生氣。
時予歡扭頭看向身後的千亦久。
果然，千亦久的臉色不太好看。
時予歡吞咽一下：“我能用‘千亦久’這個名字喊他麽？”
千亦久微笑：“不可以。”
時予歡：“……”
千亦久冷笑：“這是我的名字，不是他的。”
時予歡閉了閉眼。
她好惆悵，於是她又惆悵地問他：“你知道他為什麽也來這裏了麽？”
千亦久沒有說話，只是擡著頭，望了望過去的自己，許久才說：
“記不清了。”
這句話半真半假。
一半真，是因為確實有記不清的地方，1190號事件發生在十年前，整整十年，很多細節，他不可能過了十年都記得一清二楚。
譬如他也沒想到，今日他只是隨意帶女孩出來在海上走走，帶她看看1190號事件的開端，告訴她一些她想知道事，也能碰上過去的自己。
早知道就不同意她看堤壩的請求了，一見到怪物，女孩所有的心思都追著怪物跑了。
甚至還想用“千亦久”這個名字稱呼他。
有點後悔。
另一半假，則是他知道當年的自己，或者說，他知道那只怪物此時此刻在想什麽，也知道怪物來到這兒的原因，以及怪物接下來的行動目的。
但他不打算告訴她。
因為哪怕時至今日，他都不確定當年自己的一些判斷，一些想法是否正確，更不確定，當年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恰當。
如果將他的想法告訴時予歡，時予歡被他的思路帶跑偏怎麽辦？
這個女孩要的是真相，不是怪物的一家之言。
所以面對女孩的提問，千亦久只說，記不清了。
時予歡又扯著嗓子喊了好幾聲，聲音是足夠大了，可怪物只是回頭看了她一眼，羽翼一振，冷漠地飛走了。
時予歡有些失落。
千亦久淡淡地說：“回去吧。”
他看著周圍浪花湧動的海面，說：“要漲潮了。”
他說完，轉身往回走。
時予歡跟在他身後，臨走時，還是扭頭看了一眼怪物飛遠的影子。
回到游艇上時，她發現竟然已經又快日暮了，他們不過進去出來這麽一眨眼的功夫，竟然就是一天了。
千亦久說，時間海上的時間流動很不穩定。
灰藍的天空漸成黛紫，千亦久去船艙廚房去給她蒸米糕，他上次看了她蒸那麽一回米糕，眼睛學會了，既然眼睛學會了，那麽手也得學會。
時予歡自然就很乖巧地坐在甲板上等待投餵，她依舊是垂坐在船弦邊，雙腿懸在外面，腦子裏在想心事。
人在想問題的時候都喜歡喝點兒什麽來表達自己的深沈多思，比如一杯咖啡，比如一杯茶，時予歡有學有樣，懷裏抱著剛從冰箱翻出來的現成果味飲料咕咚咕咚喝，喝得十分瀟灑，十分豪邁。
她在想，一座修在時間上的巨型水工建築是用來做什麽的？
首先，她對那個“防洪防潮汛”的說法感到十分離譜，這理由騙騙陸青玄那種外行還可以，騙她是不夠的。
很簡單，一段流淌的時間好端端地淌了千萬億年的光陰了，
又不是第一天有的潮起潮落，用得著水壩來防洪麽？
其次，像時間海這種由“時間”維度落進現實，匯聚成海水的自然現象，一旦出現異動，正常的應對流程是直接上報總局，由局裏的水文觀測中心進行統一應急處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私自在海上修一座莫名其妙的堤壩。
可如果一座堤壩不是為了防洪，還能是用來幹嘛的呢？
怪物飛到水壩前，又是為了做什麽？
他是想來看看，他被抽取的能力都用來做什麽了麽？還是他看見自己的能力被人類這樣肆意使用，對人類起了怨恨？
腦海裏一堆問題，時予歡沒有想出答案，反而腦子越想越暈，一時間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不知南北東西，波光粼粼的海面有了疊影，連夕陽都變成了兩個。
真奇怪啊，別人都是越想問題越清醒，比如推理小說中的偵探，總會在一番深思熟慮後恍然大悟道：哈，我知道真相了！然後刷刷刷，什麽推理迷宮記憶迷宮就都來了，真相就有了。
怎麽到她這兒，就變成了越想越糊塗？嘶……她剛剛在想的問題是什麽來著？
完了，連這個都想不起來了。
她不服！她不服啊！
思緒越來越暈，腦子成了漿糊，時予歡徹底沒了反應，在一片空白的茫然中，她暈暈乎乎地聽見了熟悉的腳步聲。
她朦朧著眼睛，擡起頭，跟眼前仿佛是個人影的東西說話：
“你……好呀？”
水生調的氣息，仿佛冬日裏的結羽花。
她記得這個氣息的主人，很早以前初次見他，就記住了。
她懵懵懂懂地喚他：“千亦久？”
千亦久慢慢半跪下來，拿過她手裏的杯子，低頭，抿了一口。
“你喝的，是酒。”
加強型果味氣泡酒，度數標在罐底，應該是女孩剛才翻冰箱時沒註意看，酒味不重，但後勁很綿長，千亦久見過這玩意兒放倒過許多研究員，誰料今時今日，她也中招了。
時予歡：“……嗯？”
她迷茫地歪了歪腦袋，似乎是聽懂了他的話，也像壓根沒聽懂。
千亦久在跟她說什麽呢？
千亦久沒收了她的酒。
借酒澆愁的他見得多了，推理案件將自己醉倒的，她是頭一個。
時予歡一下子就急了：“別，別沒收呀……”
她一下子就朝著杯子離開的方向撲過去，撲進千亦久懷裏，千亦久一只手高舉著杯子不讓她再碰，另一只手攬住她。
夕陽下的海風一卷，兩個人都倒在甲板上了。
千亦久撐著手坐起來，時予歡就撲在他的腰間，她的腿與他的交疊，她非常不客氣地仰起頭，賭著氣看他。
她的臉頰紅得像染了夕陽的海浪，千亦久沒忍住，上手捏了捏。
熱。
她的臉頰，她的身體，就像以前在結羽花海時，被他吻呆滯了那次一樣的熱，像壞掉了。
是酒讓她變成這樣的。
千亦久終於明白這種反應叫做什麽了。
醉了。
酒讓她醉過，他曾經每一次俯身親近她，讓她臉紅耳熱的行為，也讓她醉過。
千亦久低笑了一聲。
時予歡聽見他的笑，恍惚了一瞬，隨後，她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睛。
“你好。”她說。
“你好。”千亦久回答。
“你好麽？”
“我很好。”
“你後來，過得好不好？”
“也很好。”
“……”
時予歡一低頭，眼裏，悄無聲息地落了顆淚。
“你騙我。”
千亦久安靜地看著她。
時予歡說：“我問的是，你沒有遇見我的時候，你好麽。”
千亦久沒有回答。
時予歡有時候在想，時間真是個奇怪的東西，它讓每個人的一生要度過大約三萬天，在這三萬天裏，它又讓每個人彼此擦肩而過，有的過客會留下一些印記，有的則什麽也不曾留下。
可當兩個人從來不曾相遇時，人們通常會怎麽說呢？
大家會說，可惜，這兩個人之間沒有緣分。
人們會將一切錯過推給“緣分”二字，好像兩個人沒有所謂的緣分，就不能見面似的。
明明，時間才是一切的罪魁禍首呀。
都要怪時間啊！
為什麽時間不讓你我早一刻相遇，為什麽時間會像小孩子一樣頑皮？
時予歡擡頭，看了一眼天邊，難過地說：
“一天又要結束了，知道嗎？我很討厭日落，它總是讓我感到遺憾，陽光落了，我卻不能做點什麽去阻止它的落幕，一想到今後的每一天，我都要看著它的落幕，與它一次次告別……”
話沒有說完，被緘默了。
被一個吻封住的。
千亦久俯身，輕輕擡起懷中人醉了的臉頰，一手擡起她的下巴，一手扣著她的後頸，俯身，讓一個吻棲在她的唇間。
止住了她所有的傷心。
時予歡真的忘了自己後半截話要說什麽了。
她感覺自己的思緒暈暈的，朦朧的，仿佛就要跟著那火紅的暮光，一同醉倒這片海天相接，波光粼粼的水裏。
她忘了呼吸，只是跟著這一吻，像要淹溺在這無聲無息海浪裏。
似乎惦著她是個醉了的女孩，海浪停了一息，容她一線喘息。
“我是誰？”他問。
“千亦久。”她答。
“閉上眼睛。”他又說。
於是時予歡聽話地閉上了眼，半晌，又偷偷睜開一只，瞄了瞄他的反應。
千亦久又笑了一聲，擡手，覆上她的眼睛。
“不許偷看。”他說。
時予歡不滿意：“我是那種人麽！”
“你是。”他不給她留面子。
於是時予歡安靜了。
她在黑暗中又迎著一吻，吻棲息在她唇間，像渡氣似的，似乎，是怕她無聊，也怕她再說些難過的傻話。
直到好一會，她終於再等到一次停歇，手松開了。
“睜眼。”他說。
時予歡睜開眼，她看見，日光落盡了，海面上，終於亮起了今日的第一縷夜色。
她仰頭，看見千亦久噙著笑的眼睛，月光就在他的眼睛裏。
他輕聲：“現在，是夜裏的第一次相見。”
在日暮離去後，他們迎來新的時間。
“我們又見面了。”他說。
時予歡傻笑一聲，眼睫一眨，再次落了顆淚。
“你好呀，初次相見，我很高興見到你。”
她仰起頭，用一雙剛剛落了淚的眼睛，笑著看他。
千亦久則回答。
“初次相見，我很高興見到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