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黃昏時分的雨 藏在羽毛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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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黃昏時分的雨 藏在羽毛裏
黃昏時分的大雨, 是天空垂釣下的鎏金魚線。
怪物和女孩擠在同一棵花樹下躲雨，白色的大傘撐在兩人頭頂，像兩片小小的雲朵。
千亦久似乎很習慣用翅膀來擋雨, 他將其中一扇羽翼自然傾側, 為濕漉漉的女孩勻出一半空間, 再俯身，在樹下未被雨浸濕的地方攏起一大捧幹草——那是他平日裏休憩時用來枕的。
最後, 他拾起果籃裏蓋著松餅的那塊手帕，遞給她。
時予歡怔怔地接過手帕, 不明所以，直到千亦久的目光在她滴著水的發梢上停了停，時予歡這才明白, 他的意思是讓她擦幹自己身上的水。
時予歡用那方手帕小心翼翼擦拭著發梢上的雨水, 她身上比千亦久濕，整個人看上去都有點兒狼狽。
擦雨水的時候，她偷偷擡起眼睛觀察舉在自己頭頂的翅膀。
它真的……很漂亮。
羽翼看上去很有力，穩穩當當為她撐起一小片天地, 羽毛層層疊疊，厚實, 嚴密, 半滴雨都落不下來，而且, 顏色也很特別。
時予歡此前沒有機會仔細看, 以為只是單純的白羽, 如今再看，卻發現這個白卻也不是簡單的純白，而是類似珍珠貝母上的珠光, 比素白更通透，在傍晚的夕光裏映出朦朧的光影。
好想摸一摸。
“……”
啊！
時予歡下意識捂住嘴，將差點沖出口的驚呼捂住，只有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她剛剛在想什麽啊。
她怎麽能有這種不禮貌的想法呢？什麽叫摸一摸啊，這跟太歲頭上動土，老虎臉上拔胡須有什麽區別呢！這是能隨便摸的嗎？啊？
人總是這樣，當你升起一個念頭的時候，有時候你越是強迫自己不要去想，那個念頭就會越旺盛。
時予歡此刻正深刻體會著這條人類定律。
可那對翅膀看上去真的很柔軟誒……
停停停，不要再想了！
興許是內心的糾結太過於震耳欲聾，連正在低頭整理幹草的千亦久都察覺到了，他動作一頓，轉眸一看，看見時予歡正捂著嘴，肩膀微微顫抖，眼神飄忽，仿佛受到了極大沖擊。
“？”他偏了偏頭，眉梢微挑，無聲詢問。
時予歡深呼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蠢蠢欲動的好奇心：“沒事！”她咬了咬牙，再次深深呼了一口氣，“真的，什麽事——都沒有！”
千亦久顯然不太信，但也沒有追問的興致，轉回頭繼續手上的動作。
時予歡閉了閉眼，努力做好表情管理，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麽反常。
她內心瘋狂鬥爭。
不要想了，不要再想千亦久背上那軟乎乎的羽毛了，你現在不是應該想點正事嗎？比如想想眼前的怪物為什麽和千亦久長得一樣？怪物就是千亦久？
這個念頭一起，時予歡連連搖頭。
不可能不可能。
千亦久身上不長羽毛。
她是看過正在換衣服的千亦久的，他身上一根羽毛都沒有！
還是原來那個猜測更合理——千亦久來到這段時空找她，只是不知為什麽變成了怪物，也沒了記憶，不認識她了。
時予歡啊時予歡，你現在要做的，是讓千亦久想起你，你應該關註這個！
而不是去關註什麽毛茸茸，軟乎乎的羽毛……
時予歡再次看向千亦久，她的目光從他背上優美強韌的翅骨線條一路向上，最終落在他背上羽翼與身體相連的地方，微微一頓，這才註意到他身上那件墨藍的外衫背後，蝴蝶骨的位置，巧妙地開著兩道修長的開口，巨大的羽翼正是從那裏舒展而出。
她想象了一下千亦久當怪物時穿脫衣服的樣子……嗯，想象不出來。
“餵，千亦久……”她蜷在他的翅膀下，悄悄開口喚他。
其實她有點兒好奇他是怎麽穿衣服的，實在想問問，忍不住。
眼前人頓了一下，擡眸，看了她一眼。
這一瞥，讓時予歡驀地想起，眼前人好像不太喜歡“千亦久”這個名字，自來到這場記憶後，她每這麽叫他一次，他就不高興一次。
心裏存了歉疚，她小聲道：“抱歉，我實在不知道該怎樣稱呼你……”
聲音壓得低低的，像雨天裏，被雨打低頭了的花兒。
寂靜在雨中蔓延許久，久到時予歡以為他又要不理自己了，直到千亦久鋪好最後一處女孩坐著的草絮，他才重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與她視線平齊。
“那如你所願，我叫千亦久。”他平靜道。
時予歡眼睛一亮，原本有些耷拉的頭發也支棱了起來：“想起我了？”嗓音微揚，帶著欣喜，雀躍。
千亦久依舊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什麽也沒說。
時予歡再次蔫了回去，她垂下眸子，不吭聲了。
她悟明白了千亦久在沈默中的意思，他許她叫他千亦久，承認了這個名字，不是因為想起了她，而只是因為無所謂。
叫什麽都可以，他無所謂別人以何種方式稱呼他。
所以，無論是叫千亦久，甚至千一九什麽的，在他那兒，都沒什麽區別。
“為什麽不說話了？”千亦久忽然忽然問道。
時予歡沒明白：“什麽？”
千亦久寂了一瞬，說道：“在我認了‘千亦久’這個稱呼後，你為什麽反而安靜了？”
時予歡不知怎麽回答，只得垂下視線，手指無意識揪著手帕一角，千亦久也沒有起身或移開目光，他就那樣安靜地蹲在她面前。
雨聲淅淅瀝瀝，不見小，順著羽翼光滑的邊緣匯聚成串，滴答滴答顆顆滾落。
半晌，終究是時予歡熬不過他的目光：“我只是有問題想問。”
“你的漂亮翅膀，在不需要飛翔，不需要擋雨擋陽光的時候……”她擡眸，看向他身後那兩片皎潔如月華的存在，“你會把它們藏起來嗎？”
他的羽翼很漂亮，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羽翼。
於是時予歡開口，問了一個她很感興趣的問題——你的漂亮翅膀，會被你藏起來嗎？
就像許多傳奇故事裏寫的那樣，譬如美麗的狐貍精身後長了尾巴，但是狐貍精只需要一個法術呼啦一下，尾巴就能被她藏起來，別人就看不見了。
她也很好奇，千亦久能不能也像狐貍精一樣，用什麽特別的辦法呼啦一下，然後藏起他的翅膀。
“你的問題好奇怪。”千亦久楞了一下，揚了揚眉，“你的手臂，會在你不需要寫字吃飯的時候，特意‘藏’起來嗎？”他理所當然地反問。
時予歡也楞了，似乎覺得千亦久說得挺有道理。
對哦，對於千亦久來說……唔，對於暫時變成怪物的千亦久來說，這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就像人生來就有四肢，是“正常”的肢體，怎麽藏？
藏不起來的，正因為藏不起來，所以他的衣服背後開了兩條長長的兩條口子，方便翅膀進出。
時予歡更好奇了：“那我揪一下羽毛，會疼嗎？”話一出口她就想咬舌頭，她的行為聽上去好像個變態。
千亦久臉上掠過明顯的無奈：“我揪一根你的頭發你疼不疼？”
會。
當然會疼啊。
時予歡埋著頭不吭聲了，也盡量克制自己不要再去看那對翅膀。
忍住，她不能摸。
她好不容易才和怪物版本的千亦久建立了初步的信任，絕對，絕對不能把他嚇跑。
雨一直下到了夜裏，天冷了，夜風鉆進骨頭縫裏，大雨攔住了時予歡回去的路。
這意味著，她得在千亦久這兒過夜。
幹草被鋪了成了一個床墊，時予歡側臥在幹草上，像蜷在鳥窩裏，大雨輕輕落下，枕著潺潺雨聲，她很快就睡著了。
千亦久坐在她身邊，沒睡，他默默吃掉了女孩給他帶來的漿果和松餅，甜的，果子都精挑細選過，沒有一絲澀口。
直到夜深了，遠遠的雨幕深處，隱約出現了幾點白熾的光暈，晃晃悠悠地朝這個方向移動。
千亦久看著那幾點光，眉心微凝。
他身後原本給時予歡用來提供庇護的羽翼，開始緩慢輕柔地向下沈降，如同柔軟的帷幔，將熟睡女孩蜷縮的身影和清淺的呼吸徹底藏在下面，不露半點兒蹤跡。
遠處，幾盞手電筒的光芒穿透雨簾，漸漸清晰。
是蘇讓帶著兩名同伴，撐著傘，深一腳淺一腳地尋來，他們在距離大樹還有一段距離時便停了腳步，謹慎地保持著安全距離。
沈默對峙了片刻，最終，蘇讓硬著頭皮拔高聲音，朝樹下的陰影喊道：“餵——！你……有沒有見到一個女孩？穿著淺紫色衣服的，今天傍晚來送餐後就沒回去！”
千亦久擡眸，淡淡地，瞥了他們一眼。
蘇讓心裏有點兒發毛，冷不丁打了個哆嗦，他感覺自己正被蟄伏在黑暗中的頂級掠食者冰冷地審視著，只要稍有異動，就會立刻遭到反擊。
“沒有。”
千亦久平淡地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雨聲。
“我沒有見到任何人。”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身後巨大的羽翼幾不可察地向內攏了攏，借著昏暗的夜色，不動聲色地將女孩往後更得更深，完全藏在翅膀裏，不讓別人發現她。
蘇讓看了半晌，沒看出什麽端倪，又四下尋了一圈，最終帶著人走掉了。
千亦久目光淡遠，他垂眸，看向被自己羽翼小心覆蓋的那一團，眸中方才所有外露的情緒都悄然斂去，仿佛歸於深海的沈寂。
他覺得這些人類真的很自私。
他們明明擁有那麽多同類，那麽多陪伴，為什麽連一個被困在雨夜裏，無處可去的女孩都不肯留給他？
為什麽他們還要來尋這個女孩？為什麽……不能把這個女孩讓他呢？
千亦久不想讓這些人類把女孩找回去，這個女孩是這裏唯一願意和他聊天說話的人類。
將她藏起來，他們就找不到了。
他想。
……
時予歡沈在睡夢中，她原本還有點兒冷，大雨的寒意絲絲涼涼，但不知是誰，給她搭了一床毛茸茸的被子，真的好暖和，巨暖和。
很快，她就睡得更沈了，以至於毫無意識地一個翻身，順手就把暖和的被子半薅在懷裏，緊緊抱住，臉頰還無意識蹭了蹭……好柔軟。
哎呀，還是羽絨被呢。
雨聲溫柔，她在夢中感到心滿意足。
但沒睡的千亦久，卻不太冷靜了。
他原本只是想用羽毛藏一個女孩，現在可好了，倒反天罡的事兒來了，他整整半邊翅膀，此刻都被時予歡當成了大型抱枕兼羽絨被，牢牢薅在在懷裏抱著！
他試著掙紮，想抽回一點，沒用，薅得特別緊，想扯都扯不出來。
醒醒，你壓著我羽毛了。
他很無奈地俯身，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捏了捏她溫熱柔軟的臉頰。
沒醒。
不僅沒醒，反倒是時予歡感知到了更溫暖的熱源，松開了緊抱翅膀的手臂，翻了個身，順勢就環住了近在咫尺的……他的腰。
時予歡睡得更沈了，甚至發出了輕輕的，軟軟的咕噥聲。
千亦久：“……”
為什麽她睡覺要抱著他？
為什麽？
時予歡沈沈地墜在夢裏，小貓兒似的念叨著：“千亦久……”
那只原本輕捏著她臉頰的手，驀地頓住，然後，緩緩松開了。
雨幕疏疏落落，一夜寂靜，生著雙翼的漂亮怪物安靜地望著女孩的睡顏，他看著被自己藏在羽毛裏的她，眸光一斂，斂去了所有不甘的，翻騰的，疑惑的心思。
他忽然很想知道……
千亦久……這個你口中的人，跟你之間，都發生過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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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的大雨, 是天空垂釣下的鎏金魚線。
怪物和女孩擠在同一棵花樹下躲雨，白色的大傘撐在兩人頭頂，像兩片小小的雲朵。
千亦久似乎很習慣用翅膀來擋雨, 他將其中一扇羽翼自然傾側, 為濕漉漉的女孩勻出一半空間, 再俯身，在樹下未被雨浸濕的地方攏起一大捧幹草——那是他平日裏休憩時用來枕的。
最後, 他拾起果籃裏蓋著松餅的那塊手帕，遞給她。
時予歡怔怔地接過手帕, 不明所以，直到千亦久的目光在她滴著水的發梢上停了停，時予歡這才明白, 他的意思是讓她擦幹自己身上的水。
時予歡用那方手帕小心翼翼擦拭著發梢上的雨水, 她身上比千亦久濕，整個人看上去都有點兒狼狽。
擦雨水的時候，她偷偷擡起眼睛觀察舉在自己頭頂的翅膀。
它真的……很漂亮。
羽翼看上去很有力，穩穩當當為她撐起一小片天地, 羽毛層層疊疊，厚實, 嚴密, 半滴雨都落不下來，而且, 顏色也很特別。
時予歡此前沒有機會仔細看, 以為只是單純的白羽, 如今再看，卻發現這個白卻也不是簡單的純白，而是類似珍珠貝母上的珠光, 比素白更通透，在傍晚的夕光裏映出朦朧的光影。
好想摸一摸。
“……”
啊！
時予歡下意識捂住嘴，將差點沖出口的驚呼捂住，只有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她剛剛在想什麽啊。
她怎麽能有這種不禮貌的想法呢？什麽叫摸一摸啊，這跟太歲頭上動土，老虎臉上拔胡須有什麽區別呢！這是能隨便摸的嗎？啊？
人總是這樣，當你升起一個念頭的時候，有時候你越是強迫自己不要去想，那個念頭就會越旺盛。
時予歡此刻正深刻體會著這條人類定律。
可那對翅膀看上去真的很柔軟誒……
停停停，不要再想了！
興許是內心的糾結太過於震耳欲聾，連正在低頭整理幹草的千亦久都察覺到了，他動作一頓，轉眸一看，看見時予歡正捂著嘴，肩膀微微顫抖，眼神飄忽，仿佛受到了極大沖擊。
“？”他偏了偏頭，眉梢微挑，無聲詢問。
時予歡深呼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蠢蠢欲動的好奇心：“沒事！”她咬了咬牙，再次深深呼了一口氣，“真的，什麽事——都沒有！”
千亦久顯然不太信，但也沒有追問的興致，轉回頭繼續手上的動作。
時予歡閉了閉眼，努力做好表情管理，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麽反常。
她內心瘋狂鬥爭。
不要想了，不要再想千亦久背上那軟乎乎的羽毛了，你現在不是應該想點正事嗎？比如想想眼前的怪物為什麽和千亦久長得一樣？怪物就是千亦久？
這個念頭一起，時予歡連連搖頭。
不可能不可能。
千亦久身上不長羽毛。
她是看過正在換衣服的千亦久的，他身上一根羽毛都沒有！
還是原來那個猜測更合理——千亦久來到這段時空找她，只是不知為什麽變成了怪物，也沒了記憶，不認識她了。
時予歡啊時予歡，你現在要做的，是讓千亦久想起你，你應該關註這個！
而不是去關註什麽毛茸茸，軟乎乎的羽毛……
時予歡再次看向千亦久，她的目光從他背上優美強韌的翅骨線條一路向上，最終落在他背上羽翼與身體相連的地方，微微一頓，這才註意到他身上那件墨藍的外衫背後，蝴蝶骨的位置，巧妙地開著兩道修長的開口，巨大的羽翼正是從那裏舒展而出。
她想象了一下千亦久當怪物時穿脫衣服的樣子……嗯，想象不出來。
“餵，千亦久……”她蜷在他的翅膀下，悄悄開口喚他。
其實她有點兒好奇他是怎麽穿衣服的，實在想問問，忍不住。
眼前人頓了一下，擡眸，看了她一眼。
這一瞥，讓時予歡驀地想起，眼前人好像不太喜歡“千亦久”這個名字，自來到這場記憶後，她每這麽叫他一次，他就不高興一次。
心裏存了歉疚，她小聲道：“抱歉，我實在不知道該怎樣稱呼你……”
聲音壓得低低的，像雨天裏，被雨打低頭了的花兒。
寂靜在雨中蔓延許久，久到時予歡以為他又要不理自己了，直到千亦久鋪好最後一處女孩坐著的草絮，他才重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與她視線平齊。
“那如你所願，我叫千亦久。”他平靜道。
時予歡眼睛一亮，原本有些耷拉的頭發也支棱了起來：“想起我了？”嗓音微揚，帶著欣喜，雀躍。
千亦久依舊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什麽也沒說。
時予歡再次蔫了回去，她垂下眸子，不吭聲了。
她悟明白了千亦久在沈默中的意思，他許她叫他千亦久，承認了這個名字，不是因為想起了她，而只是因為無所謂。
叫什麽都可以，他無所謂別人以何種方式稱呼他。
所以，無論是叫千亦久，甚至千一九什麽的，在他那兒，都沒什麽區別。
“為什麽不說話了？”千亦久忽然忽然問道。
時予歡沒明白：“什麽？”
千亦久寂了一瞬，說道：“在我認了‘千亦久’這個稱呼後，你為什麽反而安靜了？”
時予歡不知怎麽回答，只得垂下視線，手指無意識揪著手帕一角，千亦久也沒有起身或移開目光，他就那樣安靜地蹲在她面前。
雨聲淅淅瀝瀝，不見小，順著羽翼光滑的邊緣匯聚成串，滴答滴答顆顆滾落。
半晌，終究是時予歡熬不過他的目光：“我只是有問題想問。”
“你的漂亮翅膀，在不需要飛翔，不需要擋雨擋陽光的時候……”她擡眸，看向他身後那兩片皎潔如月華的存在，“你會把它們藏起來嗎？”
他的羽翼很漂亮，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羽翼。
於是時予歡開口，問了一個她很感興趣的問題——你的漂亮翅膀，會被你藏起來嗎？
就像許多傳奇故事裏寫的那樣，譬如美麗的狐貍精身後長了尾巴，但是狐貍精只需要一個法術呼啦一下，尾巴就能被她藏起來，別人就看不見了。
她也很好奇，千亦久能不能也像狐貍精一樣，用什麽特別的辦法呼啦一下，然後藏起他的翅膀。
“你的問題好奇怪。”千亦久楞了一下，揚了揚眉，“你的手臂，會在你不需要寫字吃飯的時候，特意‘藏’起來嗎？”他理所當然地反問。
時予歡也楞了，似乎覺得千亦久說得挺有道理。
對哦，對於千亦久來說……唔，對於暫時變成怪物的千亦久來說，這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就像人生來就有四肢，是“正常”的肢體，怎麽藏？
藏不起來的，正因為藏不起來，所以他的衣服背後開了兩條長長的兩條口子，方便翅膀進出。
時予歡更好奇了：“那我揪一下羽毛，會疼嗎？”話一出口她就想咬舌頭，她的行為聽上去好像個變態。
千亦久臉上掠過明顯的無奈：“我揪一根你的頭發你疼不疼？”
會。
當然會疼啊。
時予歡埋著頭不吭聲了，也盡量克制自己不要再去看那對翅膀。
忍住，她不能摸。
她好不容易才和怪物版本的千亦久建立了初步的信任，絕對，絕對不能把他嚇跑。
雨一直下到了夜裏，天冷了，夜風鉆進骨頭縫裏，大雨攔住了時予歡回去的路。
這意味著，她得在千亦久這兒過夜。
幹草被鋪了成了一個床墊，時予歡側臥在幹草上，像蜷在鳥窩裏，大雨輕輕落下，枕著潺潺雨聲，她很快就睡著了。
千亦久坐在她身邊，沒睡，他默默吃掉了女孩給他帶來的漿果和松餅，甜的，果子都精挑細選過，沒有一絲澀口。
直到夜深了，遠遠的雨幕深處，隱約出現了幾點白熾的光暈，晃晃悠悠地朝這個方向移動。
千亦久看著那幾點光，眉心微凝。
他身後原本給時予歡用來提供庇護的羽翼，開始緩慢輕柔地向下沈降，如同柔軟的帷幔，將熟睡女孩蜷縮的身影和清淺的呼吸徹底藏在下面，不露半點兒蹤跡。
遠處，幾盞手電筒的光芒穿透雨簾，漸漸清晰。
是蘇讓帶著兩名同伴，撐著傘，深一腳淺一腳地尋來，他們在距離大樹還有一段距離時便停了腳步，謹慎地保持著安全距離。
沈默對峙了片刻，最終，蘇讓硬著頭皮拔高聲音，朝樹下的陰影喊道：“餵——！你……有沒有見到一個女孩？穿著淺紫色衣服的，今天傍晚來送餐後就沒回去！”
千亦久擡眸，淡淡地，瞥了他們一眼。
蘇讓心裏有點兒發毛，冷不丁打了個哆嗦，他感覺自己正被蟄伏在黑暗中的頂級掠食者冰冷地審視著，只要稍有異動，就會立刻遭到反擊。
“沒有。”
千亦久平淡地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雨聲。
“我沒有見到任何人。”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身後巨大的羽翼幾不可察地向內攏了攏，借著昏暗的夜色，不動聲色地將女孩往後更得更深，完全藏在翅膀裏，不讓別人發現她。
蘇讓看了半晌，沒看出什麽端倪，又四下尋了一圈，最終帶著人走掉了。
千亦久目光淡遠，他垂眸，看向被自己羽翼小心覆蓋的那一團，眸中方才所有外露的情緒都悄然斂去，仿佛歸於深海的沈寂。
他覺得這些人類真的很自私。
他們明明擁有那麽多同類，那麽多陪伴，為什麽連一個被困在雨夜裏，無處可去的女孩都不肯留給他？
為什麽他們還要來尋這個女孩？為什麽……不能把這個女孩讓他呢？
千亦久不想讓這些人類把女孩找回去，這個女孩是這裏唯一願意和他聊天說話的人類。
將她藏起來，他們就找不到了。
他想。
……
時予歡沈在睡夢中，她原本還有點兒冷，大雨的寒意絲絲涼涼，但不知是誰，給她搭了一床毛茸茸的被子，真的好暖和，巨暖和。
很快，她就睡得更沈了，以至於毫無意識地一個翻身，順手就把暖和的被子半薅在懷裏，緊緊抱住，臉頰還無意識蹭了蹭……好柔軟。
哎呀，還是羽絨被呢。
雨聲溫柔，她在夢中感到心滿意足。
但沒睡的千亦久，卻不太冷靜了。
他原本只是想用羽毛藏一個女孩，現在可好了，倒反天罡的事兒來了，他整整半邊翅膀，此刻都被時予歡當成了大型抱枕兼羽絨被，牢牢薅在在懷裏抱著！
他試著掙紮，想抽回一點，沒用，薅得特別緊，想扯都扯不出來。
醒醒，你壓著我羽毛了。
他很無奈地俯身，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捏了捏她溫熱柔軟的臉頰。
沒醒。
不僅沒醒，反倒是時予歡感知到了更溫暖的熱源，松開了緊抱翅膀的手臂，翻了個身，順勢就環住了近在咫尺的……他的腰。
時予歡睡得更沈了，甚至發出了輕輕的，軟軟的咕噥聲。
千亦久：“……”
為什麽她睡覺要抱著他？
為什麽？
時予歡沈沈地墜在夢裏，小貓兒似的念叨著：“千亦久……”
那只原本輕捏著她臉頰的手，驀地頓住，然後，緩緩松開了。
雨幕疏疏落落，一夜寂靜，生著雙翼的漂亮怪物安靜地望著女孩的睡顏，他看著被自己藏在羽毛裏的她，眸光一斂，斂去了所有不甘的，翻騰的，疑惑的心思。
他忽然很想知道……
千亦久……這個你口中的人，跟你之間，都發生過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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