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蘇醒的人 是該說，好久不見的
關燈
小
中
大
第37章 蘇醒的人 是該說，好久不見的
墨藍的夜色, 是天地最廣闊的幕布。
玻璃罐內外的世界被層層水波隔開，像兩個世界，時予歡就站在水的外面, 仰著頭, 很專註地望著千亦久。
“我還是想把這個送給你……”她開口, 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裏格外清晰，“我知道, 或許你不想收。”
她從懷裏掏出一塊小小的亞克力姓名牌，然後, 踩上維持艙周圍那些堆疊的設備機櫃，像一只靈巧的貓，在高高低低的金屬箱體間跳躍。
罐頂有一道檢修開口, 她爬到那裏, 俯身，將那塊牌子輕輕扔進水中。
“是能讓你離開這裏的‘鑰匙’。”時予歡從高處躍下，重新站到罐前，隔著水幕與他對視。
水紋一晃, 那塊透明塑料牌慢悠悠墜下。
沈溺在水中的千亦久擡起手，在水流的阻力中精準接住了它。
「千亦久」
三個字, 每一筆都極其認真, 看得出來，寫下這個名字的人, 很重視。
他怔了一瞬。
以前都是聽她念, 她喚一聲“千亦久”, 他就應一聲，從沒去細想過這個名字到底該怎麽寫，是哪幾個字承載著女孩聲音的重量。
原來, 是這三個字啊。
時予歡望著他，定定地望著他的眼睛：“他們馬上又要對你進行實驗了，是不是？”
這段時間，她從蘇讓口中旁敲側擊打聽到了許多事，比如怪物是多麽的有價值，他身上的一切都可以被利用，血液、腦脊液、骨髓，甚至心臟……這些器官與人類的身體構造有所不同，它們蘊含著大量的時間流動力能源，隨隨便便，都能拿去作為某個時空裝置的運轉核心。
時予歡不知道他曾經歷過多少次實驗，經歷過多少次樣本抽取與研究，但她卻知道，每一次一定都很疼，很難熬。
以前他一個人，都是怎麽熬過來的？怎麽堅持下來的？
“所以，你一定要離開這裏。”在千亦久開口反駁前，她一字一句認真道，“如果你想再見到我，那你一定要離開。”
千亦久安靜地望著她。
他被數據管線貪婪地釘死，水波在身側流轉，羽翼在水中半展，每一片羽毛都淌著珍珠似的光暈，美得不真實，也殘酷得不真實。
時予歡明白他在顧慮什麽，也明白自己在做些什麽。
如果這裏是現實，她不可能不管蘇讓，不管其他同事，她不會像這樣頭腦發熱，不管不顧就要把他放出去。
但這裏不是。
五感同步，場景全擬，她知道自己只是看到、聽到、聞到、觸到了一個非常真實的場景，她在心裏反覆地告誡自己，這一切都是假的，只是“像真的”而已。
一場對往昔歲月的回放，一次對時空回溯的高度模擬。
所以她敢造反。
她偏要試試看，假如在這裏改變了怪物過往的命運軌跡，一切會變成什麽樣？這個困住他們的時空程序，會不會因此崩解？
“明天晚上，我會去斷掉整個研究基地的所有安防電源，到時候，你記得走啊，等你逃出去，我會去找你的。”
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
“不要回來找我，如果你敢跟我上演什麽‘去而覆返’的戲碼，我包是要罵你的。”
去而覆返算什麽？亡命鴛鴦一鍋端是嗎？
雖然“鴛鴦”這個比喻不恰當，但她一時想不出別的了，湊合著用這個比喻吧。
她清亮的眼眸在夜色裏眨啊眨，強調道：“你一定要走啊。”
千亦久垂著眸子看她。
他不說話，就這樣一直看著，水波在他眼前晃動，讓她的身影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他似乎想擡手碰碰她，但擡起手時被隔著的玻璃一攔，終究，還是頓住了。
夜色依舊沈沈墜著，鋪天蓋地。
……
放跑怪物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事。
翌日夜裏，時予歡小心翼翼地潛入了挨著研發大樓的露天電力調度塔。
這裏是嵌著總動力源的中央塔臺，也是整個研究基地的最高處，在這裏，周遭一切一覽無餘，美麗的結羽花海，連綿起伏的雪山，以及基地裏一棟棟灰色的研發樓群。
在真正的現實裏，跟著千亦久在舊址廢墟裏四處查看的時候，大致看過這裏的布局圖，留心記了路，沒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場。
她避開了所有巡邏的安保和閃爍的監控探頭，頂著呼嘯的夜風，來到高聳的塔樓搭乘電梯，心裏緊張得瑟瑟發抖，但步子卻一點兒沒停。
她什麽壞事都敢幹，但幹了以後真的好害怕。
膽子從沒這麽大過，也就仗著這裏不是現實了。
終於來到露天的塔頂，一臺臺配電箱佇立著，夜風灌入領口，冷得她一個激靈，而就在她擡眼的瞬間，整個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陰影裏，站著一道人影。
那人緩緩轉過身，擡眼望過來，半截月光恰好照亮他的側臉。
時予歡心裏“咯噔”一聲，本能地後退了半步。
“局長先生？”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人影彬彬有禮地點了點頭，從陰影中走出。
月光完整地勾勒出他的身形，高，瘦，像一根修長的竹竿。
“你好。”他的聲音溫和，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笑意，“我是時空管理局研究中心生命科學部的總負責人，馬柯。”
不是馬修局長。
長得很像，但與馬修局長身材不一樣，馬修局長是個矮矮胖胖的皮球，這個自稱“馬柯”的家夥，是個高高瘦瘦的竹竿，冰冷，佝僂，帶著研究般審視意味的溫和。
時予歡心裏涼半截。
什麽情況？
生命科學部的最高負責人她私下裏查過，但這件事似乎是個秘密——不如說，整個生命科學部在二十年後都是個秘密，這就是個瞞著上級的非法存在！
就比如這個馬柯，她在現實裏壓根沒聽說過，但是在這場往昔記憶裏，整個研究基地似乎都由他控制。
馬柯觀察著她，像在觀察一件有趣的樣本：“這段日子，我發覺最高實驗室的行動記錄有多次被篡改的跡象，對此我很感興趣，特地觀察了一下，是哪只可愛的小動物，在悄悄打洞呢？”
時予歡攥緊了手指：“你是故意放我去見他的？”
“也可以這樣說。”馬柯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掃視，“沒想到，是一位這麽漂亮的小女孩。”
時予歡想後退，想逃離，可已經來不及了。
她回頭，只見來時那條看似空無一人的樓梯，此刻已被安保悄無聲息地封鎖，塔樓四周的陰影裏，一道道身影浮現，狙擊槍的激光瞄準點在夜色中交織成網，而她，是自投羅網的飛蛾。
“哦，不要害怕。”馬柯擡了擡下巴，“請各位有禮貌一些，不要嚇著這只像小動物一樣誤闖此地的小女孩。”
他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身體，聲音和顏悅色：“畢竟她看上去膽子可不大，瞧，在發抖呢。”
時予歡確實在發抖。
生理性的，抑制不住的恐懼，夜風很冷，刀戟一般鑿著她。
“讓我們來打個賭吧，小女孩。”
馬柯側身，望向塔樓外那片看似風平浪靜的夜色，望向研發大樓的方向。
“就賭那只怪物，能不能發覺你被抓了。”
時予歡一楞。
她想起自己跟千亦久之間約定，是讓他先走，然後，她會出去找他，她還千叮嚀萬囑咐強調了讓他不要來見她。
她沒想過以後的事該怎麽辦，她只想試一試，如果真的放跑了怪物，能不能終止這場時間回溯呢。
“那麽，現在如你所願。”
馬柯低了低頭，微微一笑。
“斷掉所有電源，怎麽樣？”
話音落下的瞬間——
整座研究基地，燈光霎時熄滅。
停電一般，所有建築在一瞬間毫無預兆地陷入徹底黑暗，天地間頓時只剩清泠泠的月光，死寂，冰冷，無聲無息。
所有人都在等，時予歡屏住呼吸，馬柯好整以暇負手而立，安保們如雕塑般靜默。
然後，聲音傳來了。
先是細微碎裂的哢嚓聲，緊接著，是沈悶的倒塌巨響，只見那座曾經森嚴的研發大樓，那座最高實驗室的樓層，塌了。
磚石崩落，煙塵在月光下揚起灰白的霧。
一道身影，從廢墟與煙塵中沖天而起。
巨大的漂亮羽翼在夜空中完全展開，皎白的顏色比天上的月光更明亮，在夜空中拖曳出朦朧的光影。
他在空中懸停了一瞬，像在確認方向，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遠方的黑暗疾飛而去。
沒有遲疑，沒有回頭。
羽翼劃破夜空，卷起長風，他的身影很快縮成一個白點，最終徹底消失漆黑的夜色裏。
他走了。
真的走了。
馬柯驀地笑出聲。
“非常好，小女孩，看見了嗎？你的心願實現了哦。”
馬柯說是這樣說，但比起怪物，現在更讓他感到興奮的是——這個女孩，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從女孩潛入實驗室的第一天就註意到了，這個女孩身上，有著時間的痕跡，她似乎是受了時間回溯模擬系統影響的人。
這太令人心動了。
他想，要先審一審，她是怎麽偽造了權限的，而那只怪物，又是怎樣在不驚動任何警報的狀況下，被她放跑了的。
況且，有這個女孩作籌碼，他就有了跟怪物談判的餘地。
不，不僅僅是談判，是掌控。
時予歡轉身想跑。
十幾名安保圍上來，她立刻上前交手，拳腳帶風，竟一時逼退了數人。
但終究寡不敵眾，堅持了不過片刻就被制住了關節，反剪雙手，她重重摔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
馬柯慢步走近，彎腰，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
她確實是個很特別的女孩子，身上藏著秘密，難怪，也會讓那只冷血無情的怪物在她身上留了心。
隨後，馬柯楞住了。
他看見被壓在地上的女孩，忽然很吃力地，甚至有些挑釁地笑了一聲，緊接著，有止不住的血從她身體裏滲出，像打翻的墨汁，很快匯成了一汪血泊。
腹部。
應該是剛剛那一下，有哪支手槍走火了，擦過腹部，女孩摔得也足夠狠，血從唇邊也溢了出來，那麽，內臟也出血了。
馬柯大怒：“不是說讓你們註意著嗎！”
手下們也紛紛一楞，明明動手時留了餘地，可奈何這個女孩實在太莽撞了，幾乎在和他們拼命。
時予歡仰著頭，有點兒無所畏懼地看著這人。
血越流越多，很快，她唇色變白，冷汗涔涔。
馬柯不可置信：“你故意找死？”
時予歡咳嗽了一聲：“不要說那麽多冠冕堂皇的話，你鉗制我，不就是為了準備拿我威脅他嗎？”
只要她死了，她不信怪物還有什麽理由回來。
早就該想到了，放跑怪物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事。
但或許，也是一件要賠上性命的事。
時予歡不知道自己成功沒有，她覺得她應該是成功了，所以這個時間回溯模擬程序為什麽還不終止？她的意識會死在這裏嗎？
還是說……非要等她咽下最後一口氣，這場回溯才會結束？
想不通，總歸她現在沒什麽顧忌，就這樣吧。
反正怪物跑了呢。
她好驕傲，她第一次造反就成功了，但仔細想想，行動還是有很多紕漏，不少地方計劃的還是比較粗糙，下次如果有機會……還有改進的空間。
還有下次嗎？唉，管他呢。
意識開始昏沈，疼痛變得好遙遠。
冷，血好冷……月亮也好冷……
好想睡一會。
時予歡終於沒了力氣，慢慢闔上眼簾，意識在漸漸消失。
馬柯臉色鐵青：“帶下去！立刻救治！”
不能讓她死，她死了，籌碼就沒了。
就在安保們準備將這具瀕死的身體拖起時——
塔樓上，夜風，毫無預兆地停了。
也只停了這麽一瞬。
緊接著，狂風驟起。
從遠方，從更高處而來，一陣氣流裹挾著刺骨寒意，仿佛無形的巨掌狠狠拍下！安保們站立不穩，瞬間，塔頂的通訊天線被壓彎，塔樓的動力電箱 爆裂，配電櫃的面板被震飛，所有人栽倒在地上，頭一次在狂風中被壓迫得幾乎喘不過氣。
風稍緩的時候，眾人終於可以緩緩擡頭，去看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麽。
一擡頭，目光驚駭。
只見一道身影，從月亮的方向，輕輕降在了月光之下。
巨大的白色羽翼完全展開，遮住了半邊夜空，月光將他切成一道銀白的影子，他懸停在塔樓上方，逆光而立，羽翼的每一次輕振，都揚起來自風的共鳴。
馬柯瞳孔驟然收縮：“你不是……”走了嗎？
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裏。
因為千亦久的目光，甚至沒有落在他身上。
那雙漂亮的眼眸，正平靜而從容地越過所有人，落在血泊中意識完全昏迷的女孩身上。
然後，他逆著月光，足尖點地落在塔樓邊緣，居高臨下。
羽翼收攏，卻依然投下大片影子，在所有人的驚恐註視中，他的到來，仿佛赴約一般的盛大。
“很久沒飛了，”他開口，聲音冷冷的，“重回過去，是有些不習慣。”
千亦久安靜的目光，落在時予歡身上。
“等我很久了，是麽？”
語氣很輕，像在答一個早就該回答的問題。
“從結羽花下見到我的那一刻起，就開始在等了，是不是？”
他看著她蒼白的臉頰，看著她身下止不住的血泊，看著她深深蹙起的眉心，可無論他看多麽久，嗓音放得多麽溫柔，女孩也終究沒有再能擡起頭看他了。
“一直在等我想起你，是不是？”
他的聲音低下去，湮在寂靜的夜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墨藍的夜色, 是天地最廣闊的幕布。
玻璃罐內外的世界被層層水波隔開，像兩個世界，時予歡就站在水的外面, 仰著頭, 很專註地望著千亦久。
“我還是想把這個送給你……”她開口, 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裏格外清晰，“我知道, 或許你不想收。”
她從懷裏掏出一塊小小的亞克力姓名牌，然後, 踩上維持艙周圍那些堆疊的設備機櫃，像一只靈巧的貓，在高高低低的金屬箱體間跳躍。
罐頂有一道檢修開口, 她爬到那裏, 俯身，將那塊牌子輕輕扔進水中。
“是能讓你離開這裏的‘鑰匙’。”時予歡從高處躍下，重新站到罐前，隔著水幕與他對視。
水紋一晃, 那塊透明塑料牌慢悠悠墜下。
沈溺在水中的千亦久擡起手，在水流的阻力中精準接住了它。
「千亦久」
三個字, 每一筆都極其認真, 看得出來，寫下這個名字的人, 很重視。
他怔了一瞬。
以前都是聽她念, 她喚一聲“千亦久”, 他就應一聲，從沒去細想過這個名字到底該怎麽寫，是哪幾個字承載著女孩聲音的重量。
原來, 是這三個字啊。
時予歡望著他，定定地望著他的眼睛：“他們馬上又要對你進行實驗了，是不是？”
這段時間，她從蘇讓口中旁敲側擊打聽到了許多事，比如怪物是多麽的有價值，他身上的一切都可以被利用，血液、腦脊液、骨髓，甚至心臟……這些器官與人類的身體構造有所不同，它們蘊含著大量的時間流動力能源，隨隨便便，都能拿去作為某個時空裝置的運轉核心。
時予歡不知道他曾經歷過多少次實驗，經歷過多少次樣本抽取與研究，但她卻知道，每一次一定都很疼，很難熬。
以前他一個人，都是怎麽熬過來的？怎麽堅持下來的？
“所以，你一定要離開這裏。”在千亦久開口反駁前，她一字一句認真道，“如果你想再見到我，那你一定要離開。”
千亦久安靜地望著她。
他被數據管線貪婪地釘死，水波在身側流轉，羽翼在水中半展，每一片羽毛都淌著珍珠似的光暈，美得不真實，也殘酷得不真實。
時予歡明白他在顧慮什麽，也明白自己在做些什麽。
如果這裏是現實，她不可能不管蘇讓，不管其他同事，她不會像這樣頭腦發熱，不管不顧就要把他放出去。
但這裏不是。
五感同步，場景全擬，她知道自己只是看到、聽到、聞到、觸到了一個非常真實的場景，她在心裏反覆地告誡自己，這一切都是假的，只是“像真的”而已。
一場對往昔歲月的回放，一次對時空回溯的高度模擬。
所以她敢造反。
她偏要試試看，假如在這裏改變了怪物過往的命運軌跡，一切會變成什麽樣？這個困住他們的時空程序，會不會因此崩解？
“明天晚上，我會去斷掉整個研究基地的所有安防電源，到時候，你記得走啊，等你逃出去，我會去找你的。”
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
“不要回來找我，如果你敢跟我上演什麽‘去而覆返’的戲碼，我包是要罵你的。”
去而覆返算什麽？亡命鴛鴦一鍋端是嗎？
雖然“鴛鴦”這個比喻不恰當，但她一時想不出別的了，湊合著用這個比喻吧。
她清亮的眼眸在夜色裏眨啊眨，強調道：“你一定要走啊。”
千亦久垂著眸子看她。
他不說話，就這樣一直看著，水波在他眼前晃動，讓她的身影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他似乎想擡手碰碰她，但擡起手時被隔著的玻璃一攔，終究，還是頓住了。
夜色依舊沈沈墜著，鋪天蓋地。
……
放跑怪物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事。
翌日夜裏，時予歡小心翼翼地潛入了挨著研發大樓的露天電力調度塔。
這裏是嵌著總動力源的中央塔臺，也是整個研究基地的最高處，在這裏，周遭一切一覽無餘，美麗的結羽花海，連綿起伏的雪山，以及基地裏一棟棟灰色的研發樓群。
在真正的現實裏，跟著千亦久在舊址廢墟裏四處查看的時候，大致看過這裏的布局圖，留心記了路，沒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場。
她避開了所有巡邏的安保和閃爍的監控探頭，頂著呼嘯的夜風，來到高聳的塔樓搭乘電梯，心裏緊張得瑟瑟發抖，但步子卻一點兒沒停。
她什麽壞事都敢幹，但幹了以後真的好害怕。
膽子從沒這麽大過，也就仗著這裏不是現實了。
終於來到露天的塔頂，一臺臺配電箱佇立著，夜風灌入領口，冷得她一個激靈，而就在她擡眼的瞬間，整個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陰影裏，站著一道人影。
那人緩緩轉過身，擡眼望過來，半截月光恰好照亮他的側臉。
時予歡心裏“咯噔”一聲，本能地後退了半步。
“局長先生？”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人影彬彬有禮地點了點頭，從陰影中走出。
月光完整地勾勒出他的身形，高，瘦，像一根修長的竹竿。
“你好。”他的聲音溫和，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笑意，“我是時空管理局研究中心生命科學部的總負責人，馬柯。”
不是馬修局長。
長得很像，但與馬修局長身材不一樣，馬修局長是個矮矮胖胖的皮球，這個自稱“馬柯”的家夥，是個高高瘦瘦的竹竿，冰冷，佝僂，帶著研究般審視意味的溫和。
時予歡心裏涼半截。
什麽情況？
生命科學部的最高負責人她私下裏查過，但這件事似乎是個秘密——不如說，整個生命科學部在二十年後都是個秘密，這就是個瞞著上級的非法存在！
就比如這個馬柯，她在現實裏壓根沒聽說過，但是在這場往昔記憶裏，整個研究基地似乎都由他控制。
馬柯觀察著她，像在觀察一件有趣的樣本：“這段日子，我發覺最高實驗室的行動記錄有多次被篡改的跡象，對此我很感興趣，特地觀察了一下，是哪只可愛的小動物，在悄悄打洞呢？”
時予歡攥緊了手指：“你是故意放我去見他的？”
“也可以這樣說。”馬柯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掃視，“沒想到，是一位這麽漂亮的小女孩。”
時予歡想後退，想逃離，可已經來不及了。
她回頭，只見來時那條看似空無一人的樓梯，此刻已被安保悄無聲息地封鎖，塔樓四周的陰影裏，一道道身影浮現，狙擊槍的激光瞄準點在夜色中交織成網，而她，是自投羅網的飛蛾。
“哦，不要害怕。”馬柯擡了擡下巴，“請各位有禮貌一些，不要嚇著這只像小動物一樣誤闖此地的小女孩。”
他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身體，聲音和顏悅色：“畢竟她看上去膽子可不大，瞧，在發抖呢。”
時予歡確實在發抖。
生理性的，抑制不住的恐懼，夜風很冷，刀戟一般鑿著她。
“讓我們來打個賭吧，小女孩。”
馬柯側身，望向塔樓外那片看似風平浪靜的夜色，望向研發大樓的方向。
“就賭那只怪物，能不能發覺你被抓了。”
時予歡一楞。
她想起自己跟千亦久之間約定，是讓他先走，然後，她會出去找他，她還千叮嚀萬囑咐強調了讓他不要來見她。
她沒想過以後的事該怎麽辦，她只想試一試，如果真的放跑了怪物，能不能終止這場時間回溯呢。
“那麽，現在如你所願。”
馬柯低了低頭，微微一笑。
“斷掉所有電源，怎麽樣？”
話音落下的瞬間——
整座研究基地，燈光霎時熄滅。
停電一般，所有建築在一瞬間毫無預兆地陷入徹底黑暗，天地間頓時只剩清泠泠的月光，死寂，冰冷，無聲無息。
所有人都在等，時予歡屏住呼吸，馬柯好整以暇負手而立，安保們如雕塑般靜默。
然後，聲音傳來了。
先是細微碎裂的哢嚓聲，緊接著，是沈悶的倒塌巨響，只見那座曾經森嚴的研發大樓，那座最高實驗室的樓層，塌了。
磚石崩落，煙塵在月光下揚起灰白的霧。
一道身影，從廢墟與煙塵中沖天而起。
巨大的漂亮羽翼在夜空中完全展開，皎白的顏色比天上的月光更明亮，在夜空中拖曳出朦朧的光影。
他在空中懸停了一瞬，像在確認方向，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遠方的黑暗疾飛而去。
沒有遲疑，沒有回頭。
羽翼劃破夜空，卷起長風，他的身影很快縮成一個白點，最終徹底消失漆黑的夜色裏。
他走了。
真的走了。
馬柯驀地笑出聲。
“非常好，小女孩，看見了嗎？你的心願實現了哦。”
馬柯說是這樣說，但比起怪物，現在更讓他感到興奮的是——這個女孩，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從女孩潛入實驗室的第一天就註意到了，這個女孩身上，有著時間的痕跡，她似乎是受了時間回溯模擬系統影響的人。
這太令人心動了。
他想，要先審一審，她是怎麽偽造了權限的，而那只怪物，又是怎樣在不驚動任何警報的狀況下，被她放跑了的。
況且，有這個女孩作籌碼，他就有了跟怪物談判的餘地。
不，不僅僅是談判，是掌控。
時予歡轉身想跑。
十幾名安保圍上來，她立刻上前交手，拳腳帶風，竟一時逼退了數人。
但終究寡不敵眾，堅持了不過片刻就被制住了關節，反剪雙手，她重重摔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
馬柯慢步走近，彎腰，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
她確實是個很特別的女孩子，身上藏著秘密，難怪，也會讓那只冷血無情的怪物在她身上留了心。
隨後，馬柯楞住了。
他看見被壓在地上的女孩，忽然很吃力地，甚至有些挑釁地笑了一聲，緊接著，有止不住的血從她身體裏滲出，像打翻的墨汁，很快匯成了一汪血泊。
腹部。
應該是剛剛那一下，有哪支手槍走火了，擦過腹部，女孩摔得也足夠狠，血從唇邊也溢了出來，那麽，內臟也出血了。
馬柯大怒：“不是說讓你們註意著嗎！”
手下們也紛紛一楞，明明動手時留了餘地，可奈何這個女孩實在太莽撞了，幾乎在和他們拼命。
時予歡仰著頭，有點兒無所畏懼地看著這人。
血越流越多，很快，她唇色變白，冷汗涔涔。
馬柯不可置信：“你故意找死？”
時予歡咳嗽了一聲：“不要說那麽多冠冕堂皇的話，你鉗制我，不就是為了準備拿我威脅他嗎？”
只要她死了，她不信怪物還有什麽理由回來。
早就該想到了，放跑怪物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事。
但或許，也是一件要賠上性命的事。
時予歡不知道自己成功沒有，她覺得她應該是成功了，所以這個時間回溯模擬程序為什麽還不終止？她的意識會死在這裏嗎？
還是說……非要等她咽下最後一口氣，這場回溯才會結束？
想不通，總歸她現在沒什麽顧忌，就這樣吧。
反正怪物跑了呢。
她好驕傲，她第一次造反就成功了，但仔細想想，行動還是有很多紕漏，不少地方計劃的還是比較粗糙，下次如果有機會……還有改進的空間。
還有下次嗎？唉，管他呢。
意識開始昏沈，疼痛變得好遙遠。
冷，血好冷……月亮也好冷……
好想睡一會。
時予歡終於沒了力氣，慢慢闔上眼簾，意識在漸漸消失。
馬柯臉色鐵青：“帶下去！立刻救治！”
不能讓她死，她死了，籌碼就沒了。
就在安保們準備將這具瀕死的身體拖起時——
塔樓上，夜風，毫無預兆地停了。
也只停了這麽一瞬。
緊接著，狂風驟起。
從遠方，從更高處而來，一陣氣流裹挾著刺骨寒意，仿佛無形的巨掌狠狠拍下！安保們站立不穩，瞬間，塔頂的通訊天線被壓彎，塔樓的動力電箱 爆裂，配電櫃的面板被震飛，所有人栽倒在地上，頭一次在狂風中被壓迫得幾乎喘不過氣。
風稍緩的時候，眾人終於可以緩緩擡頭，去看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麽。
一擡頭，目光驚駭。
只見一道身影，從月亮的方向，輕輕降在了月光之下。
巨大的白色羽翼完全展開，遮住了半邊夜空，月光將他切成一道銀白的影子，他懸停在塔樓上方，逆光而立，羽翼的每一次輕振，都揚起來自風的共鳴。
馬柯瞳孔驟然收縮：“你不是……”走了嗎？
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裏。
因為千亦久的目光，甚至沒有落在他身上。
那雙漂亮的眼眸，正平靜而從容地越過所有人，落在血泊中意識完全昏迷的女孩身上。
然後，他逆著月光，足尖點地落在塔樓邊緣，居高臨下。
羽翼收攏，卻依然投下大片影子，在所有人的驚恐註視中，他的到來，仿佛赴約一般的盛大。
“很久沒飛了，”他開口，聲音冷冷的，“重回過去，是有些不習慣。”
千亦久安靜的目光，落在時予歡身上。
“等我很久了，是麽？”
語氣很輕，像在答一個早就該回答的問題。
“從結羽花下見到我的那一刻起，就開始在等了，是不是？”
他看著她蒼白的臉頰，看著她身下止不住的血泊，看著她深深蹙起的眉心，可無論他看多麽久，嗓音放得多麽溫柔，女孩也終究沒有再能擡起頭看他了。
“一直在等我想起你，是不是？”
他的聲音低下去，湮在寂靜的夜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